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沉在暴雨中跪了一整夜,昂贵西装吸饱雨水沉甸甸裹着狼狈。
他手里攥着能救家族企业的支票申请——一亿元。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支票站在窗前,指尖用力到发白。
手机突然亮起推送:他搂着堂妹晒钻戒,配文一无所有时才知道谁最值得珍惜。
我笑着拍照发给他:恭喜,这钱我拿去南极烧给企鹅当暖宝宝。
三天后他砸门质问:就因为我嫉妒你见不得我们好
我亮出信托协议:法律上,它从未真正属于过你。
铁门闭合时,门外传来骨头撞地的闷响。
很好,这才配得上他弄丢我的十年。
***
第一章
冰冷的雨鞭子一样抽下来,抽在顾沉低垂的脖颈上,抽在昂贵手工西装肩线绷紧的褶皱里。雨水早就把他浸透了,吸饱了水的羊绒厚实得像一层层裹尸布,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把他挺拔的脊背压得弯下去,弯下去,几乎要融进别墅外这段被雨水泡烂的黑色花岗岩台阶里。那点曾经引以为傲的体面,早被这漫天的水汽和彻骨的寒意冲刷得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世界遗弃的、泥泞的狼狈。
远处,我的这栋别墅,灯火通明。二楼、三楼、顶层露台,每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都像被点亮的眼睛,温暖的光线透过厚重的雨帘,固执地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那光越亮,越暖,越衬得台阶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像孤魂野鬼。一座堡垒,温暖、坚固、壁垒森严。可它属于我,再也不是属于他的家。那是他穷尽所有,也再也无法泅渡回去的彼岸。
我站在窗内,指尖隔着冰凉的玻璃,能清晰感受到外面世界传来的、沉闷的雨声震动。掌心里,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薄纸片,边缘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那是他刚才递上来的,用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上面写着一个数字:100,000,000。一个亿。他顾沉,曾经跺跺脚整个华中商界都要抖三抖的顾少,此刻像条落水狗一样跪在雨里,押上他几乎所有的尊严,来乞求这一个亿,好去填他家族企业那眼看就要崩塌的地基裂缝。那纸片薄得仿佛没有重量,可它压着的,是他此刻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指尖用力,再用力。纸的边缘深深硌着指腹,带来一点尖锐的、真实的痛感。十年。两个字沉甸甸地砸在心口,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从那个在城中村旧平房门口,他笨拙地把温热的烤红薯塞进我冻红的小手里开始,到后来无数个夜晚,他疲惫地伏在我膝头睡去,呼吸均匀,眉宇间舒展的安稳……十年的情分,难道真就薄得比不上这张纸比不上他此刻在暴雨里的狼狈
就在心口那点迟疑的钝痛几乎要将冰墙融开一丝缝隙的刹那——
嗡。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猛地亮起刺目的白光,像一道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眼睛。
是推送。他顾沉的社交媒体动态。
点开。图片加载出来,带着一种慢得令人心脏骤停的恶意。
背景是模糊的、灯火璀璨的圣莫尼卡海滩夜景。海风把她的长发吹乱,精心打理过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额角,却掩不住那副志得意满的得意。她依偎在顾沉怀里,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顾沉的手臂圈着她,脸上是一种久违的、我几乎快要遗忘的松弛和笑意,嘴角高高扬起,眼睛弯着,盛满了暖光。那双手,曾经只温柔地拂过我的发梢、替我拂去肩头落叶的手,此刻正亲昵地环着另一个女人纤细的腰肢。
我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钉死在照片两人的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钻戒,冰冷的铂金戒托上,切割完美的钻石在海滩的灯光下折射出极其刺眼的、炫耀般的光芒。那光芒,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屏幕,直接刺进我的眼底。
配文只有一行字,每一个字符都像淬了冰渣,滚过我的视网膜:
【一无所有时,才知道谁最值得珍惜。】
雨声,窗外滂沱不绝的雨声,好像就在这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拧灭了。
世界陷入一片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
只有心脏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咔嚓。像一只精雕细琢、供奉了十年的薄胎瓷瓶,毫无预兆地从中间裂开,冰冷的碎片四处飞溅,扎进每一寸血肉深处。
疼。尖锐的、带着冰碴子的疼。
然后,一种奇怪的热流猛地从胃里直冲上喉咙,顶开了那阵窒息的冰寒。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个声音。
笑了。
居然真的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很短,甚至有些干涩,却像淬了火的琉璃,冰冷又坚硬,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近乎疯狂的愉悦。眼角似乎有点发热,但鼻腔里只有冰冷的空气。
窗外,暴雨依旧。那个跪在泥水里的身影,在别墅灯火映照下,像一个被遗弃的、湿透的纸人。可他此刻,正搂着他的最值得珍惜吧在温暖的海风里,在炫耀的戒指光芒下。
我慢慢抬起手机。指尖稳定得不像话,甚至没有一丝颤动。镜头对准窗外那个模糊而狼狈的身影。雨水密集地打在镜头上,划开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把那个跪着的人影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片段。我微微调整角度,把他身后别墅那片璀璨到刺眼的灯火,作为清晰的背景虚化上去,成为画面里一个冰冷而讽刺的注脚。
咔嚓。
一声轻响,在这寂静得只有心跳的落地窗前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我点开那个无比熟悉的联系人头像。头像还是三年前我们一起去冰岛看极光时拍的,他搂着我,雪地反射的阳光太强,眯着眼笑得像个傻子。这张脸,此刻看来却像一个拙劣的、充满恶意的嘲讽。
我把刚才拍下的照片,连同那张被捏出深深褶皱、几乎要碎裂的空白支票扫描件,一起黏贴进对话框。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了一秒。那点疯狂的热流还在胸腔里灼烧,烧得人通体舒泰。
我飞快地补上一行字:
【恭喜,这钱,我拿去南极烧着给帝企鹅当暖宝宝。它们看起来比我更需要。】
发送。
指尖再次落下,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冰冷的屏幕光映着我毫无波澜的脸。
几乎在拉黑提示弹出的同一秒,我划开银行的APP。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精准地点开大额资金冻结,输入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顾家核心账户的虚拟户名和代码。指尖重重敲下确认。
一串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资金冻结指令已生效。请知悉该账户下所有关联资产即刻进入监管状态。】
好了。
我轻轻放下手机,屏幕朝下,盖在冰冷的大理石窗台上。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太久、终于变得无比沉重的包袱。窗外,暴雨依旧倾泻而下,冲刷着大地,冲刷着那个被彻底抛弃在泥泞里的身影。雨声重新灌入耳朵,轰隆作响,却不再有一丝一毫能侵入心底。那里,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冰封后的死寂与空旷。
我慢慢转过身,离开那片冰冷的玻璃。光脚踩在厚实柔软的意大利手工地毯上,足尖传来微凉的触感。赤足踩在昂贵的波斯羊毛地上,足底细腻的绒毛被体温焐得微暖,足弓弯出一点优美的、近乎脆弱的弧度。我并没有走向温暖的壁炉,也没有开一盏多余的顶灯,只是径直走向客厅深处。巨大的空间里,只有吧台下几盏隐藏式灯带散发出幽蓝的冷光,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我拉开冰柜,取出一小杯早已冰镇好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折射着零星的光点。杯壁凝结的水珠迅速爬上指腹,带来一阵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凉意。我小口啜饮着,视线平静地投向窗外那片被雨幕模糊的黑暗。玻璃上,还残留着我刚才贴上去时留下的、一小片朦胧的雾气,像一个被悄悄擦去的印记。
三天时间,像指尖流过的沙,细碎无声。
第三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透不出一丝光亮。门铃一声尖锐的爆响,粗暴地撕裂了屋内沉滞的宁静,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野兽般濒临爆发的疯狂。
不是按铃。是砸。
咚!咚!咚!咚!
沉重的、裹挟着全身力气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那扇厚重的、具备顶级安防性能的德国进口装甲门上。每一次撞击,都让门框发出沉闷的呻吟,连带着整个门厅的水晶吊灯都在微微震颤,细小的光点洒落下来,映着门外透过高侧窗投进来的、铁灰色的天光。
我早已料到。茶几上,那份早已打印好、装订成册的文件,就静静躺在打开的威士忌酒杯旁边。纸张边缘锐利,硬质封面泛着冷硬的光泽。
撞击声骤然停歇,紧接着是门板被重物反复猛踹的巨响!踹门!他竟真敢踹!那扇价值不菲的门板在狂暴的撞击下痛苦地呻吟、震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四分五裂。门内镶嵌的高清电子猫眼屏幕瞬间亮起,映出一个极度扭曲、因暴怒而完全变形的面孔——顾沉。
曾经一丝不苟、如同雕塑般精致的五官,此刻被一种狂暴的、濒临崩溃的血丝彻底覆盖。眼白里蛛网般的红血丝狰狞地蔓延至眼角,瞳孔却缩成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着失控的火焰和一种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绝望。昂贵的暗灰色高定西装沾满了泥点和油污,袖口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底下灰败的衬衫。曾经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几缕发丝狼狈地垂在眉间,沾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液的水渍。整个人像一匹闯入瓷器店的、彻底挣脱了所有文明束缚的野狼,只剩下原始而暴烈的破坏欲。
开门!苏蔓!你给我开门!!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狠狠砸在门板上,为什么冻结资金!为什么!就因为我找到了林婉婉!就因为你他妈的嫉妒!就因为你见不得我们好!你就这么病态!
门外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在空旷的门厅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声。他再次疯狂地撞向门板,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
婉婉说了!就是你心理阴暗!就是见不得我们幸福!你毁了我的一切!苏蔓!你这个毒妇——
够了。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骤然切开了门外那团狂暴的、失控的噪音。
门外的嘶吼和撞击声,极其诡异地,戛然而止。
死寂。一种比撞击声更令人窒息的死寂降临在门内外。
我走到门边,手指在电子门禁面板上轻轻一划。沉重的合金门锁内部传来清晰的咔哒一声解锁轻响。
我拉开了门。
门只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能容纳一道挺拔的身影。门缝切割开浑浊的光线,门外顾沉那张因极度暴怒和透支而扭曲的脸,瞬间填满了我的整个视野。他粗重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鼻翼因急促的呼吸而翕张着,死死地瞪着门缝后的我,胸膛剧烈起伏,像刚刚完成一场生死搏杀。
他身上的泥点和油污气味混杂着浓重的汗酸味,极具侵略性地涌了进来。
滚出去。
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这里,不欢迎你。
闭嘴!
他猛地向前一挣,试图用肩膀撞开那道窄窄的门缝,手臂狠狠卡在门框上,力量大得指节泛白,泥污顺着他的动作蹭到了光洁的门框,你凭什么冻结我的钱!那是我顾家的救命钱!你就因为嫉妒婉婉!因为嫉妒我找到了真正爱我的人!
他的眼球暴突,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眶里,是纯粹的、被逼到悬崖边的疯狂,你告诉我!为什么!
冰冷的空气从门缝涌入,带着深秋傍晚的寒意。我没有被他狂暴的动作和气息所扰动。只是微微侧身,将茶几上那份早已备好的文件夹,稳稳地、不紧不慢地拿了起来。
硬质的封面在门厅幽暗的光线下,泛着一丝冷硬的、不容置疑的哑光。
我向前一步,将文件夹的正面,清晰地递到他因暴怒而失焦的瞳孔前。不是塞过去,是亮出来。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稳定,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冷酷的仪式感。
看清楚了。
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如同法庭上宣读最终判决,根据苏氏家族《星海信托》原始协议及最新修订的补充章程——
我伸出手指,指尖不带一丝温度地点在文件首页最下方,那一行被重点加粗、加了下划线的关键条款上:
……受益人(即顾沉先生)在信托存续期内,如发生婚姻关系变动(包括但不限于缔结婚姻),其名下所关联之应急储备金及家族扶持基金之资金动用权限,需严格经由委托人(苏氏家族指定代表)书面确认。未经确认,该资金所有权及处置权仍归属信托本身,受益人仅享有受限的收益权。
我的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瞬间因难以置信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在朗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法律上,它——
指尖在它字上微微一顿,那冰冷的硬质文件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从未真正属于过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层狂暴的、歇斯底里的愤怒,像被投入滚烫岩浆的薄冰,瞬间寸寸皲裂、剥落。暴怒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彻底的、深入骨髓的惨白。那白,迅速从颧骨蔓延至整个脸颊,盖过了所有血色,盖过了所有虚张声势,只剩下灵魂被骤然抽空般的、死寂的灰败。
他的嘴唇颤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也盛满过对我宠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个空洞,茫然地、难以置信地瞪着文件上那几行冰冷的黑字。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女人,第一次看清自己这些年究竟身处怎样一个精心编织、却又冰冷如铁的牢笼。
他试图再上前一步,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整个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恭喜你,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入他意识崩塌的裂缝,找到了真爱。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手臂向后一收,动作流畅地合上了那份冷硬的文件。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门向内拉回。
沉重、隔音、价值连城的装甲门,在液压阻尼器的精密控制下,不带一丝烟火气地、平稳地、彻底地——合拢。
咔哒。
锁舌归位,清脆,决绝。
门外,只剩下绝对的死寂,仿佛刚才那狂暴的一切从未发生。
然而,就在门扇即将完全闭合、缝隙只剩下最后一线微光的刹那——
砰!
一声沉闷、艰涩、仿佛骨头结结实实撞在坚硬地面上的巨响,猛地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似乎还有一声极其压抑、如同濒死野兽般的、被死死捂在喉咙深处的呜咽,被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大半,却依旧顽强地、尖锐地刺破了门厅里死寂的空气。
叮。
手腕上那块纤薄的百达翡丽腕表,秒针毫无波澜地向前挪动了一格。
我站在门内,背脊挺直,指尖还残留着门板冰冷的触感。落地窗外,铅灰色的天幕正缓缓垂下,将整个世界拖入更深的昏暗。庭院里新栽的几株日本枫树,在冷风中微微摇晃着稀疏的叶子。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腕表冰凉的表壳边缘。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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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骨裂的闷响,这堵在喉咙里的哀鸣,这从云端狠狠摔进泥泞的痛楚。
这才配得上。
配得上他用十年时光,亲手把我弄丢的——十年。
第二章
门轴转动的嗡鸣彻底沉寂,最后一丝微光被吞噬。
门外,是骤然降临的、真空般的死寂。方才那声沉闷的骨响和压抑的呜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没有留下一丝回响。仿佛刚才那场狂暴的闯入、嘶吼、以及最后那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只是暴雨来临前一个荒诞扭曲的幻觉。
我站在门内,后背挺直,脊椎骨节清晰地抵着冰凉的合金门板,寒意透过薄薄的丝质睡袍下摆,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指尖还残留着门锁滑扣合时那细微而确定的触感——坚固、牢不可破。足底踩在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冰凉刺骨,足弓下意识地蜷起,裸露的脚趾微微收拢,试图汲取一点虚无的暖意。
很好。
心底无声地重复。这冷,这痛,这彻底的死寂,才配得上清算。
没再停留一秒,我转过身,赤足无声地踩过冰凉的地面,走向客厅深处。落地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车流汇成流动的光河,遥远而喧嚣。而门厅里,只余下这片被隔绝出来的、巨大而奢华的寂静。吧台上,那只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杯壁,不知何时又凝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幽暗的光线里,像垂死的泪。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杯壁,手机却再次嗡鸣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像淬了毒的针——林婉婉。
背景音瞬间涌入,嘈杂、鼎沸、充满了浮华的喧嚣:水晶杯清脆的碰撞声、衣香鬓影谈笑声、还有带着慵懒调子的爵士钢琴曲。一个刻意拔高、甜腻得发齁的嗓音穿透电流,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蔓蔓姐~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你猜猜,刚才我亲爱的顾总哥哥,在你家门口……做了什么呀啧啧,都哭得站不稳啦,可怜见的……他现在好‘疯’哦。
纸醉金迷的背景声里,她轻笑了一声,每个字都淬着蜜糖裹着冰渣,你啊,是不是嫉妒得心都碎了眼睁睁看着他投入我怀抱,连救命钱都狠心收回去你……
叮——
一声清脆的、仿佛冰晶碎裂的提示音,骤然切断了她喋喋不休的炫耀。
是我挂断了电话。
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残留的余温迅速被大理石地板的寒意吸走。客厅里巨大的水晶灯散发着柔和却毫无温度的光芒,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我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目光扫过吧台侧面镶嵌的窄长镜,镜中映出自己平静无波的脸。只是那眼底深处,仿佛还残留着门外那声骨头撞地的余震,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空洞的凉意。
放下酒杯,腕间百达翡丽的秒针无声滑过,指向林婉婉来电结束的零点零三。
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左手无名指。那里本该有一枚素圈铂金钻戒,戒圈内侧,镌刻着小小的S&G——苏蔓,顾沉。十年时光,磨得内圈已然光滑。如今,只余下周遭一道浅浅、却无法忽视的凹痕。冰凉的金属触感早已消失,留下的却是一种更深的、嵌进皮肉里的空洞。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圈凹痕,像在确认一场盛大幻觉彻底消散的证据。
手机在吧台上再次亮起,不再是刺眼的来电红光,而是一封来自明德律师事务所
–
陈律的加密邮件提示。邮件主题一行冰冷的黑体字:
【紧急:苏氏星海信托账户异常波动溯源报告
–
高度机密】
点开附件。
PDF文档加载出来,首页是清晰完整的信托协议摘要,条款措辞精准冷硬。目光飞速下移,越过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条文,直接锁定最后更新的【资金流向异常报告】部分。
几行加粗的、带着刺目红色警示标识的分析结论,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瞳孔:
……经跨境金融链路追踪及离岸监管机构(开曼群岛金融管理局
CIMA)初步反馈,顾沉先生于申请应急资金前30个自然日内,存在多次、大额、未申报资金转移行为。转移路径复杂,经由BVI离岸壳层架构,最终指向其控制的‘宏远重工’下游三家空壳采购公司……
……关键发现:上述转移资金中,有单笔金额
87,500,000.00
USD
(约合人民币陆亿叁仟万元整),其原始入账路径,清晰追溯至
‘星海信托’委托人指定监管账户(户名:苏氏控股集团
–
非资金池),该账户唯一合法权益人及签字授权人:苏晚晴女士(备注:苏蔓女士生母,2018年因病逝世)。
……资金转移操作日期:2023-10-27。备注:该日期为
顾沉先生首次正式提交一亿元应急资金申请前
5
日。
苏晚晴女士。
母亲。
那个永远穿着剪裁合体的素色套装,眉眼间带着温柔而坚韧的光,最终被一场拖了两年的化疗耗尽所有精力的女人。她的名字,连同那个早已冻结、只为纪念而保留的离岸纪念账户,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心脏深处那个连自己都刻意回避的角落。
日期。
2023年10月27日。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深深掐进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却丝毫压不住心底骤然翻涌而上的、冰冷的巨浪。
那一天……是初冬,天阴得厉害。
顾沉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烟灰色的羊绒大衣来找我,手里提着一盒我随口提过一次的、老城区国营点心铺的枣泥糕。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却还努力笑着,说最近家族生意压力大,但都会好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替我剥开层层油纸,将一块温热的枣泥糕放在我手心,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温柔。
蔓蔓,
他低声说,声音在阴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撑不住的时候,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永远在你身后。
我低头看着那块朴实的点心,暖意从指尖蔓延。十年的信任,让我全然没去想,那双此刻正替我剥枣泥糕的手,五天后,会如何冷静地操作数亿资金,悄然转移出我母亲留下的、那片仅存象征意义的海。
原来。
原来那场暴雨倾盆的深夜,他单膝跪在冰冷的台阶上,昂贵的西装吸饱了雨水沉甸甸裹着狼狈,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能定他生死的支票申请——
他跪求的,从来就不是救他的家族帝国。
他跪求的,是用我苏蔓的血,来填补他早已挖空的、那个名为顾氏的巨大黑洞。一个亿,对他挪用的六亿多,不过是杯水车薪,是堵住我最后生路的试探。他需要的不是救赎,是更庞大、更安全的、能彻底抹去他罪证的资本!
呵……
一声短促的冷笑,毫无预兆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不是愤怒,不是心痛,是冰渣被碾碎时发出的、彻底的、荒谬的轻蔑。指尖离开那圈指环凹痕,微微颤抖着,却又奇异地稳定下来。我端起吧台上的威士忌,冰凉的杯壁紧贴着滚烫的掌心,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滚烫下腹,却奇异地压住了心底翻涌的寒流。
手机屏幕还亮着,邮件末尾,陈律附上一行新信息:
关键线索:顾沉此次操作,疑似得力于您父亲苏鸿远先生核心财务顾问周培坤的‘技术协助’。周已于昨日凌晨乘私人飞机离境,目的地:迪拜。
父亲。
周培坤。
这两个名字像两块滚烫的烙铁,狠狠砸进刚刚被顾沉背叛伤口上。父亲沉默寡言的背影,周培坤几十年如一日在书房外恭敬垂手的身影……瞬间被冰冷的疑云覆盖。原来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苏氏堡垒,内里早已被蛀空,爬满了阴暗的藤蔓。顾沉的跪求,不过是藤蔓上开出的第一朵恶之花。
客厅里的水晶灯依旧明亮,光晕流淌在昂贵的皮革沙发、巨大的抽象画上,却驱不散骤然席卷而来的、令人窒息的阴冷。
我放下空杯,杯底与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赤足踩过冰凉的地面,走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足尖落在光洁的柚木台阶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的轻盈。
路过衣帽间时,我停住。
落地镜前,挂着一排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裙,深蓝、炭灰、纯黑,如同待命的铠甲。镜中,映出那个眼底再无一丝迷惘、只剩下淬炼过后的冷硬与决绝的女人。不再是那个站在窗边,为十年情分指尖发白的苏蔓。
是苏氏集团唯一的、尚未被窃取的继承人。
指尖抚过一件藏青色定制丝绒西装外套柔滑冰凉的袖面,细腻的编织纹路下,仿佛能摸到隐藏的锋芒。明天一早,明德律所的加密专线会转接至私人办公室。开曼、BVI、迪拜……那些藏污纳垢的离岸天堂,将第一次,对苏氏的猎手敞开大门。
窗外,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雨丝斜斜地扑在巨大的玻璃上,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流光溢彩的虚假繁荣。黑暗中,我仿佛又听见了那个暴雨夜沉闷的骨响。
很好。
该轮到他们,跪着把吞下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吐出来了。
第三章
发布会场选在顾氏集团总部顶层那间曾经金碧辉煌的寰宇厅。此刻,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匍匐的灯火,厅内却弥漫着垂死的寂静。空气里还残留着昂贵香氛和昨夜狂欢的余味,此刻却被一种更浓重的、纸张焚烧般的焦糊味覆盖——那是上千份印着顾氏集团破产清算公告的纸张,正被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塞进角落的工业碎纸机。齿轮绞动,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嗡鸣。
长条形发布会桌后,顾沉独自坐着。
曾经熨帖完美的高定西装套在身上,空空荡荡,像挂在一个被抽掉骨头的衣架上。昂贵的烟灰色面料沾着可疑的污渍,袖口撕裂处露出内里磨损的衬里。他低垂着头,额前油腻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内心山崩地裂的余震。桌下,他的一只手神经质地蜷缩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指节泛着死白。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长枪短炮。镜头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齐刷刷对准了这个曾经呼风唤雨、如今却形销骨立的男人。闪光灯此起彼伏,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记录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崩溃。
就在主持人刚要开口,一个娇斥猛地刺破凝滞的空气。
滚开!别挡住我镜头!
林婉婉像只失控的蝴蝶,裹着一身过于鲜艳的亮片短裙,从侧方记者席后猛地挤了过来。她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疯狂和尖利。目标直指顾沉身边那个象征重要人物的空位——那是留给最终清算方代表的位置。
她高跟鞋的鞋尖,狠狠踢开挡路的椅子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身体前倾,企图越过栏杆扑上台去。就在她手臂挥舞、将要触碰到顾沉胳膊的瞬间,那条包裹着她小腿的、薄如蝉翼的黑色丝袜,被台角一个突兀的金属固定扣狠狠勾住!
嘶啦——
一声细微却清晰得令人心颤的裂帛声。
丝袜从小腿外侧斜斜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更刺眼的是,那被勾破的皮肤下,迅速浮起一片不自然的青紫淤痕,边缘甚至渗出极细小的、暗红色的血珠。她痛呼一声,踉跄着后退,精心打理的卷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昂贵的高跟鞋也掉了一只,露出涂着鲜红指甲油、此刻却沾了灰尘的脚趾。
她不管不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扭过头,怨毒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发布会入口。
所有镜头,连同顾沉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也下意识地随着她的视线转了过去。
我站在那里。
一件剪裁锋利的藏青色丝绒西装外套,严丝合缝地裹住身体,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内搭同色系的丝质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长发挽成简单的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毫无表情的眉眼。赤足。脚上只套着一双柔软的羊皮平底鞋,鞋面纤尘不染。没有佩戴任何首饰,除了无名指上,那道洗不掉的、浅浅的指环凹痕。
全场皆寂。
只有碎纸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吞吐着顾氏辉煌的残骸。
闪光灯瞬间找到了新的、更灼热的猎物。咔嚓!咔嚓!咔嚓!密集的爆闪几乎要灼伤视网膜,光线将我平静无波的脸庞切割、放大,投射在每一个摄像机的取景框里。无数道目光聚焦,带着惊疑、审视、探究,以及一丝对风暴中心猎手本能的畏惧。
死寂中,我迈步向前。足下柔软的羊皮鞋底踏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却比碎纸机的轰鸣更沉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绕过那些僵住的记者,绕过脸色惨白、浑身筛糠般抖动的顾沉,我径直走向发布会桌前唯一留着的那个位置——那张象征着生杀大权的、铺着深蓝色绒布的高背椅。
林婉婉像被按下了开关,刚刚被丝袜撕破带来的痛楚和狼狈,瞬间被更强烈的、扭曲的嫉恨点燃。她猛地从地上拔起那只掉落的高跟鞋,不是穿上,而是像举着武器一样攥在手里,发疯般朝我冲来!
都是你!是你毁了他!毁了顾家!你就是个扫把星!
她尖利的哭喊划破空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的脸上。那只镶满水钻的高跟鞋,裹挟着全身的力气,朝着我颈间的锁骨狠狠挥砸过来!
动作快如电光石火。
我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就在那尖锐的鞋跟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手腕沉稳一翻。掌心朝上,五指张开,精准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稳稳地攥住了鞋跟细长的、冰冷的金属柱!巨大的惯性让林婉婉整个人一个趔趄,狼狈地向前扑倒,昂贵的亮片短裙蹭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卡着我的手,惊恐又怨毒地看着我。
我微微倾身,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清晰地刺透背景的碎纸轰鸣,扎进她和顾沉的耳膜:
林小姐,
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丝袜破了,就回家换一条。至于你的‘顾总’……
我顿了顿,目光终于从林婉婉惨白的脸上移开,落在旁边已经彻底失魂、仿佛灵魂被抽离的顾沉身上。
他的骨头,
我轻轻将那只沾了灰的高跟鞋从自己掌心抽离,随手丢开,任它当啷一声滚落在地,——本来就该跪着。跪碎在这片他亲手毁掉的地基上,再合适不过。
说完,我松开钳制,仿佛拂去一粒尘埃。挺直脊背,在无数道几乎要刺穿我的目光中,在林婉婉气得发抖的啜泣和顾沉濒死般的喘息里,缓缓坐进了那张象征权力的高背椅里。
深蓝色的绒布座椅冰冷。我将随身携带的那本硬质封面的《星海信托补充协议》,轻轻放在面前光洁的桌面上。手指翻开,停在某个被荧光笔清晰标记的页面。指尖划过纸张,停在一行加粗的黑色条款上:
第四十五条:发现受益人存在重大欺诈、挪用或损害委托人/信托目的之行为,委托人有权立即启动强制赎回及追索程序,并追溯冻结自发现行为之日起算前溯五年内所有关联账户资金流动。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台下黑压压的镜头,最终,落回顾沉那对空洞无神的眼睛里。嘴角甚至极淡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却冷得没有一丝暖意,像冰封湖面上裂开的缝隙。
顾总,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死寂的大厅,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愉悦的穿透力,上次忘了问你。南极的帝企鹅们……现在缺钱烧着玩么
嗡——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后,台下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激动地交头接耳,飞快地记录着,镜头更加疯狂地对准顾沉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如同死灰般的脸。
顾沉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脊梁骨。他猛地伸出双手,似乎想抓住桌沿稳住自己,骨节却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响,整个人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我腕间那只纤薄的百达翡丽腕表,屏幕无声地亮起。一条加密信息弹出,发件人:【明德
–
陈律(优先级:绝密)】。
信息只有一行字,却像一道劈开阴云的雷霆:
【迪拜警方已依CIMA及INTERPOL红色通报逮捕周培坤。开曼离岸账户资金链完整封存。母账户(苏晚晴)六亿叁千万
USD
清点无缺,正依您指令转入追索监管账户。】
指尖在冰凉的表盘上轻轻划过,那行字被抹去。
心头最后一块烧红的烙铁,骤然被投入冰海。没有狂喜,没有释然,只有一种庞大而沉重的、终于尘埃落定的虚脱感。十年筑起的虚妄堡垒,连同里面那些有毒的深情与信任,彻底化为齑粉。而母亲被窃取的岁月与安宁,正在冰冷的法律铁壁下,一寸寸被寻回。
发布会厅的轰鸣、林婉婉歇斯底里的哭嚎、顾沉垂死般的喘息……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
我的目光,越过混乱的现场,越过那张象征终结的发布会桌,落在顾沉身后不远处。
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玻璃展柜,专为陈列顾氏集团二十年来的荣耀而设。最中央的位置,是嵌在黑色丝绒上的、象征行业巅峰的金鼎奖奖杯,曾在无数聚光灯下熠熠生辉。此刻,在林婉婉失控冲撞的余波里,她散乱的发梢或鞋跟,不知怎么勾到了展柜边缘一道极其隐蔽的液压门卡扣。
咔哒。
一声轻响,在众人沸腾的嘈杂中微不可闻。
那扇厚重的、足有两指厚的防弹玻璃柜门,竟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几不可察的缝隙。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如同枯木般瘫坐在椅子上的顾沉,仿佛被这道缝隙里透出的、属于他逝去荣光的最后一丝微光所蛊惑。他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气力,像扑火的飞蛾,又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整个人从椅子上弹射而起,用尽残存的所有生命力,朝着那敞开一丝缝隙的玻璃展柜,狠狠扑了过去!
不——!!!
绝望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裂。
砰!!!
一声比三天前撞在我家门板上更沉、更碎、仿佛整个灵魂都在崩解的巨响!
他的额头,以一种令人牙酸的角度,结结实实、毫无缓冲地砸在了坚硬冰冷的厚实玻璃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整座沉重的展柜都随之剧烈一震!玻璃纹丝不动,他却像一袋被彻底抽空的面粉,身体诡异地软倒下去。额头瞬间鲜血淋漓,蜿蜒的血线混着雨水(不知何时,发布会厅巨大的穹顶外,暴雨再次倾盆而下),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倒向地面。
他的双膝,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机械般的精准和彻底的服从,在光滑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深深陷了下去。膝盖骨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清晰,敲碎了最后一点虚妄的骄傲。
然后,整个人,重重地、彻底地,向前仆倒。额头和双膝,死死抵在冰冷坚硬的玻璃展柜底座上,肩膀剧烈地抽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呜咽和粘稠的血水,无声地浸染了脚下尊贵的地毯。
玻璃柜内,金鼎奖冰冷的金属底座,倒映着他血污狼狈的、彻底崩塌的倒影。
全场死寂。
连碎纸机的轰鸣,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掐住了喉咙。
闪光灯疯了。疯狂地记录着这历史性的一刻:昔日商界帝王,顾沉,以最卑微、最破碎的姿态,跪死在他的神坛之下。
我端坐在高背椅中,纹丝未动。目光平静地扫过顾沉匍匐在地、剧烈颤抖的脊背,扫过他额下蔓延开的刺目猩红,最终,落回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左手。
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凹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指尖轻轻拂过那圈微小的印记,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粒无关紧要的尘。
发布会厅巨大的穹顶外,暴雨如注,疯狂地鞭打着玻璃。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幕,瞬间照亮厅内一片狼藉与死寂。
但这一次,那冰冷的雨点,那震耳欲聋的雷声,再也没有一丝一毫,能砸进心上。
回到别墅,暴雨已歇。湿冷的夜气从推开的露台门涌入。我走到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庭院经过夜雨洗刷,草木的气息清新得锐利。手机屏幕亮起,是明德律所发来的最终资金确认函。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跳过冗长的法律术语,找到清晰的资金流向清单。
【苏晚晴女士名下离岸账户(Cayman)】
【结存金额:630,000,000.00
USD】
【委托人指令:即刻全额转入苏晚晴儿童医疗救助基金监管账户】
发送确认。
最后一个字符落定,指尖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窗外,城市璀璨的灯火重新在湿润的夜色中流淌,温柔地铺满大地。像是无声的告别,又像是崭新的序章。
我关掉手机屏幕,将它轻轻放在窗台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毯上,足尖放松地舒展开,感受着脚下厚实柔软的触感。
那场下了十年的暴雨,终于停了。
心上,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