厨房的水池堵了三天。油腻的脏水浮着菜叶子,漫到瓷砖上。我弯腰擦地,劣质洗洁精的泡沫钻进指甲缝里,有点刺痛。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蓝小姐吗家政中介小刘。
话筒里的声音很年轻,有个急活,日结,现金。打扫一个三居室,主家临时出差了,要求今天就弄干净。地址发你微信,行的话现在过去。
我直起身,甩甩手上的水。多少钱
四百,包一顿午饭。要求高,但钱给得痛快。雇主特别强调,要手脚麻利、话少的。
行。我没犹豫。房租拖了半个月,房东昨天来敲门,指关节敲得砰砰响。
地址发过来,是个高档小区。名字有点眼熟。我盯着看了几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撞了一下。
不会那么巧吧
换了两趟公交,又走了十几分钟。保安盘问得很细,登记身份证,又打了电话确认,才放我进去。小区里很安静,绿化很好,一栋栋楼间距很宽。找到了楼号,单元门禁旁边贴着住户的名字。
孙宅。
那点侥幸彻底没了。孙志强。我谈了三年,分手分得极其难看的初恋。
指纹锁。中介给的临时密码输进去,嘀一声,门开了。
玄关很大,光可鉴人。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薰味,混合着……一点隔夜外卖的油腻气地板砖上落着几根长头发,还有几点干掉的汤汁渍。客厅的茶几堆满了东西:打开的薯片袋、空啤酒罐、几个游戏手柄、散落的扑克牌。大电视屏幕灰蒙蒙的。
这乱糟糟的场面,冲淡了刚才那点故地重游的复杂心情。孙志强还是老样子。不,比以前更乱了。
手机震动,中介小刘发来信息:姐,雇主说冰箱里有饮料随便喝,午饭你自己点外卖,回头报销。垃圾袋在厨房最下面抽屉。重点打扫主卧和卫生间,客厅简单收拾就行。雇主晚上八点回来,务必在之前弄完。
我回了个收到。
穿上自带的旧拖鞋,找到厨房。打开最下面抽屉,抽出一卷垃圾袋。起身时,视线扫过冰箱门上贴着的几张便签纸。
一张是打印的清单,写着本周家务安排,后面跟着一串名字缩写WQ。
另一张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妈来电话,让你周末必须回家吃饭!!!——WQ
WQ。王茜。孙志强跟我分手后,无缝衔接的那个新女友。
我移开目光。没什么感觉了,只是觉得有点滑稽。掏出手机,对着客厅的乱象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中介留底。这是干这行的习惯。
干活吧。四百块最重要。
客厅的垃圾装了满满两大袋。擦茶几的时候,在几个游戏手柄下面,摸到一枚小小的铂金戒指。很细,款式简单。我捏在手里看了看,有点眼熟。像是我大学毕业那年,陪孙志强逛商场时,他指着橱窗随口说过一句这种素圈的以后给你买。
我当时说什么来着好像笑了笑,说等你真买得起再说吧。
随手把戒指丢进茶几上一个敞开的空烟盒里。跟我没关系了。
主卧是重灾区。被子一半拖在地上,枕头掉了一个在床脚。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旁边散着几片药板。衣柜门大敞着,衣服堆得像要塌下来。梳妆台更是灾难,瓶瓶罐罐东倒西歪,口红盖子都没盖,滚在桌沿。
我拿起一个金色的精华瓶子。很贵,我认得那个牌子。孙志强以前可舍不得给我买这个。
床头柜抽屉没关严,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包装盒一角。我面无表情地把抽屉推严实。开始收拾散落的衣服。一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裙滑落下来,标签还在,价格牌上的数字晃眼。这裙子,王茜的孙志强倒是舍得。
衣帽间里更是琳琅满目。一排高跟鞋,好几个名牌包挂在架子上。孙志强以前总嫌我买包浪费钱。
我挂好最后一件外套,目光扫过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有点旧,洗得发白,上面印着某个公益活动的logo。
那是我大二参加山区支教时背的包。后来搬家,嫌旧,扔了。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走过去,拎起包看了看。没错,是我那个。拉链头上还挂着我当时系的一个小铃铛。里面塞得鼓鼓囊囊。我下意识拉开拉链。
里面全是东西。几件我的旧T恤,皱巴巴的。一本我写的读书笔记。一个褪色的毛绒小熊钥匙扣。还有……一个硬壳相册。
我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是我和孙志强在游乐园门口的合影。两人都笑得很傻,他搂着我的肩膀,我手里还举着一个巨大的棉花糖。
心口毫无预兆地刺了一下。不是因为怀念,是觉得荒谬。他把这些垃圾收在这里干嘛睹物思人还是王茜压根没发现这个角落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飞快地把相册塞回帆布包,拉上拉链,把它用力塞回衣帽间最角落的深处。顺手抓起旁边一件衣服盖在上面。
孙志强你不是说晚上才……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在客厅响起,带着点惊讶和被打断的不悦。
不是孙志强。是王茜。
我深吸一口气,拿着抹布走出去。
王茜站在客厅中央,穿着当季新款的小香风套装,手里提着几个奢牌购物袋。她看到我,明显愣住了,漂亮的眉毛拧起来: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
我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旧T恤,尽量让声音平静:您好,我是中介派来的保洁,蓝静水。雇主说家里没人,让我今天打扫干净。
蓝……静水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从疑惑变成了然,接着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看好戏的嘲弄,哦——是你啊!孙志强那个……前女友
她把前女友三个字咬得很重。
是的。我没什么表情,继续擦手边的电视柜。
呵,真是……她嗤笑一声,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把手里的购物袋随意扔在刚擦干净的沙发上,他还真把你叫来干活了怎么,缺钱缺到这份上了
购物袋的金属链子刮在沙发真皮面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家政是我的工作。我低着头,把沙发上的袋子挪开一点。
工作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走到我面前,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过来,以前不是挺清高的吗连他送个包都要念叨半天浪费钱。现在嘛……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在我身上那件旧T恤上转了一圈,看来是真落魄了。
她随手把喝完的矿泉水瓶丢在刚拖过的地板上,瓶子里还剩一点水,晃荡着流出来一小摊。
帮我收拾一下卧室吧。她颐指气使,转身往主卧走,床单被套都换了,我新买了套真丝的,在衣柜里。还有浴室,我的护肤品瓶子别乱动,很贵的。
我沉默地跟进去,拿起那堆脏衣服。
对了,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衣帽间最里面那个旧帆布包,看着碍眼,直接扔掉。里面都是些没用的垃圾。
她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扔掉一袋厨余。
我动作顿了一下,没应声。
听见没赶紧扔了!她不耐烦地提高声音。
好的。我应道。
她似乎满意了,哼着歌走开,大概是去客厅拆她的新包了。
我抱着脏衣服去阳台塞进洗衣机。洗衣机旁边堆着几袋还没扔的垃圾。我弯腰去拎垃圾袋,动作顿住了。
最上面那个敞开的垃圾袋里,露出一叠揉皱的纸。几张医院的缴费单,抬头是市里那家收费高昂的私立妇产医院。患者姓名:王茜。日期是……上周
项目:无痛人流。
我瞳孔微微一缩。孙志强一直想要孩子,他妈更是催得紧。王茜怀孕了还偷偷做了
我快速把那张单子塞回垃圾深处,用其他垃圾盖住。心脏砰砰跳。这房子里的秘密,比蟑螂还多。
刚把垃圾袋系好,门锁又响了。
这次是孙志强回来了。他手里也提着公文包和几个购物袋,一进门就喊:茜茜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新出的那个限量版……
声音在看到客厅里的我时,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眼神像见了鬼。蓝……蓝静水你怎么在这儿
他比两年前胖了点,穿着合身的商务休闲装,头发打理得很精神,只是眼底有点疲惫。看到我,那点疲惫立刻被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取代。
志强,你回来啦!王茜像只花蝴蝶一样从主卧飘出来,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你猜谁来给我们打扫卫生了你前女友!惊不惊喜
孙志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神躲闪,不敢看我。中……中介派的他声音干巴巴的。
是啊,王茜抢着说,语气轻快,带着炫耀,静水现在做保洁呢,干得还挺认真的。我刚让她把我那碍眼的旧帆布包扔了。她说着,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带着警告。
孙志强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衣帽间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给王茜的购物袋递给她,语气有点生硬:给你的。
王茜开心地接过去,立刻拆起来。
孙志强走到沙发边坐下,松了松领带,显得有点烦躁。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想抽烟,一倒,空的。他烦躁地把烟盒捏扁扔开,目光扫过被我擦干净的茶几表面,忽然定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茶几旁,低头仔细看。然后蹲下去,在附近的地上找着什么。
怎么了志强王茜拿着新包在镜子前比划,随口问。
我戒指呢孙志强声音有点急,放茶几上那个素圈的铂金戒指!你看见没
戒指王茜动作停住,转过身,脸色有点不好看,什么戒指你又买新戒指了给谁的她语气带上了质问。
不是新买的!孙志强有点恼火,声音也大了,是我自己的!一直放茶几上那个!就一个素圈!
你自己的戒指你放茶几上干嘛王茜走过来,语气咄咄逼人,我天天收拾茶几怎么没看见孙志强,你是不是又背着我……
我背着你什么了!孙志强打断她,脸涨红了,指着我的方向,家里就她一个外人!是不是你打扫的时候……
两人的目光,像四根冰冷的针,同时扎在我身上。
王茜的眼神是审视和怀疑。孙志强的眼神,除了急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迁怒好像他珍贵的戒指丢了,我这个突然闯入他新生活的污点,就成了最可疑的对象。
空气凝固了。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直起腰,看着孙志强:孙先生,我打扫客厅时,在游戏手柄下面摸到一枚戒指,放回茶几上了。就放在那个空烟盒里。我指了指茶几角落那个被孙志强捏扁的烟盒。
孙志强一愣,立刻扑过去,抓起烟盒。烟盒扁了,他手忙脚乱地撕开。
一枚小小的铂金戒指滚落在他掌心。
他攥紧戒指,明显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又浮起一层尴尬的红色。
王茜冷笑一声:呵,自己乱放东西,还好意思怪别人。她白了孙志强一眼,又转向我,语气缓和了点,但依旧带着居高临下:行了,没事了。你继续干活吧,主卧浴室还没弄呢。她说完,拿着新包又回了主卧。
孙志强捏着戒指站在原地,看着我,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孙先生,我平静地开口,打断了他可能酝酿出的道歉或者别的什么,阳台的垃圾袋满了,我拿下去扔了
……哦,好。他有些讪讪地点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拎起阳台那几袋沉重的垃圾,包括藏着秘密的那一袋,走向门口。手指碰到冰冷的门把手时,身后传来孙志强压低的声音,带着点迟疑:
静水……你,你还好吧
我没回头,拧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垃圾很沉,勒得手指生疼。我把它们重重地丢进楼道的分类垃圾桶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好吗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微信:小蓝,房租到底什么时候给再拖我真要换锁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我掏出手机,点开屏幕的光,给房东回了条信息:王姐,明天,明天一定给您。
关上屏幕,黑暗重新淹没了我。只有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
还好吗
我扯了扯嘴角。四百块,至少能再撑两天。这就很好了。
客厅和主卧终于恢复了些许整洁。我拿着清洁工具,走向次卧。这间房一直关着门,中介发的信息里没特别提,但按规矩,所有房间都要打扫。
我拧动门把手,门没锁。
推开门,一股更浓重的灰尘味混合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窗帘紧闭着,光线很暗。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能看出房间很大,布置得很……旧。深色的实木家具,雕花的床架,铺着厚厚的暗色床罩,上面落了一层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式带盖的搪瓷杯,旁边还有几瓶药。
这不像孙志强或者王茜的房间。倒像……一个老人的房间
谁让你开这门的!一声尖锐的质问突然在身后炸响。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王茜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慌和恼怒。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半开的次卧门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这房间不用打扫!她瞪着我,胸口微微起伏,里面是我婆婆的东西,她偶尔才过来住一次,平时锁着,别乱动!
婆婆孙志强他妈我印象里,孙志强的妈妈,孙姨,是个很强势也很讲究的老太太,以前就对我颇有微词。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退后一步。
王茜盯着我,眼神闪烁,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看到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生硬:行了,其他地方都弄完了卫生间呢
主卧卫生间打扫完了。公共卫生间还没弄。
那快去弄吧。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弄完你就可以走了。工钱……她顿了顿,孙志强回来了,你找他要。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次卧门,才转身离开。
公共卫生间倒是相对干净,大概不怎么用。我正刷着马桶,客厅里传来孙志强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很烦躁。
……妈!我知道!周末!周末一定回去行不行……我工作忙!……茜茜茜茜挺好的啊!……要孩子这事急什么顺其自然嘛!……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您就别操心了!血压高就按时吃药!挂了啊!
电话挂断。客厅里传来孙志强郁闷的叹气声。
我低头,继续刷着马桶圈内侧的缝隙。孙姨催孩子王茜刚做完人流……这事孙志强知道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中介小刘的信息:姐,干完没雇主反馈怎么样
我回了句:快好了。
刚按下发送键,一个尖利的女声几乎同时从主卧方向爆发出来,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愤怒:
孙志强!!!
我动作一顿。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用力摔了。
怎么了茜茜孙志强紧张的声音。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王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几乎破音,你看看我的包!我的新包!L家刚出的限量款!!!
我心里咯噔一下。包
这……这怎么破了!孙志强的声音也变了调。
破了!这是划烂了!这么大一道口子!王茜带着哭腔尖叫,我今天才拿到!就放在沙发上!刚才还好好的!家里就我们俩……还有她!她最后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直直指向我所在的卫生间。
沉重的脚步声快速逼近。卫生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孙志强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拎着那个崭新的、闪亮的、此刻包身却被划开一道狰狞裂口的奢侈品包。王茜跟在他身后,眼睛通红,死死地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撕碎。
蓝静水!孙志强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这是你干的!
我看着那个破损的包,脑子飞快地转。我打扫客厅时,它被王茜随意扔在沙发上。我挪开它擦茶几时,它还好好的。后来王茜在主卧,孙志强在客厅打电话……然后王茜就发现了包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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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我放下马桶刷,站起身,看着他们。
不是你还能是谁!王茜冲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香水味混合着歇斯底里的气息,我放沙发上的时候还好好的!这屋里除了你,还有谁会干这种事!你嫉妒是不是你恨我抢了志强,故意毁我的东西!你这个下贱的保洁!
茜茜!说话注意点!孙志强皱着眉低喝了一句,但眼神依旧冰冷怀疑地看着我,蓝静水,你最好解释清楚。
我打扫的时候,王小姐把这个包放在沙发上。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指向客厅,我挪开它擦过茶几,那时它没有破损。后来我一直没再碰过它。直到你们刚才发现。
你撒谎!王茜尖叫,你当然不会承认!就是你干的!我告诉你,这包十五万!你赔得起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十五万。这个数字像块巨石砸下来。就算不是我干的,这盆脏水泼下来,也够我喝一壶。孙志强他妈本来就厌恶我,孙志强现在更不可能信我。
报警!孙志强,报警抓她!王茜拽着孙志强的胳膊。
孙志强脸上肌肉抽动,看着那个破损的包,又看看我,眼神复杂,似乎在权衡。报警警察来了,我一个前女友出现在这里做保洁,动机太可疑了。他大概也觉得丢人。
等等!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从玄关传来。
我们三人都吓了一跳,齐齐转头。
玄关处,站着一位穿着深紫色丝绒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旅行袋,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如鹰,正冷冷地扫视着我们。正是孙志强的母亲,孙姨。
妈!孙志强和王茜同时惊呼,脸色瞬间变了。
孙姨没理会他们,目光落在我脸上,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蓝静水你怎么在这儿她的语气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嫌弃和质问。
阿姨。我低声打了个招呼。
妈,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说一声孙志强赶紧迎上去,想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孙姨避开他的手,径直走进客厅,目光扫过那个被划破的名牌包,又扫过王茜红肿的眼睛和孙志强难看的脸色。我不来,怎么知道家里这么热闹她走到沙发主位坐下,腰板挺直,自带一股压迫感,说说吧,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这包谁弄的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我身上,带着审视。
妈!是她!就是这个蓝静水!王茜立刻指着我叫道,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语速飞快,她今天是中介派来的保洁!我新买的包放在沙发上,被她划烂了!她还不承认!肯定是故意的,报复我和志强!
孙姨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向我的眼神更加冰冷。保洁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上下打量着我这身旧衣服,蓝静水,你现在就干这个混到这种地步了她摇摇头,语气里的鄙夷几乎化为实质,当初就跟你说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不听老人言!现在好了,自己没本事,还学会使下三滥手段报复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过来。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孙姨,包不是我划的。我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你那还能是谁鬼吗孙姨冷笑,眼神像刀子,我儿子和茜茜还能自己划了这么贵的包来冤枉你一个保洁不成你值几个钱
妈,您别生气,这事……孙志强想打圆场。
你闭嘴!孙姨呵斥儿子,目光重新锁定我,蓝静水,看在以前你也算跟志强好过几年的份上,你老老实实认了,赔钱。这包十五万,我也不为难你,赔个成本价十万。拿不出,就写欠条。否则,她顿了顿,语气森然,我立刻报警!告你故意毁坏财物!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这种前科,我看以后哪个家政公司还敢用你!
十万。报警。前科。每一个词都像重锤。
客厅里死寂一片。王茜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孙志强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只是移开了目光。
孙姨靠在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等着我的认罪或者求饶。
我看着她,看着孙志强,看着王茜,看着那个被划破的昂贵包包。一股冰冷的怒气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猛地冲上头顶。
好。我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孙姨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轻蔑。
王茜嘴角勾起。
孙志强似乎松了口气。
我掏出手机,解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报警吧。
他们三个都愣住了。
不过,报警之前,请你们先看看这个。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屏幕上,赫然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客厅打扫前的乱象,王茜那个崭新的L家包包,完好无损地躺在沙发一角。
第二张:我挪开包包擦拭茶几的照片,包包侧面的特写,光滑无损。
第三张:……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正蹲在沙发靠背上,伸出锋利的爪子,对着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件亮片外套(明显也是王茜的)抓挠!而那只橘猫的后爪,正蹬在那只崭新的L家包包的顶部!由于角度和猫爪的动作,在照片里清晰可见,猫爪勾到了包包顶部的皮质!
照片的时间水印,清清楚楚,就在孙志强回来之前不久!
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王茜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机屏幕。
孙志强凑近一步,看清照片后,嘴巴微张,眼神复杂地看向我,又猛地转头看向王茜那件挂在沙发扶手上的亮片外套——外套上确实有好几道明显的勾丝!
孙姨脸上的笃定和鄙夷寸寸碎裂,她猛地站起身,看向王茜:猫哪来的猫!我们家什么时候养猫了!
王茜的脸色唰地白了,眼神慌乱地躲闪:我……我不知道!这猫……这猫可能是邻居家的……跑……跑进来的……
跑进来孙姨的声音拔高,充满怒气,窗户关着,门也关着,它怎么跑进来!王茜!是不是你养的!说话!她积威甚重,这一声厉喝,吓得王茜浑身一哆嗦。
妈!我……我就是看它可怜,在楼下捡的流浪猫……就……就养在次卧……王茜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它平时很乖的,都在次卧里不出来……我也不知道它怎么跑出来了……
次卧!孙姨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愤怒,你把猫养在……养在你婆婆的房间里!!!
她猛地转身,像一头暴怒的母狮,冲向那间一直紧闭的次卧!
妈!别进去!孙志强和王茜同时惊呼,脸色煞白地想要阻拦。
晚了。
孙姨已经用力拧开了次卧的门把手,猛地推开门!
一股更浓重的、混杂着猫尿臊臭和灰尘的味道汹涌而出!
窗帘依旧紧闭,但门打开的光线足以照亮房间。只见那张铺着厚厚暗色床罩的雕花大床上,原本应该平整的地方,此刻拱起几个小包,床罩被抓挠得抽丝、凌乱不堪。床边的深色地毯上,散落着几颗彩色的塑料小球(明显是猫玩具),还有一小滩深色的、疑似呕吐物的污渍。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倒了,水流在柜面上,浸润了旁边放着的几瓶药。最刺眼的是,床头墙上挂着的一个蒙着玻璃罩的老式黑白照片框——照片上是一位面容严肃、穿着旧式长衫的老先生(显然是孙志强去世的父亲)——此刻玻璃罩上,赫然印着几个油腻腻的小猫爪印!
整个房间,一片狼藉,充斥着一种被侵犯和亵渎的破败感。
啊——!!!孙姨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那声音充满了心碎、愤怒和崩溃。她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孙志强慌忙冲上去扶住她。
妈!妈您别激动!您身体不好!孙志强急得满头大汗。
滚开!孙姨用力推开儿子,指着房间里的惨状,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手指指向同样吓得魂飞魄散的王茜,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滔天恨意,王茜!你!你这个……你这个丧门星!那是你公公的房间!他的遗照!他的床!他生前最喜欢的那床罩子!你……你居然……居然让畜生住进来!还弄成这个样子!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青,突然捂住心口,痛苦地弯下腰。
妈!孙志强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再次扶住她。
药……药……孙姨艰难地喘息着。
药!快拿药!在床头柜……孙志强朝着王茜吼道。
王茜早已吓懵了,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在床头柜!那瓶棕色的!孙志强急疯了。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这混乱至极的一幕。孙姨的痛苦是真的,王茜的愚蠢和自私也是真的。至于孙志强……他此刻的惊慌失措,是真担心他母亲,还是更担心事情败露后的麻烦
药……药瓶倒了……王茜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跑进次卧,手忙脚乱地去扶那个倒下的搪瓷杯和药瓶。
别动!孙姨喘息着,看到王茜要去碰那些被水浸湿的药瓶,更是气得眼前发黑,别碰……那是你爸……你爸生前吃的……
场面彻底失控了。孙姨在孙志强的搀扶下坐到客厅沙发上,依旧捂着胸口,脸色灰败,呼吸急促。王茜哭着跪在沙发边解释,语无伦次。孙志强焦头烂额,又要安抚母亲,又要呵斥王茜。
我默默地退到一边,像个局外人。我的嫌疑在那些照片面前洗清了,但没人顾得上我。那只罪魁祸首的橘猫,不知何时溜到了客厅角落,正警惕地看着混乱的场面。
手机震动,中介小刘的信息又来了:姐,雇主没说什么吧工钱结了吗我这又有个活……
我看着客厅里那场仍在继续的家庭风暴。孙姨的斥骂声,王茜的哭诉声,孙志强烦躁的安抚声,混杂在一起。
我低头,在手机上回复小刘:快了,再等会儿。
孙姨被紧急送去了医院。
王茜哭哭啼啼地跟着去了。孙志强临走前,脸色灰败,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疲惫地说:工钱……我微信转你。今天……谢谢。最后两个字说得极其艰难。
谢谢我谢我拍到了猫抓包的照片,还是谢我无意间揭开了次卧的猫窝或许都有。
他匆匆走了。门关上,偌大的房子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角落里那只探头探脑的橘猫。
空气里还残留着争吵的硝烟味和淡淡的猫臊气。
我走到那只橘猫面前。它大概饿了,对着我小声地喵了一声,没有攻击性。我环顾四周,在厨房一个角落找到了半袋打开的猫粮和一个塑料小碗。王茜倒是没饿着它。
我倒了些猫粮在碗里,橘猫立刻凑过来狼吞虎咽。
我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它吃。这场闹剧的源头,竟然是一只猫。或者说,是王茜的虚荣(想买昂贵的新包)、懒惰(不肯好好收拾家)、自私(偷偷养猫在婆婆房间)、愚蠢(忘了关紧次卧门)共同酿成的。孙志强的粗心、纵容,孙姨的强势和控制欲……都成了催化剂。
而我,这个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却成了唯一的见证者和证据提供者。
手机震动,孙志强的微信转账到了。四百块。
还有一个附加信息:今天的事……抱歉。我妈那边……唉。那猫……你能帮忙先处理一下吗找个宠物店寄养费用我出。
我看着信息,又看看那只吃饱了,正在舔爪子的橘猫。
处理
我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橘猫毛茸茸的脑袋。它没躲,反而蹭了蹭我的手指。
喵。
心头的冰冷和麻木,似乎被这柔软的触感融化了一点点。它也是被卷进来的无辜者。
我叹了口气,在手机上回复:好。
我把橘猫送到了小区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宠物店,预付了三天的寄养费。店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女人,看橘猫干干净净又亲人,很爽快地收下了。
走出宠物店,天已经黑透了。晚风吹在身上,带着凉意。口袋里的四百块现金和手机里孙志强转来的钱,加起来也还不到一千。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喂
是蓝静水吗一个苍老但平静了很多的声音传来。
是孙姨。
是我,阿姨。我走到路边一个安静点的角落。
我出院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气着了。她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志强跟我说了,猫是你送去寄养的。钱也是你垫的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我愣了一下。见面阿姨,您身体……
死不了!她语气又硬了点,随即放缓,就在医院旁边这个上岛咖啡。我等你半小时。说完,不等我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我有点懵。孙姨要见我干什么兴师问罪还是觉得我看到了太多她家的不堪,想封口
无论如何,这一面躲不过去。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咖啡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孙姨独自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她换掉了旗袍,穿着一身质地很好的深色羊毛开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头发依旧一丝不乱,腰背挺直。面前放着一杯白水。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我要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阿姨。我低声叫了一句。
孙姨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我,像要把我里外看穿。这种目光让我很不舒服,但我没躲闪。
今天……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拍的……证据。
我没想到她开口竟然是道谢,虽然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不用谢,我只是自保。
哼,她哼了一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你倒是比以前硬气了点。
我没接话。
王茜的事,你也都看到了。她放下水杯,眼神变得冰冷而疲惫,蠢,自私,眼皮子浅,没规矩。志强也是鬼迷心窍!
那是您家的家事。我提醒她。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不明。家事闹得人尽皆知,算哪门子家事她语气带着嘲讽,随即话锋一转,我这次找你,不是跟你算旧账,也不是听你撇清。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盯着我:蓝静水,我知道你现在干保洁。我那套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位置就在城西那片老小区。以前的老邻居都搬得差不多了,租也租不上价。但我那房子,是我和你孙叔结婚时分的单位房,里面……有很多老东西,旧物件,我舍不得丢,也不放心交给外人收拾。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想找个可靠的人,帮我照看那套房子。定期打扫,保持干净,看看水电门窗,防着点小偷小摸。东西都归置好,别让虫蛀了霉坏了。简单说,就是看着房子。
我看着她,没说话。预感到了什么。
工钱,孙姨直接摊牌,一个月三千五。不用天天去,每周去个两三次就行。活儿不重,就是需要仔细,手脚干净。我那老房子里的东西,一件都不许动,更不许往外带!
她盯着我的眼睛:你以前……虽然犟,但做事还算认真,手脚也干净。现在干保洁,也算有点经验。更重要的是……她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见过我家里最糟烂的一面了,也见过志强和他那个媳妇儿是什么德性。我反而……能信你几分。
这个理由,真是讽刺又现实。
怎么样这活你接不接她问得直接。
一个月三千五。每周去两三次。不用面对复杂的雇主关系,只需要面对一套老房子和一些旧物件。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但是……
我看着孙姨。她眼神里除了那点复杂,更多的是精明和算计。她是在利用我,用一份看似轻松的工作,把我这个知情者绑住还是真的走投无路,觉得我这个前仇人反而是唯一能信任的选择
口袋里的手机仿佛又在震动,提醒着我房东催租的信息。
我端起那杯冰凉的柠檬水,喝了一大口。酸涩的味道刺激着喉咙。
好。我看着孙姨,我接。
孙姨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一丁点。行。明天上午,我让志强把钥匙和地址给你。规矩我再说一遍:房子里的东西,一件都不许动!每个月5号,我查完房子,工钱转你卡里。
嗯。我点头。
还有,她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小手包,今天的事,还有以后房子的事,管好你的嘴。
我明白。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暮气。
孙志强第二天上午就把钥匙和一个写着地址的纸条送到了中介小刘那里转交给我。他没露面,只发了条微信:钥匙在刘中介那。地址也给你了。我妈交代的事,麻烦你上点心。猫……我过两天去接。
我拿到钥匙和地址。地址很熟悉,城西那一片快拆迁的老小区,离我租住的地方不算太远。
第三天下午,我拿着钥匙,第一次来到孙姨的老房子。
老旧的单元楼,墙壁斑驳。打开门锁,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木头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标准的七八十年代两居室。光线有些昏暗。客厅里摆着沉重的老式木沙发、茶几、五斗橱。墙上挂着老式挂钟,指针已经停了。蒙着白布的缝纫机靠在墙角。卧室里是硬板床、笨重的樟木箱、老式衣柜。另一个小间被当成了书房,一个巨大的、玻璃门的老式书柜占了大半面墙,里面塞满了书,还有几个相框。厨房和卫生间更是充满了年代感。
东西确实很多,很旧,但摆放得还算整齐,只是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孙姨说得没错,这活儿不重,就是需要细心。我戴上口罩,开始打扫。
客厅,卧室,厨房……一点一点地擦拭灰尘。那些老物件,带着岁月的痕迹,安静地待在原地。我小心地避开它们,只做清洁。五斗橱的抽屉都锁着,我自然不会去碰。
打扫到书房。书柜很大,玻璃门上也是灰。我拧干抹布,小心地擦拭玻璃。透过变得清晰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摆放的书。大多是些旧书,马恩列斯的选集,一些泛黄的技术手册,还有几本《红楼梦》、《三国演义》之类的古典名著。
相框摆在书柜的格子里。其中一个稍大的,里面是一张黑白合影。年轻的孙姨穿着列宁装,扎着两根粗辫子,旁边站着同样年轻、穿着工装、戴着眼镜的孙叔(孙志强的父亲),两人表情严肃,眼神却带着光。另一个相框里是孙志强小时候的照片,虎头虎脑的,骑在一辆小三轮车上。
我看着这些照片,心情有些复杂。这间房子,像凝固了孙家的一段旧时光。
擦完书柜玻璃,我注意到书柜最下面一层,放的不是书,而是一些杂物。几个卷起来的旧画轴,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还有一个……熟悉的帆布包。
是孙志强家里那个,印着公益logo,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它怎么会在这里孙志强不是说放在他家衣帽间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孙姨那天的话——王茜!你把我那个旧帆布包扔哪儿去了!
看来这个包,最终还是被王茜处理了,只是没扔掉,被孙姨收回了老房子
我没动它,继续擦其他地方。
每周去两三次老房子,成了我生活里新的固定项目。打扫,开窗通风,检查水电。房子里的一切都按部就班,维持着一种被时间遗忘的静谧。
孙姨每个月5号会亲自过来检查。她总是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严肃,一言不发地在房子里走一圈,打开五斗橱的抽屉看看锁(从不打开),摸摸家具上的灰尘,最后站在书房那个大书柜前,看着里面的照片,会沉默地站上好一会儿。
每次她来,气氛都凝滞得像结冰。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她检查完,确认无误,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离开。第二天,三千五会准时打到我的银行卡上。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我的经济压力缓解了,甚至能存下一点钱。偶尔去宠物店看看那只橘猫(孙志强后来把它接走了,据说送给了乡下亲戚),它过得挺好。
我以为我和孙家的交集,就会止步于这套老房子和每月一次的冰冷检查。
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
我正在老房子的书房里,用软毛刷轻轻清理书柜顶上积灰的死角。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静水!是我!电话那头传来孙志强急切又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皱了皱眉:孙先生有事
静水!求求你!帮帮我!我妈……我妈她……快不行了!他语无伦次,背景音嘈杂,脑溢血!送进抢救室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静水……我……我六神无主了……茜茜她……她跟我闹离婚……我……
孙志强在电话里崩溃大哭。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孙姨那个强势、精明、刻薄的孙姨,快不行了
静水,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我知道我妈以前对你也……但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孙志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我妈清醒的时候,抓着我的手,一直念叨……念叨我爸……念叨老房子……还有……还有……
他哽咽着,呼吸急促:她……她好像还念叨了……念叨了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静水,求求你!我妈她……她可能……就想再看看老房子……或者……或者老房子的什么东西她一直在说‘柜子’‘柜子’……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我……他泣不成声,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去老房子看看我妈床头柜里……好像有老房子的备用钥匙……她一直收着的……她要是……要是真有什么心愿……求你了静水!
电话里只剩下孙志强绝望的哭声。
我站在寂静的老房子里,窗外是午后的阳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书柜顶上那个硬壳的旧相册边缘,露出一角。
柜子……备用钥匙……床头柜……
孙姨那间次卧的床头柜那抽屉是锁着的。
我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地址发我。我说。
再次站在孙志强家那扇沉重的防盗门前,我心情复杂。上次离开时,这里还是一片狼藉的家庭风暴中心。
用孙志强发来的电子密码开了锁。屋里很安静,空气里有股久未通风的沉闷味道。次卧的门紧闭着。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手。
房间里还是上次离开时的样子,一片狼藉。孙姨似乎没有回来收拾过,或者说,没有心力收拾。那张被猫抓坏的老式雕花大床,凌乱不堪的床罩,地上散落的猫玩具和污渍,床头柜上倾倒的搪瓷杯和湿漉漉的药瓶……还有墙上玻璃罩上刺眼的猫爪印。
孙姨父亲的遗像,隔着脏污的玻璃,面容依旧严肃。
我走到床头柜前。抽屉果然锁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锁。钥匙……孙志强说在他妈床头柜里。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个翻倒的搪瓷杯旁。药瓶的盖子滚落在地毯上。我弯腰捡起盖子,发现它下面压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黄铜钥匙。
是它吗
我拿起钥匙,插进抽屉的锁孔。
咔哒。
锁开了。
我拉开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巴掌大的老式绒布首饰盒(空的)。几本发黄的存折。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还有……一个用干净手帕仔细包裹着的小方块。
我拿起那个小方块,解开手帕。
里面是一本小小的、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很旧,边角都磨白了。封皮上用钢笔写着几个端正的字:工作笔记——孙正国。
孙正国孙志强父亲的名字。
我轻轻翻开笔记本。
里面是密密麻麻、极其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日期、工作内容、技术参数、心得体会。是孙叔年轻时的技术笔记。字里行间能感受到那个年代特有的认真和热忱。
翻到笔记本的中间,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已经发黄变脆的纸。
我小心地展开。
是一张……奖状
奖状两个红色大字印在顶端。下面写着:
孙正国同志:在‘技术革新,增产节约’劳动竞赛中表现突出,成绩优异,特授予‘技术标兵’光荣称号。以资鼓励。
落款单位是某某机械厂革命委员会,日期是1974年某月某日。
奖状的空白处,用同样的工整钢笔字,写着一行小字:
慧芳吾妻:此殊荣,有你一半功劳。家中有你,我心方安。正国。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我捏着这张薄薄的、几乎一碰就要碎掉的旧奖状,看着那句朴实又深情的慧芳吾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慧芳……是孙姨的名字。
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刻薄、掌控欲极强的孙姨,也曾是某个男人口中温柔以待、功劳共享的吾妻。
这张被珍藏了半个世纪、藏在丈夫工作笔记里的奖状和留言,大概就是她在这混乱、冰冷、充满背叛和失望的晚年里,唯一能紧紧攥住的、证明自己也曾被珍视过的……微光
我小心地将奖状重新折叠好,放回笔记本里,用手帕包好。然后,我拨通了孙志强的电话。
喂静水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绝望。
我在老房子。我说,找到孙姨可能想要的东西了。是一本你爸的工作笔记,里面夹着一张老奖状。
电话那头,孙志强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我清晰地听到了他压抑的、崩溃的哭声。爸……爸的笔记……妈……妈她一直……
我现在去医院。我说。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长椅上,孙志强佝偻着背坐着,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王茜不在。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希望。他踉跄着站起来。
静水……他声音嘶哑,目光落在我手里用手帕包着的小方块上。
我把手帕包递给他。
他颤抖着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揭开手帕,看到那本红色塑料皮的旧笔记本。他认得这个。他眼眶瞬间红了,手指颤抖地翻开,看到里面夹着的那张发黄的奖状。当他看到奖状空白处那句慧芳吾妻,此殊荣,有你一半功劳。家中有你,我心方安时,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再也控制不住,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妈……妈她一直……一直把爸的东西……看得比命还重……她……她就是想这个……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着,茜茜……茜茜她不懂……她嫌那些老东西晦气……占地方……她……她怎么能……把猫放我爸房里……
我站在旁边,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听着孙志强悔恨的哭声,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一脸疲惫。
孙志强猛地站起来,冲过去:医生!我妈她……
医生摘下口罩,叹了口气:暂时脱离危险了。但出血量大,压迫了重要功能区,以后……可能很难完全恢复了,瘫痪和失语的可能性很大。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孙志强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孙姨的命保住了。但正如医生所说,她偏瘫了,右半边身体完全不能动,也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眼神时而浑浊,时而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和绝望。
她被转到了康复医院。
孙志强雇了一个专业的护工。他自己也憔悴了很多,公司家里医院三头跑。王茜只在孙姨刚转出ICU时露了一面,然后就再没出现。听说两人在闹离婚,财产分割吵得很凶。那只橘猫,孙志强最终还是托我帮忙,找了个靠谱的领养人送走了。
老房子的打扫,我依旧每周去。房子里的一切依旧,只是少了每月一次的冰冷检查。
一天下午,我刚打扫完书房,准备离开。手机响了,是孙志强。
静水,你在老房子吗他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嗯,刚弄完,准备走。
能……能麻烦你件事吗他语气带着恳求,我妈这段时间在康复医院,情绪很不好,抗拒治疗,也不配合康复训练。护工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她好像总是看着一个方向,想说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今天去看她,试着给她看那张……我爸写的奖状。她看到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手指一直在动……然后……然后她就一直看着窗户外面……
我猜……她可能是想……想回老房子看看孙志强不确定地说,我知道这很难……但她现在这个样子……医生也说,满足病人一些精神上的需求,可能对康复有好处……静水,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拍点老房子的照片各个角落的……特别是书房……那个大书柜……拍给我妈看看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重新走进书房。拿起手机,对着那个巨大的老式书柜,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拍完书柜整体,我又走近,隔着玻璃门,拍了几张书柜里那些旧书、旧相框的特写。
最后,我的镜头无意间扫过书柜最下面一层,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
鬼使神差地,我蹲下身,对着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也拍了一张。
照片通过微信发给了孙志强。
过了大概半小时,孙志强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激动。
静水!谢谢你!照片我妈都看了!她看到书柜的时候,一直点头!看到那个……那个帆布包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语气复杂,她突然……突然很激动!嘴里一直发出‘唔……唔……’的声音,手指使劲指着手机屏幕!护工说,她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
帆布包
那个包……有什么特别吗我问。
我也不知道!孙志强语气困惑又急切,静水,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再跑一趟把那个帆布包……对,就是那个印着公益logo的旧帆布包!从书柜里拿出来,拍一下里面……或者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我妈她……她好像特别在意这个!
帆布包……里面
我想起在孙志强家衣帽间里看到它时,里面塞满了我的旧物和那本相册。
我再次回到书房,打开书柜最下面一层的玻璃门。那个旧帆布包静静躺在那里。我把它拿出来,拍了拍灰。拉开拉链。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样东西。
不是旧衣服,不是相册。
是一个硬硬的、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物体,被一块干净的蓝色碎花布仔细地包裹着。
我拿出那个小包裹,解开碎花布。
里面是一个深红色绒面的老式首饰盒。盒子已经很旧了,绒面有些磨损,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盒子没有上锁。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深红色的绒布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条项链。
项链的链子是细细的、有些发暗的银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水滴形状的深蓝色石头。石头被打磨得很光滑,颜色深邃得像最宁静的夜空,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它不大,却很抓人眼球。
我愣住了。这不像是什么名贵的宝石,更像是……某种有特殊意义的石头
为什么孙姨会把这个藏在这个旧帆布包里还特意放在老房子的书柜深处她刚才看到照片那么激动,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我拿起手机,对着打开的项链盒子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发给了孙志强。
电话几乎是立刻打了过来。
静水!看到照片了!就是这个!孙志强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我妈看到照片,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停地点头!嘴里‘啊……啊……’地叫!她想要这个!静水,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现在就把这个项链送到康复医院来我妈她……她可能一直在等这个!
我拿着那个小小的深红色绒面首饰盒,走进了康复医院的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孙姨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右半边身体盖着薄被,手臂上打着点滴。她的头发被护工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浑浊麻木,而是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看到我进来,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能动的那只左手急切地抬起,朝着我颤抖。
孙志强立刻迎上来,眼睛也是红的:静水,快!给我妈看看!
我走到床边,将那个打开的深红色首饰盒,轻轻放在孙姨能动的那只左手上。
她的手指枯瘦,颤抖得厉害。她低下头,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住盒子里那颗水滴状的深蓝石头吊坠。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滚动着模糊不清的音节,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涌出来,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
她艰难地抬起左手,用指尖极其小心、极其珍视地碰了碰那颗深蓝色的石头。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深不见底的哀伤,有无尽的追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类似释然和解脱的东西
她张着嘴,用力地,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啊……啊……海……蓝……
海……蓝……
她反复地、执着地重复着这两个模糊的音节,眼泪流得更凶了。
海蓝
我和孙志强都愣住了。
妈,您说什么海蓝孙志强俯下身,急切地问,这是……海蓝宝项链
孙姨只是不停地流泪,手指紧紧攥着那个首饰盒,目光再次落在那颗深蓝色的石头上,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柔,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海蓝……她喃喃着,声音微弱却清晰了一点,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他……捡的……说……像……像我的眼睛……
他孙叔
我和孙志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孙姨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个首饰盒,仿佛攥住了失落的半生岁月。她疲惫地闭上眼睛,泪水还在无声流淌,但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这个刻薄强势了一辈子的老太太脸上,看到如此温柔的神情。
孙志强开车送我回去。一路沉默。
快到老小区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静水,谢谢你。真的。
不用。
那个项链……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爸……以前在青海那边援建过,条件很苦。那颗石头……大概就是他在戈壁滩上捡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他找人简单打磨了,配了条银链子……我妈一直嫌土,从来没戴过。我只小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没想到……她藏得这么深。
原来如此。不值钱的石头,嫌弃了一辈子的土项链。却在生命的暮年,偏瘫失语之时,成了唯一能抓住的、与爱人相关的念想。
我妈她……孙志强声音有些哽咽,她以前总嫌我爸窝囊,就知道埋头干活,不会钻营,让她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可我爸走了以后,她就变了……守着那些老东西,脾气也越来越怪……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车子在老小区门口停下。
静水,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可能是愧疚的东西我和王茜……离婚协议签了。她分走了一笔钱。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妈那边……我会照顾。老房子那边……
我会继续打扫。我平静地说。
他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欲言又止。最终,他低声说:静水,以前……是我混蛋,对不起你。我妈她……说话也难听。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拉开车门:都过去了。孙先生,我回去了。
静水!他叫住我。
我停下动作,没回头。
身后传来他迟疑的声音:我们……还有可能吗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路灯昏黄的光线在车窗上跳跃。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关上车门前,我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
孙先生,我只是个保姆。
车门关上。隔绝了里面,也隔绝了外面。
车子在原地停了几秒,最终发动,缓缓驶入夜色。
我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卡到账的短信提示。这个月的工钱到了。
我抬起头,看着老小区里零星亮着的灯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或者说,一个新的开始。
我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很久却从未拨过的号码——一个口碑不错的家政公司老板的电话。
喂张经理吗我是蓝静水。对,上次您说缺个踏实点的住家保姆……嗯,我想试试。明天上午过去面试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