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纪元278年,火星首都奥林帕斯城。
阿瑞斯站在全息景观台前,俯瞰着这座人类在火星上建立的最伟大城市。千米高的摩天楼群如同金属森林般耸立,空中航道交织成闪烁的光网,反重力载具如萤火虫般川流不息。城市中心,火星联邦政府大厦如同一柄银色利剑直刺苍穹,表面流动着金色的数据流。
阿瑞斯议员,会议将在五分钟后开始。AI管家的声音柔和却毫无温度。
阿瑞斯没有回应,继续凝视着窗外。即使站在隔音效果极佳的顶层,他似乎仍能听到这座城市无声的哀鸣。三百年前,人类以无与伦比的勇气和智慧将火星改造成宜居星球;三百年后,火星文明却站在了悬崖边缘。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镶嵌在墙壁中的显示屏闪过今日议题:资源分配方案最终表决。阿瑞斯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标题,直接叫抢劫计划表决不是更准确吗
会议室内,二十五位联邦议员已陆续就座。巨大的环形桌中央,全息投影显示着太阳系星图,其中火星区域闪着危险的红光。
诸位同僚,议长凯勒斯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我想大家都已经阅读了资源委员会提交的报告。火星核心能源即将在七个月后枯竭,氦-3库存仅能维持全球反重力系统运转十一个月,水资源再生系统也已超负荷运行了三年。
星图中,代表资源储备的数值不断下跌,触目惊心。
科技部长接着发言:我们已经竭尽全力。聚变能源效率已达理论极限,资源回收率维持在99.97%,生态闭环系统完美运行了半个世纪。但熵增定律无法违背,没有任何系统能够百分之百循环利用资源。火星,正在缓慢死亡。
会场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火星的资源危机并非意外,而是必然。三个世纪的无节制发展,追求极致舒适与享乐,早已埋下祸根。
那么,方案表决吧。凯勒斯议长平静地说,选项一:实施严格配额制,大幅削减能源配给,回归基础生活模式。预计将导致75%人口在三年内因系统崩溃而死亡。
会场响起一阵压抑的呼吸声。
选项二:启动‘星际资源获取计划’,向小行星带和木卫三前哨站征收所需资源。
农业部长突然冷笑:征收说得真好听。小行星带的殖民地已经明确拒绝提供额外资源,我们自己五十年前颁布的《星际殖民地自治法》明确规定—
法律可以修改。军事指挥官打断他,肩上的将星闪烁着冷光,事实上,在生存面前,法律是奢侈品。
阿瑞斯终于抬起头:所以我们就用舰队和死光炮去‘征收’这就是我们火星文明的最终解决方案成为星际强盗
注意你的措辞,议员先生。凯勒斯议长警告道,这是为了文明的存续。火星上居住着三十五亿人类,我们不能让人类文明的明珠黯然失色。
以什么代价阿瑞斯追问,我们已经探测到木卫三殖民地正在积极备战的消息。他们宁愿战斗到底也不愿被我们抽干资源。这意味着战争,意味着成千上万人的死亡!
必要的牺牲。军事指挥官面无表情,况且,我们的科技水平远超任何殖民地,战争将在七十二小时内结束。
阿瑞斯环视会场,看到的是一张张冷漠的脸。这些养尊处优的议员们,早已习惯了按一个按钮就满足所有需求的生活。他们与真实的世界隔了太多层技术和机器,以至于忘记了资源不会凭空产生,忘记了别人的生命也同样有价值。
表决吧。凯勒斯议长说。
全息屏幕上,投票数据开始跳动。阿瑞斯看着赞成票数不断上升,心脏沉入谷底。他投了反对票,但无济于事。二十五票中,只有三票反对。
决议通过。‘星际资源获取计划’立即启动。凯勒斯宣布,愿历史证明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阿瑞斯提前离开会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繁华到极致的城市。每个人都在享受着科技带来的极致愉悦——神经接入式娱乐系统提供着超越现实的快感,合成食物完美符合每个人的口味偏好,人工智能管家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每个
whim。
但没有人在工作,没有人在创造,没有人在思考生命的意义。
机器人完成了一切劳动,人工智能处理了一切事务。人类唯一的职责就是享受生活。然而,当所有欲望都能被轻易满足时,欲望本身就失去了意义。当生存不再需要奋斗时,生命本身就失去了重量。
火星文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存在主义危机。生育率连续七十年下降,人口全靠克隆技术和基因培育维持。抑郁症和自杀率居高不下,尽管有精神调节技术和快乐芯片,仍然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当机器能做得更好时,人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有人提出了大探索时代,重新拾起人类探索宇宙的初心;有人主张虚拟飞升,将意识上传至网络,完全抛弃肉体束缚;更有人疯狂地建议制造更多更智能的机器人,让机器来替人类思考存在的意义。
但最终,最简单粗暴的方案获得了支持——掠夺。既然内部没有答案,就从外部获取资源,至少这样能延续目前的舒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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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瑞斯的思绪被通讯提示音打断。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位白发老人的影像——诺兰博士,火星最杰出的天体物理学家,也是阿瑞斯的前导师。
我看到表决结果了。诺兰博士直截了当,他们选择了最愚蠢的道路。
我已经尽力反对了。阿瑞斯疲惫地说。
这不够,阿瑞斯。远远不够。诺兰的声音异常严肃,来我这里一趟,有东西必须给你看。关乎火星存亡的东西。
什么东西
来自星辰之外的警告。
诺兰的实验室位于火星北极的科学禁区。阿瑞斯乘坐私人飞行器到达时,老人正在分析一系列复杂的数据流。
三个月前,我们接收到了来自太阳系外的一组异常信号。诺兰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经过破译,这是一则警告。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串奇特的符号,仿佛具有某种分形结构,既简洁又无限复杂。
这是什么语言阿瑞斯问。
不是语言,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任何一种。这是一种数学编码,宇宙通用。诺兰操作控制台,符号开始转化,翻译过来很简单:停止扩张,保持平衡,否则将被重置。
重置阿瑞斯感到脊背发凉,谁发出的警告
诺兰摇摇头:不知道。信号源无法定位,似乎来自……所有方向。技术水平远超我们,可能是……高维存在。
阿瑞斯凝视着那些符号,尽管无法理解,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为什么现在才公开
我试图向议会报告,但被驳回了。凯勒斯议长认为这是殖民地的心理战术,甚至是我老糊涂产生的幻觉。诺兰苦笑,但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行动
诺兰调出另一组数据:一周前,一支科考队在火星同步轨道上发现了这个。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完美的几何体,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星空,却无法判断其材质和来源。
我们称它为‘监视者’。诺兰说,不发射任何信号,不产生任何能量
signature,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无论我们用什么手段探测,得到的结果都是……无。仿佛它既存在又不存在。
阿瑞斯感到一阵寒意:高维文明的监视器
更像是某种评估装置。诺兰放大图像,注意它的表面。
阿瑞斯仔细观察,发现几何体表面似乎有极细微的变化,像水银一样缓缓流动,偶尔形成类似符号的图案,与警告信号中的符号惊人相似。
我认为,‘重置’不是开玩笑。诺兰的声音低沉,而我们的议会刚刚投票决定要做星际强盗。
返回首都的途中,阿瑞斯一直无法平静。飞行器自动驾驶,他则透过舷窗望着火星大地。曾经红色的荒原已被改造成绿洲,纵横交错的运河在阳光下闪烁,人造海洋波光粼粼。数代人的努力造就了这一切,而现在,这一切可能因短视和贪婪而毁灭。
突然,飞行器剧烈震动,警报声大作。
警告:检测到高能空间扰动。警告:导航系统失效。
阿瑞斯抓紧座椅,看到前方空间正在扭曲,星光被拉长成诡异的线条。紧接着,一艘庞大无比的战舰从扭曲空间中缓缓驶出,舰身印着火星联邦的标志——一把燃烧的火炬。
联邦旗舰普罗米修斯号。它不应该在这里,按照计划,它应该在一周后才前往小行星带执行征收任务。
通讯屏幕自动开启,军事指挥官的面孔出现:阿瑞斯议员,抱歉打扰您的行程。请立即更改航线,前往第三发射平台。联邦总统将亲自领导这次行动。
行动提前了阿瑞斯震惊地问。
情报显示殖民地正在积极备战,我们必须先发制人。指挥官面无表情,作为议会成员,您有权见证这一历史性时刻。
阿瑞斯想抗议,但知道无济于事。飞行器已被接管,自动转向朝着巨大的发射平台飞去。
平台上,联邦总统正在发表演讲,全太阳系同步直播:
……火星文明已走到命运的十字路口!我们不愿战争,但我们更需要生存!今天,我们不得已采取行动,确保我们的孩子未来还能享受火星的美丽与富足……
华丽的辞藻掩盖不了背后的残酷真相。阿瑞斯感到一阵恶心。
庞大的舰队开始升空,数十艘战舰如同金属巨兽般缓缓离开火星轨道,朝着小行星带进发。死光炮阵列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无人攻击机群如蜂群般环绕。
行动比预期更加迅速和暴力。
火星舰队突然出现在谷神星殖民地外空,不等对方回应就发动了攻击。防护罩在密集的火力下如同纸糊一般破碎,殖民地的防御平台在第一时间被摧毁。
阿瑞斯在指挥中心看着实时战况,心沉到了谷底。殖民地的飞船大多是采矿船和运输舰,几乎没有武装。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总统先生,殖民地请求谈判!通讯官报告。
拒绝。总统冷冷地说,告诉他们,无条件投降,交出所有资源储备。
他们……他们发射了深空探测器,方向是太阳系外。情报官突然报告。
指挥中心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殖民地试图向可能存在的高等文明求助,或者至少留下证据。
拦截那些探测器!总统下令,舰队加快行动速度,七十二小时内控制所有殖民地设施!
屠杀加速了。
阿瑞斯无法继续观看,转身离开指挥中心。回到办公室,他试图联系诺兰博士,却发现所有通讯都受到严密监控。
三天后,舰队凯旋,带回了满载的资源,也带回了殖民地上万人的伤亡报告。火星民众欢呼雀跃,庆祝资源危机得到解决。很少有人关心那些死在遥远小行星带的人,就像没人关心被踩碎的蚂蚁。
欢乐持续了不到一周。
那天早晨,阿瑞斯被紧急警报惊醒。城市防护罩外,三个巨大的几何体无声无息地出现,与之前发现的监视者完全相同,只是大了数倍。
全球通讯瞬间中断,所有屏幕都被同样的分形符号占据。每个人,无论是否愿意,都直接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文明评估完毕。判决:重置。
恐慌瞬间席卷了整个火星。
联邦政府试图反击,但所有武器系统突然失效。机器人守卫全部停止运行,人工智能系统一个接一个崩溃。能源网络瘫痪,反重力系统开始失效。
一座座摩天大楼开始倾斜、倒塌。因为没有考虑过灾难应对措施,逃生系统几乎不存在。数百万人在最初的几小时内丧生。
阿瑞斯拼命赶往诺兰的实验室。街道上混乱不堪,曾经温顺服务人类的机器全部变成废铁,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奔跑尖叫,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
诺兰的实验室已部分坍塌,老人被压在废墟下,奄奄一息。
阿瑞斯……诺兰艰难地呼吸着,它们不是来毁灭我们……是来重置……
什么意思阿瑞斯试图搬开压在老人身上的巨石,但无济于事。
生态系统将回归原始状态……文明痕迹将被抹去……但生命……生命会保留……诺兰咳嗽着,鲜血从嘴角流出,火星将重归自然……而我们……我们必须离开……
离开去哪里怎么离开阿瑞斯绝望地问。大部分星际飞船都在攻击殖民地时被摧毁或滞留外空。
旧时代的地下发射井……还有几艘……世代飞船……诺兰的声音越来越弱,不是为了旅行……是作为文明方舟设计的……但从未完成……
诺兰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失去了光彩。
阿瑞斯忍住悲痛,按照诺兰指示的位置找到了秘密发射井。那里确实有三艘世代飞船,但状况糟糕,只有一艘可能还能飞行。
更多火星人涌向发射井,希望渺茫中抓住一线生机。阿瑞斯尽可能组织人员登船,但飞船容量有限,只能容纳几千人。
当最后一批人挤进飞船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改变。绿色正在迅速覆盖金属城市,奇怪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吞噬着文明的一切痕迹。大气成分正在改变,适合人类呼吸的空气正在变得稀薄。
启动引擎!阿瑞斯下令。
飞船艰难地升空,穿过正在瓦解的防护罩。从太空中望去,火星正在变回那个红色的荒芜星球,仿佛人类三个世纪的努力从未存在过。
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只有绝望的逃亡。
几天后,食物和能源开始短缺。飞船原本就不适合长期太空生活,储备严重不足。
检测到前方有小行星带采矿站。传感器官突然报告,有生命迹象,可能是殖民地幸存者。
一丝希望掠过阿瑞斯心头。也许殖民地幸存者会愿意分享资源,毕竟现在大家都同样是难民了。
但当飞船接近时,他们的心沉了下去。采矿站外停着几艘殖民地的武装飞船,炮口全部对准了他们。
火星屠夫!通讯频道传来充满仇恨的声音,你们毁灭了我们的家园,现在又要来抢我们最后一点生存空间吗
我们也是受害者!阿瑞斯试图解释,我们的家园也被毁灭了,我们只需要一点补给—
就像你们‘只需要’我们的资源对方冷笑,离开!否则我们就开火!给你们十分钟。
绝望中,阿瑞斯只能下令飞船离开。背后传来殖民地的广播,声音传遍整个太阳系:
警告所有星际社区!警惕火星难民!他们是文明的毁灭者,所到之处只会带来掠夺和死亡!不要提供帮助!重复,不要向火星人提供任何帮助!
阿瑞斯关闭了通讯,不忍看船上人们绝望的表情。他们成为了星际间的流浪乞丐,被所有文明排斥和恐惧。
飞船在太空中漂流,能源即将耗尽。最后决定冒险进入一个废弃的小行星矿洞,至少那里可能有一点残留的资源。
在那里,他们发现了最后一点希望——一小队机器人仍在运作,维护着基础的生命支持系统。更重要的是,数据库中存储着人类文明的大部分知识,包括如何从零开始重建文明的技术。
阿瑞斯抚摸着这些冰冷的机器,苦涩地笑了。曾经,火星人争论是造人还是造机器,哪个更有意义。现在,这些被创造的机器却可能成为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
我们曾经问错了问题。阿瑞斯对幸存者们说,不是选择人造还是机器,而是选择为什么而创造。
窗外,星辰冷漠地闪烁。
somewhere
in
the
vast
universe,
higher
civilizations
were
watching
and
judging.
人类能否从错误中学习流浪的火星人能否重新找到存在的意义答案写在未来的星河中,等待着被书写。
阿瑞斯看着沉睡中的人们,握紧了手中的数据芯片。里面存储着诺兰博士最后的研究成果——关于高维文明的警告,以及人类文明失败的教训。
这可能是他们最珍贵的财富,也是唯一能换取原谅和接纳的
currency。
启动广播。阿瑞斯对通讯官说,向全宇宙发送信息。
发送什么内容
发送我们的忏悔,发送我们的警告,发送我们的知识。阿瑞斯望着无垠的星空,发送我们之所以为人的证据。
阿瑞斯站起身,走向幸存者居住仓。他不知未来会怎样,不知火星人能否通过守望者的审核,不知道火星人能否从废墟中重建,不知流浪星际的同胞能否找到归宿。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真正的文明不是建立在技术之上,而是建立在选择之上。而今天,每个简单的选择——分享一口食物,安慰一个哭泣的孩子,守护一点希望——都比过去所有高科技加起来更能定义文明的意义。
天空中,守望者的构造体发出柔和的光晕,如同遥远的灯塔,既是对过去的审判,也是对未来的警示。
阿瑞斯不知道人类是否还能获得第二次机会。但他知道,如果有,这次必须做出不同的选择。
消息以光速向宇宙深处传播,带着一个文明的忏悔与希望。
在某个超越维度的空间里,监视者收到了信息。分形符号微微闪烁,仿佛在思考。
评估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