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都市小说 > 他教她学乖的那七年 > 第一章

我爱了陆尧七年,替他挡过刀,为他捐过肾。
被绑架时,他的女秘书笑着说:陆总说让您学乖。
断指、电击、水刑,我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绑匪都动了恻隐之心。
最终逃出生天,我彻底消失,改了容貌换了身份。
三年后陆尧终于找到我,红着眼跪下:念念,我不知那是你...
我抚过他的泪痕轻笑:可我知道,那通求救电话是你亲自挂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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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铁锈味混着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沈念恢复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东西。
后颈钝痛,像被人用铁棍狠狠敲过。她动了动,刺骨的寒意从身下粗糙的水泥地渗进骨髓。眼睛被黑布蒙着,嘴被胶带封死,手腕和脚踝被粗糙的麻绳捆绑,磨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
记忆断层在停车场。她刚停好车,准备去给陆尧送他忘在家里的文件,脑后便是一阵剧痛。
绑架。
这个词蹦出来,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住。恐惧扼住喉咙,呼吸变得急促。她强迫自己冷静,竖起耳朵听。
寂静里,有粗重的呼吸声,不止一个。还有轻微的、压抑的啜泣,来自不远处。还有一个……像是金属拖过地面的刮擦声,令人牙酸。
时间在黑暗和未知的恐惧里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铁门发出吱嘎一声怪响,被人推开。脚步声响起,不止一个人,朝着她走来。
沈念的心脏猛地缩紧。
一只手粗鲁地撕掉她嘴上的胶带,皮肤被扯得生疼。
老大,醒了。一个粗嘎的男声说。
另一个脚步声靠近,停在她面前。沈念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啧,陆尧的女人。另一个声音更低沉些,带着点玩味,长得倒是不错。可惜了。
沈念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嘶哑:你们……想要什么
陆太太是聪明人。那个被称作老大的人哼笑一声,我们兄弟几个求财。麻烦您先生,准备三千万现金。旧钞,不连号。给你一天时间。
三千万。对陆尧来说,不算大数目。
沈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给他电话……我要跟他说话。
绑匪似乎讨论了一下,然后一部手机被摁了免提,递到她耳边。
熟悉的拨号音,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脏上。
快接,陆尧,快接电话。
响了五六声,就在沈念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那边传来陆尧低沉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会场或者宴厅。
陆尧!沈念的眼泪几乎瞬间涌出,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颤抖,是我!他们绑架了我!要三千万赎金,一天时间!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娇柔又干练的女声,清晰无比,压低了,却恰好能让她听见:陆总,峰会马上开始,媒体都到了。
是苏婉,陆尧的首席秘书。
沈念的心猛地往下沉,她尖声叫起来:陆尧!你听见没有!救我!他们会杀了我的!陆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陆尧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对苏婉说:知道了。
苏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毒蛇吐信:陆总,沈小姐这些年……是有些被惯坏了。这次,或许是个机会,让她学学乖也省得她总是不分场合地缠着您。
沈念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学乖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七年,她爱了他七年。替他挡过穷途末路时仇家捅来的刀,刀口离心脏只差毫厘;在他急性肾衰竭找不到匹配源时,瞒着他做了配型,然后毅然决然捐了自己的一颗肾。医生说她以后身体会比常人虚弱很多,她从来没后悔过。
现在,他的秘书说,趁她被绑架,让她学乖
而陆尧……
电话那头是一片死寂的沉默。那沉默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地捅进沈念的心口,并反复绞拧。
几秒后,陆尧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情绪,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你处理一下。
然后,是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嘟—嘟—嘟—
冰冷,决绝。
整个世界在那忙音里轰然倒塌。沈念僵在原地,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呵。绑匪老大一把抢回手机,冷笑出声,学乖听见没陆总发话了,让我们帮陆太太您——学、学、乖。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慢,充满了恶意的玩味。
沈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瘫软下去。蒙眼的黑布被泪水浸透,却流不出半点声音。
原来地狱,真的在人间。
……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瘦高个,手里拎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
他没有丝毫犹豫,朝着沈念的小腿狠狠砸下。
呃啊——!骨头碎裂的剧痛让她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浑身痉挛。
陆太太,第一课,安静。绑匪老大蹲下身,拍拍她扭曲的脸,别给你男人丢人。
剧痛几乎让她昏厥,但下一秒,一桶冰水泼在她头上,强行让她保持清醒。
眼泪、鼻涕、冰水和冷汗糊了满脸,她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喘息,却吸不进半点氧气。
第二个绑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电线裸露的电击棒。
蓝色的电弧噼啪作响,发出死亡的气息。
不……不要……沈念徒劳地向后缩,断裂的腿骨摩擦着地面,带来新一轮的酷刑,求求你们……陆尧会给钱的……他会……
电击棒狠狠戳在她的侧腰。
剧烈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撕裂。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弹起,又重重落下,牙齿咬破了嘴唇,满口血腥。
意识在烧灼的剧痛中浮沉,绑匪们的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总倒是舍得。
啧啧,细皮嫩肉的,可惜了……
不知道被电击了多少次,直到她大小便失禁,蜷缩在污秽里微微抽搐,他们才暂时停手。
短暂的昏迷后,她被一盆盐水泼醒。
伤口遇到盐,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扎。她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第三个绑匪拎着一把锈钝的砍刀走过来。
陆总嫌你不乖,他抓住她的左手,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哥几个帮你长点记性。
沈念猛地瞪大眼,疯狂的恐惧攫住了她:不!不要!我的手!求你们!别——
刀落下。
冰冷的钝痛之后,是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
她看着自己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被齐根斩断,落在尘土里,像两截丑陋的残渣。
短暂的麻木后,是撕心裂肺的痛楚海啸般席卷而来。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被弄醒,她被人粗暴地拽起来,按在一个肮脏的水桶前。
她的头被死死摁进冰冷浑浊的水里。
窒息感排山倒海地涌来,肺部像要炸开。她拼命挣扎,断指处的血染红了污水。
就在她即将彻底窒息时,又被猛地拉出来。
她大口大口地咳嗽,贪婪地呼吸着混着血腥味的空气。
学会了吗陆太太绑匪揪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还指望着你的陆总来救你吗
她的头再次被狠狠摁进水里。
这一次时间更长。
濒死的恐惧淹没了一切。冰冷、黑暗、绝望……肺部的空气一点点耗尽,意识开始模糊。
陆尧。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为什么
就因为……我不乖吗
七年情深,替他挡刀捐肾,原来只换来他一句轻描淡写的学乖。
恨意像毒藤,在濒死的绝望里疯狂滋生,缠绕了她支离破碎的心脏。
一次,两次,三次……
她记不清被按下去多少次。每次在她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又会被拉起来片刻,品尝一口绝望的空气,然后再被抛入冰冷的水狱。
她的挣扎越来越弱,意识逐渐涣散。
最后一次被拉出来时,她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绑匪似乎觉得无趣了,骂骂咧咧地走开。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那个一直啜泣的女人偶尔发出一两声呜咽。
沈念躺在冰冷的污秽里,断指处的血慢慢凝固,被水浸透的身体冷得发抖。肺里像烧着一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铁锈味,扯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地狱一般的折磨。
陆尧,你看到了吗我学会了吗
学会……不再爱你了。
学会……什么叫彻骨之恨。
意识昏沉中,她感觉到有人靠近。
是那个之前发出啜泣声的女人,她似乎挣脱了束缚,摸索着爬到她身边,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你……你还好吗
沈念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女人冰凉颤抖的手指碰到她断裂扭曲的小腿,碰到她断指的手,碰到她冰冷的脸颊。
她倒抽一口冷气,哭声压抑不住:天啊……他们……他们不是人……
沈念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为……什么……
为什么帮她为什么哭她们都是待宰的羔羊。
女人的眼泪滴落在沈念脸上,温热,却烫得她一哆嗦。
我……我听见他们打电话……女人凑到她耳边,气若游丝,恐惧让她语无伦次,……那个女秘书……她……她好像另外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务必让你‘消失’……
陆总……默认了……
沈念的身体猛地一颤。
苏婉
另外一笔钱
务必消失
陆尧……默认了
原来不是学乖。
是……要她死。
她捐了一颗肾给他,他却连同他的秘书,要她彻底消失。
巨大的荒谬感和滔天的恨意像海啸般摧毁了她最后一丝生机。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黑红的血,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那个陌生女人抱着她,发出绝望而压抑的哀泣。
……
再次有知觉时,是震耳欲聋的警笛声、激烈的枪声、男人的怒吼和惨叫声。
混乱中,有人冲了进来。
这里还有两个!活的!快叫救护车!有人在她身边大喊,声音隔着厚厚的迷雾。
身体被小心翼翼地移动,剧痛让她发出微弱的呻吟。
蒙眼的黑布终于被解开,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她眼睛剧痛,模糊中只看到一片晃动的藏蓝色和刺目的红光。
担架被抬起来,飞快地往外跑。
颠簸中,她涣散的目光掠过这片人间地狱。
破旧的仓库,地上躺着几具绑匪的尸体,血污满地。警察正在给另一个活着的绑匪戴上手铐。
不远处,那个帮她说话的女人也被放在担架上,满身血污,不知死活。
就在她的担架即将被抬出仓库大门的瞬间,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仓库角落一个破碎的、积满灰尘的窗户上。
窗外远处,盘山公路的拐角,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她刻入骨髓、恨入灵魂的侧脸。
陆尧。
他穿着昂贵的西装,一丝不苟,指尖夹着一支烟,冷漠地看着这片混乱,看着警车和救护车穿梭,看着担架上那个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她。
像一个居高临下、冷眼旁观的死神。
他们的目光,隔着仓库的混乱、尘土、血腥,隔着短短又长长的七年,短暂地、残酷地交汇了一瞬。
他似乎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下意识向前倾了倾身体,像是要看得更仔细些。
但随即,他身边的手机响了。他收回目光,接起电话,侧脸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仿佛眼前这场因他而起的惨剧,这场他亲眼所见的血肉模糊,只是耽误了他宝贵时间的、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甚至……没有下车。
沈念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她在这里遭受非人的折磨,知道她濒临死亡。
他冷眼旁观。
或许,这场学乖的戏码,他看得津津有味
恨。
蚀骨焚心的恨意取代了身体所有的剧痛,在她仅存的意识里疯狂燃烧,炸成一片虚无的白光。
她最后看到的,是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无情地调转车头,驶离了这片地狱,消失在山路尽头。
像七年来,他每一次转身离开一样。
干脆利落,从不回头。
沈念的眼睛死死瞪着车消失的方向,眼球几乎凸出眼眶,血泪混合着无尽的恨意,最终凝固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
世界,在她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这一次,再也没有光。
救护车的顶灯旋转着,将猩红的光投在沈念毫无血色的脸上,明明灭灭,像地狱敞开的门。
剧痛已经麻木,感官被剥离,只剩下一种悬浮的、冰冷的虚无。耳畔是尖锐的鸣笛,医护人员急促的交谈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模糊不清。偶尔有几个词刺破水膜——多处骨折、电击伤、断指、溺水、失温——冰冷地定义着她的残破。
她睁着眼,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仓库角落里那个车窗后冷漠的侧脸,一遍遍重放,刻进灵魂的每一道裂隙里。
救护车一路嘶吼着冲进医院。
她被飞速推进抢救室,无影灯惨白的光猛地落下,刺得她眼球生疼。无数双手在她身上动作,剪开湿冷粘腻的衣服,连接监护仪,建立静脉通道。
血压60/40,心率130,血氧饱和度82%!
快!加压输血!多巴胺静推!
左小腿开放性骨折,需要立即清创固定!
左手3、4指离断伤,创面污染严重!
准备气管插管!她呼吸衰竭了!
声音嘈杂,器械碰撞,冰冷的酒精棉擦过皮肤,针头刺入血管。沈念像个破败的玩偶,任由他们摆布。疼痛回来了,以更凶猛的方式,啃噬着她仅存的意识。
可所有这些加起来,都不及那道目光万分之一的残忍。
陆尧。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咀嚼一块冰,冻裂了五脏六腑,渗出带着血腥气的寒意。
为什么
七年。她生命里最好的七年,全都给了他。爱他,早已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比呼吸更自然。可现在,呼吸着的每一秒,都带着背叛的钝痛。
麻药推入静脉,意识开始沉沦。彻底陷入黑暗前,她听到护士低低的惊呼:天,她这腰上的旧疤……还有腹部的刀口……这得经历过什么……
另一个更冷静的声音打断她:别分心,保住她的命再说。
保住她的命
谁要保她的命
他不要了。
他不要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
再次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
首先感知到的依然是痛,无处不在,沉甸甸地压着她,但似乎被药物约束在一定范围内,不再那么疯狂肆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艰难地转动眼球,视线缓慢聚焦。
纯白的天花板,点滴瓶,透明的管子连接着她青紫遍布的手背。
单人病房。安静得可怕。
她试着动了一下,左腿被打着厚重的石膏,悬吊着。左手包裹得像一个巨大的白色棒槌,缺失的部位空落落地疼。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像被粗糙的砂纸摩擦过,带着闷痛。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庆幸,只有无边无际的荒芜。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她瞳孔骤然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牵扯着无数伤口,痛得她几乎窒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她。
进来的是护士。
看到她醒了,护士露出一个职业化的温和笑容:陆太太,您醒了感觉怎么样别怕,已经没事了,警方很及时。
陆太太。
这个称呼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耳膜。
护士走过来,检查她的输液管,调整了一下点滴速度,又记录着监护仪上的数据。
我……沈念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谁送我来的
是警方和急救中心,护士语气轻快,试图安抚她,您放心,手术很成功,生命体征也稳定下来了。您先生刚才还来电话问您的情况呢,他正在处理绑匪的事情,说马上就来陪您。
先生。
马上就来。
沈念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揉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猛地闭上眼,身体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护士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只当她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别多想,好好休息。您现在安全了。
安全
哪里还有安全
这世上最深的深渊,就是她曾毫无保留去爱的那个人。
护士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恢复死寂。
沈念睁开眼,盯着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玻璃窗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一张惨白浮肿的脸,缠着纱布,一双空洞得可怕的眼睛。
她就这样看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走廊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每一次靠近,都让她心脏骤停,指甲深深掐入完好的右手掌心,掐出血痕。每一次又远去,留下更深的死寂和冰冷。
他会不会来
来了,会说什么
道歉解释还是继续他那套学乖的理论
她发现自己竟然还在可悲地期待。
期待他出现,期待他说那一切都是误会,期待他像从前她每次生病受伤时那样,守在她床边,紧握着她的手,眼里满是心疼和焦急。
真贱啊。沈念。
都被他叫人剁了手指,按进水桶里淹得半死,亲眼看着他冷漠地旁观,竟然还在期待。
恨意和那该死的、残存的爱意撕扯着她,几乎要将她撕裂。
终于,在窗外天色完全暗沉下来,雨点开始敲打玻璃时,走廊外传来一阵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
不同于护士的轻缓,这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她熟悉到刻骨铭心的节奏。
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她的心脏上。
来了。
沈念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心脏,又猛地冻结。她死死盯着那扇门,呼吸停滞。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房门被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室外的微凉湿气。
陆尧。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肩头被雨洇湿了几点深色。头发似乎打理过,但额前垂落几缕,让他看起来有几分罕见的匆忙。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头紧锁,那双总是深邃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焦灼和……悔恨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病床上的她。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瞬间翻涌,变得复杂难辨。震惊,或许有。她现在的样子的确凄惨可怖。心疼可能吧,毕竟是他精心饲养了七年的金丝雀,哪怕厌烦了,看到被毁成这样,也该有点物伤其类的感触。
他快步走到床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念念……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她裹满纱布的脸颊。
在他的指尖即将落下的瞬间,沈念猛地偏开了头。
用尽了全身力气。
动作牵扯到伤口,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额前的碎发。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陆尧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脸色更白了几分,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他收回手,握成拳,指节泛白。
念念……他再次开口,声音里的痛惜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不知道
沈念缓缓转回头,空洞的眼睛直视着他。
她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无声地戳穿着他的虚伪。
陆尧在她的注视下,似乎有些狼狈。他深吸一口气,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试图营造一种亲密和诚恳的姿态。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峰会上,苏婉说你只是又闹脾气,故意吓唬我……我没想到是真的……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辩解的味道,那些绑匪……我已经让警方用最快速度处理了,一个都跑不掉。你的伤,我会请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一定让你恢复如初……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被悬吊的左腿和裹成团的左手上,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阴鸷和暴怒,但很快又被那种浓稠的、表演性的悔恨覆盖。
至于苏婉……他顿了顿,语气沉痛,我已经把她开除了。是她擅作主张,误导了我……我绝不会放过她。
他把所有责任,轻飘飘地推到了一个擅作主张的秘书身上。
学乖。消失。
那些地狱般的折磨,那些绑匪淫邪的哄笑,冰冷的水淹没口鼻的绝望,铁棍砸碎骨头的脆响……全都变成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误导。
沈念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心脏的位置一片麻木的空洞。
甚至有点想笑。
她怎么会爱了这样一个男人七年爱得失去自我,爱得豁出性命
原来蠢钝如猪,是真的会遭天谴的。
陆尧见她不说话,只是用那种冰冷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有些慌了。他再次伸出手,这次不顾她的躲闪,强行握住了她完好的右手。
他的手掌很大,温暖干燥,曾经是她无限眷恋的港湾。此刻却只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和恶心。
念念,原谅我。他握得很紧,声音低沉而急切,带着一丝诱哄,这次是我错了,是我没保护好你。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等你好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我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婚礼,让你做最风光的新娘。
结婚。
新娘。
曾经她梦寐以求的承诺,此刻听来,荒谬得像一场荒诞派戏剧的高潮。
他用沾着她鲜血和断指的嘴,说出新娘两个字。
沈念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抽动自己的手指。
陆尧以为她心软了,握得更紧,眼底甚至渗出了一点湿润的光,像个做错了事祈求原谅的孩子。
沈念终于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陆尧。
她叫他的名字,没有一丝波澜。
陆尧立刻应声,期待地看着她。
沈念的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眶,落在他紧握着自己的手上,然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看着他们……砍我手指的时候……
看着他们……把我按进水里……快淹死的时候……
你当时……觉得我学会乖了吗
陆尧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握着他的手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猝然松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那双总是运筹帷幄、冷静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措手不及的恐慌和裂痕。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这间弥漫着无声血腥气的病房。
沈念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看着他眼底无处遁形的惊慌,那颗死寂的心脏,竟然感觉到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原来,他也会慌。
原来,撕开那层虚伪的皮,里面是这样的不堪入目。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像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微笑。
看来……她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带着淬毒的冰冷,……学得还不够。
雨声密集,敲打窗棂,衬得病房里死寂无声。
沈念那个僵硬诡异的微笑还挂在嘴角,像一张破裂的面具。她的话,字字如冰锥,刺穿陆尧精心构建的悔恨假面。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深处那抹惊慌失措无处遁形,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病床上这个支离破碎的女人是什么可怖的怪物。
……念念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吓糊涂了医生!医生呢!
他猛地转身,像是要急于逃离这个让他无法掌控的局面,声音拔高,带着一丝色厉内荏的仓皇。
不用叫医生。沈念的声音依旧平静,那平静底下,是万丈冰封的死寂,我清醒得很。
她慢慢转动眼珠,视线落在他昂贵大衣的衣角,那里沾着一点泥渍,或许是来时匆忙溅上的。
陆尧,她轻轻问,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看着他们施暴的时候,你站在哪扇窗户后面看得清楚吗我惨叫的声音……好听吗
够了!陆尧猛地低吼出声,额角青筋跳动。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神凶狠,却又掩不住底气的虚浮,我说了那是个误会!是苏婉!一切都是她搞的鬼!我已经处理她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想怎么样
沈念看着他暴怒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撕扯这些,毫无意义。他永远不会承认,那把递出去的刀,是他亲手给的。他只会觉得是刀自己动了邪念,而他,顶多算个疏忽的保管员。
她闭上眼,不再看他。
所有的情绪,恨、怨、悲、绝望,都在那极致的诘问后,骤然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虚无。
她甚至不再想知道,他此刻的暴怒里,有几分是出于对她伤势的懊恼,几分是出于事情脱离掌控的恼怒,又有几分,是出于那或许仅存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末的愧疚。
都不重要了。
陆尧喘着粗气,胸膛起伏,死死盯着她闭上眼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她甚至不再愿意看他。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哭闹和指责都更让他心慌。
他宁愿她哭,她骂,她歇斯底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令人厌恶的陌生人。
这种认知让他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比在仓库窗外看到她血肉模糊时更甚。
他压下怒火,试图重新握住她的手,语气放软,带着诱哄:念念,别这样……我们先好好养伤,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等你好了,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手背的瞬间,沈念细微地蹙了一下眉,极其轻微地,把手往被子里缩了缩。
一个本能的、排斥的动作。
陆尧的手再次僵住。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病房门被敲响,主治医生带着护士走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陆先生,您来了。医生公式化地打招呼,随即看向沈念,陆太太,我们需要给您做几个检查,评估一下术后情况。
陆尧像是找到了台阶,立刻站起身,恢复了些许惯常的冷静,只是脸色依旧难看:好。麻烦你们,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案,务必不能留下任何后遗症。
医生点头,开始指挥护士操作。
各种检查仪器靠近,冰凉的听诊器贴上皮肤,翻开眼皮检查瞳孔对光反射。
沈念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摆布。只有在护士碰到她左手厚厚的纱布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很快强迫自己放松下去。
陆尧站在一旁,看着医护人员围着她忙碌。他看着那悬吊的、扭曲变形的腿,看着那裹缠得严严实实、缺失了手指的手,看着监护仪上那些跳跃的、并不乐观的数字。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烦躁,厌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细微的惧意。
这一切,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得多。丑陋得多。
这残破的躯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仓库里发生的一切,提醒他那个电话,那个默认,那道冷漠旁观的目光。
他忽然有些待不下去。
医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公司还有急事需要处理,我晚点再过来。
医生有些诧异,但还是点头:陆先生放心。
陆尧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沈念。她依旧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他离开,沈念才缓缓睁开眼。
医生正在记录数据,温和地对她说:情况暂时稳定,但后续的康复会非常漫长和痛苦,尤其是心理上的创伤,建议……
沈念的目光越过医生,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雨好像小了一些。
她的右手,在被子底下,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那点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急事
是去处理擅作主张的苏婉,还是去安抚因为他匆忙离开而受了冷落的哪个新欢
都不重要了。
她只知道,她必须离开这里。
离开这家医院,离开这座城市,离开……他。
每多停留一秒,呼吸着他势力范围内的空气,都让她感到窒息和恶心。
活下去。
然后,离开。
这个念头如同在无尽黑暗里燃起的一点磷火,微弱,却顽固地亮着。
检查结束,医生和护士又叮嘱了几句,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着这个豪华的单人病房。门口肯定有陆尧留下的人守着,既是保护,也是监视。她这个样子,插翅难逃。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幕彻底降临,窗外的城市亮起灯火,雨不知何时停了。
护工进来喂她吃了点流食,又帮她擦了身。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专业。
沈念配合着,没有任何异常。
夜深了。
护工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下,很快发出轻微的鼾声。
沈念睁着眼,毫无睡意。身体的疼痛如同潮水,一阵阵袭来,啃噬着她的意志。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凌晨时分,走廊外最安静的时候。
她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不是巡夜的护士,护士的脚步声更有规律。这个脚步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门把手,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迅速合上门。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沈念看清了来人。
是白天那个在她床前哭泣、给她透露了苏婉买凶消息的女人。
她换上了病号服,外面披着自己的外套,脸上也是青紫交加,一条胳膊打着夹板,但动作看起来还算利落。她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红肿,满是惊惧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沈念床边,嘴唇哆嗦着,用气声急促地说:……他们……他们可能要灭口……
沈念的瞳孔猛地一缩。
女人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语速更快:我偷听到警察打电话……说其中一个绑匪……昨晚在拘留所里……‘自杀’了……他们害怕了……我们得走!马上走!
沈念的心脏骤然收紧。
灭口。
陆尧还是苏婉或者他们一起
为了掩盖学乖背后真正的意图——消失。
那个女人开始手忙脚乱地拔沈念手背上的针头,又去解她腿上的悬吊带。她的手指因为恐惧而冰冷颤抖,好几次都弄疼了沈念。
楼下……西南角有个监控盲区……外面是条老巷子……我白天观察过了……她一边动作,一边急促地低语,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偷了两件护工的衣服……我们可以混出去……
沈念配合着她,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挪动自己沉重如石的、打着石膏的腿。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冷汗涔涔。
每动一下,都像是在刀尖上翻滚。
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求生欲,压过了一切。
女人费力地搀扶起她,将一件宽大的护工外套披在她身上,帽檐拉低。
沈念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对方身上,完好的右手死死抓着床沿,才勉强站稳。左腿触地的一瞬间,即便有石膏固定,那钻心的疼痛也几乎让她晕厥。
一步,两步……
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每挪动一步,都需要耗尽巨大的力气。
冷汗浸透了她们单薄的病号服。
终于挪到门口,女人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片寂静。
她极慢地拧开门锁。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护士站亮着微弱的灯光。
她们像两个蹒跚的幽灵,贴着墙壁,朝着消防通道的方向挪去。
沈念几乎是在用意志力拖着自己的身体前行,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消防通道里黑暗而冰冷。
女人扶着她,一步步往下挪。沉重的石膏磕碰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被无限放大,惊心动魄。
十几级的台阶,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终于到达底层。女人根据白天的记忆,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垃圾的浑浊气息。
自由的气息。
外面是一条昏暗肮脏的小巷,堆放着垃圾桶,确实是个监控盲区。
一辆破旧的、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阴影里。
车门滑开。
驾驶座上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貌。
女人半抱半拖着沈念,踉跄着冲向那辆车。
就在她们即将靠近的瞬间,沈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向驾驶座。
车窗摇下一半,露出一张略显苍白但异常冷静的年轻脸庞,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决绝。
不是警察。
也不是陆尧的人。
那女孩朝她们快速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快上车!
女人将沈念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爬了上来,重重拉上车门。
面包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窜了出去,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迅速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消失在城市尚未苏醒的脉络之中。
车内弥漫着一股机油和廉价香烟的味道。
沈念瘫倒在冰冷破旧的后座椅上,断指和伤腿在颠簸中传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剧痛。她透过沾满污渍的车窗,看着那家囚禁她、几乎将她彻底摧毁的豪华医院,迅速后退,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闭上了眼。
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刚才在病房,那个陌生女人塞进她手里的。
冰冷,坚硬,边缘有些硌人。
——是她那两截被砍断的、已经干瘪发黑的手指。
她用尽全身力气攥着它们,像是攥着一把淬了血的、复仇的种子。
车子向着未知的黑暗,疾驰而去。
破旧的面包车在凌晨的城市脉络里疯狂穿梭,像一只受惊的老鼠,钻入一条又一条阴暗狭窄的巷道。
每一次颠簸都像有锉刀在沈念的骨头茬子上来回打磨。她蜷缩在冰冷粗糙的后座,牙关紧咬,血腥味从喉咙深处一阵阵返上来。左手断指处隔着厚厚的纱布,依然能感觉到那两截冰冷坚硬的断指被她死死攥在右手掌心,像两块烙铁,烫进她麻木的神经。
旁边的女人,叫林薇,同样浑身发抖,另一只完好的手死死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泛白,不断回头张望,恐惧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开车的年轻女孩一言不发,只紧绷着下颌,眼神锐利地扫过后视镜,操控着这辆破车做出一次次惊险的变道和急转,熟练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嘶吼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噪音,填充着这令人窒息的逃亡。
沈念的意识在剧痛和混沌中浮沉。陆尧最后那惊慌失措又暴怒的脸,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的水淹没口鼻的绝望,绑匪淫邪的哄笑……无数画面碎片在她脑中疯狂冲撞。
最后定格在远处盘山公路拐角,那辆黑色迈巴赫车窗后,冷漠的侧脸。
他都知道。
他默许。
他甚至冷眼旁观。
……我们得离开这里……彻底离开……林薇颤抖的声音打断她的恍惚,带着哭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那个绑匪死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开车的女孩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甚至有些冷硬:闭嘴。保存体力。
林薇立刻噤声,只是发抖得更厉害。
车子最终在一个废弃的货运站附近停下。周围是荒草和生锈的集装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败物的气味。
女孩熄了火,车厢内陷入死寂。
她利落地跳下车,拉开后门:快!换车!
不远处阴影里,停着一辆更不起眼的、沾满泥点的银色轿车。
换车的过程又是一番折磨。沈念几乎是被拖抱着挪过去的,每动一下都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那件偷来的宽大护工服。
新车的味道同样不好闻,但似乎更干净一些。
女孩将她们塞进后座,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急救箱和一瓶水,还有几袋压缩饼干,扔给她们。
只能做到这样了。她看着沈yn,目光在她裹着纱布的手和腿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多余的同情或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你们得自己撑下去。
林薇慌乱地点头,语无伦次:谢谢……谢谢你……你是……
拿钱办事。女孩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送你们出城,我的任务就完成。
她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这次开得平稳了许多,朝着出城的方向驶去。
沈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厂房、杂乱的城乡结合部取代,天际线开始泛出黎明前的灰蓝色。
离开。
真的要离开了。
离开这座承载了她七年爱恨痴缠的城市,离开那个她曾用生命去爱,却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男人。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空落落的抽痛,比身体的任何一处伤口都更难以忍受。
她闭上眼,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再哭了。
为陆尧流的眼泪,早已在那冰冷的水桶里淹尽了。
右手掌心,那两截断指的冰冷硬度,不断提醒着她发生过什么。
不知开了多久,车子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国道旁停下。远处有一个简陋的、亮着昏黄灯光的早点摊,冒着稀薄的白气。
只能送到这里。女孩说,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和一部崭新的、没有任何记录的老人手机,里面有现金和一张不记名的卡。手机里只有一个号码,必要时可以联系,但除非快死了,别打。
林薇颤抖着接过,连声道谢。
女孩看向沈念,沉默了几秒,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活着。
然后,她毫不迟疑地升上车窗,调转车头,银色轿车很快消失在国道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冰冷的晨风瞬间包围了她们,灌进单薄的衣衫。沈念打了个寒颤,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薇搀扶着她,茫然四顾,脸上是劫后余生却又不知所措的巨大恐慌。
我们……我们去哪她带着哭音问。
沈念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早点摊。
摊主是一对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夫妇,正在忙碌地炸着油条,蒸笼冒着滚滚热气。几个穿着工服的卡车司机坐在简陋的桌凳前,埋头吃着早餐。
一种最底层的、粗糙的、却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与陆尧那个精致、冰冷、充满算计和背叛的世界,截然不同。
她艰难地挪动脚步,朝着那片烟火气走去。
每走一步,左腿都像被碾碎一次。她靠着林薇,几乎是用一条腿在蹦跳前行,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早点摊的老板娘最先注意到她们。两个穿着不合身护工服、浑身伤痕、狼狈不堪的女人,其中一个还打着厚重的石膏,这组合实在太过扎眼。
老板娘愣了一下,手里的长筷子都忘了翻动油锅里的油条。
几个吃饭的司机也抬起头,好奇又略带警惕地看着她们。
林薇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沈念却挺直了脊背——尽管这个动作让她痛得几乎晕厥——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却依旧嘶哑难听:老板娘,两碗豆浆,四根油条。
老板娘回过神,眼神里的诧异变成了些许怜悯,连忙应道:哎,好,好,快这边坐。
她手脚麻利地擦了擦一张空桌子。
林薇扶着沈念慢慢坐下。粗糙的塑料凳子冰凉坚硬,硌着沈念身上的伤处,她忍住了呻吟。
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很快送上来。
食物的香气钻入鼻腔,沈念却毫无胃口,胃里一阵阵翻搅。她只是需要坐在这里,需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做一点正常的事,来确认自己还活着,逃离了那个噩梦。
她拿起一根油条,右手因为虚弱和疼痛而微微颤抖。她试图掰开,却使不上力。
旁边桌一个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的卡车司机看了她们好几眼,终于忍不住,操着浓重的口音开口:大妹子,你们这是……遇上事儿了
林薇身体一僵,猛地低下头,不敢回答。
沈念抬起眼,看向那个司机。他的眼神里有关切,有好奇,但没有恶意。
她沉默了几秒,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嗯。遇上车祸了。
一个拙劣的、但足以堵住大多数好奇心的借口。
司机果然露出了然和同情的表情:哎呦,这可遭罪了。严重不咋没在医院躺着
家里……有点急事。沈念垂下眼,盯着碗里晃动的豆浆,得赶紧回去。
司机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嘟囔了一句:唉,都不容易。
他很快吃完,抹抹嘴站起身,从脏兮兮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放在沈念她们的桌上:俺是跑长途的,要是顺路,指不定能捎你们一段儿。这年头,外面乱,你们两个女的……不容易。
说完,他摆摆手,开着自己那辆巨大的货车走了。
沈念看着桌上那张沾着油渍的名片。
【李强国
长途货运
电话:13XXXXXXXXX】
一种粗糙的、陌生的、却真实无比的善意。
和她过去七年所熟悉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
她慢慢伸出手,将那张名片攥进手里。粗糙的纸张边缘摩擦着掌心,和那两截断指在一起。
林薇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低声道:……我们能信他吗
沈念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这世上,她还能信谁
她只知道,陆尧的势力太大。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恐怕早已布满了他的眼线。她们两个伤痕累累的女人,目标太明显。
这种看似最原始、最不靠谱的方式,或许反而是唯一一线生机。
她抬起眼,看向国道延伸的方向。天际,朝阳正在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喷薄出万丈金光,刺破黎明前的灰暗。
光芒有些刺眼。
她下意识地想抬起左手遮挡,却只抬起一段裹着厚重纱布的残肢。
空落落的。
疼痛依旧。
恨意也依旧。
但在那一片废墟般的死寂和绝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破土而出。
冰冷,坚硬。
像她掌心里的断指。
她将那根没动过的油条慢慢掰碎,放进豆浆碗里,然后,拿起勺子,开始一口一口,艰难地往下咽。
吃得下去,才能活下去。
活下去。
才能……
她的目光落在远方那轮初升的、过于耀眼的太阳上,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老板娘又给她们添了一次豆浆,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送了一小碟咸菜。
沈念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碗底还剩一些残渣。
她拿出那个女孩给的信封,抽出一张钞票,压在碗下。
走吧。她对林薇说。
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拿起那部唯一的老人手机,和李强国的那张名片。
然后,她借着林薇的搀扶,站起身,拖着那条打着石膏的、剧痛的腿,一步一步,朝着国道边,朝着那轮初升的、意味着未知也意味着可能的太阳,艰难地挪去。
每一步,都踩在昨日的尸骸之上。
每一步,都离那座名为陆尧的坟墓,更远一点。
国道上车流渐密,扬起的尘土混着晨间的湿气,黏在皮肤上,又脏又冷。沈念靠着林薇,每挪动一步,断裂的腿骨都在石膏里发出无声的尖叫,冷汗湿透了内里的病号服,紧紧贴在身上。
那辆载她们来的银色轿车早已消失无踪,像从未出现过。只有掌心那两截冰冷僵硬的断指和那张沾着油渍的名片,证明着凌晨那场仓皇的逃亡并非幻觉。
林薇不断回头张望,每一次汽车的引擎声靠近,她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绷紧身体。他们会追来的……一定会……她喃喃自语,眼泪混着脸上的污迹,冲出道道沟壑。
沈念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朝阳渲染得一片金红的荒野。喉咙干得发烫,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活下去。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几乎散架的身体。
一辆巨大的货车带着地动山摇的气势呼啸着从她们身边驶过,带起的强风几乎将她们掀倒。林薇惊叫一声,死死抱住沈念的胳膊。
沈念闷哼一声,断腿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她咬紧牙关,靠着林薇,勉强站稳。
那辆货车却在前方不远处缓缓停了下来。
驾驶室的门打开,跳下来的正是早点摊那个面色黝黑的司机李强国。他朝她们挥着手,粗着嗓子喊:喂!俩大妹子!是不是要搭车
林薇吓得往后一缩。
沈念的心脏却猛地跳了一下。她看着那个站在庞大货车旁、显得有些矮壮的男人,看着他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不加掩饰的、粗糙的关切。
赌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里的血腥气,朝着那个方向,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李强国小跑着过来,看到她们狼狈的样子,尤其是沈念腿上的石膏和苍白的脸色,啧了一声:咋整成这样真不要紧要不还是送你们回医院吧
不用。沈念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麻烦您,捎我们一段。越远越好。
她从那个厚厚的信封里,抽出一叠现金,递过去。动作有些艰难,手臂微微颤抖。
李强国看着那叠钱,愣了一下,摆摆手:用不了这么多!顺路的事儿!俺跑西北线,到哪儿下你们说一声就成!
他帮忙搀扶着沈念,几乎是半抱着将她托上了高大的副驾驶座。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碰到了她的伤处,疼得她指尖发颤,但她死死忍着。
林薇也跟着爬了上来,挤在副驾驶的另一边。驾驶室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机油味和一股汗味,并不好闻,却有一种令人莫名安实的烟火气。
货车重新启动,轰鸣着驶入国道。
车窗外的景象开始匀速后退。城市被彻底甩在身后,视野逐渐开阔,农田、荒野、远山,一层层铺展开来。
沈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身体的疼痛在持续的颠簸中变得麻木而持久。她不敢完全放松,精神依旧紧绷着,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李强国是个话痨,或许是为了缓解车内沉闷的气氛,或许天生如此。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跑车的见闻,哪里的路不好走,哪里的交警查得严,哪家的饭馆实惠量大。
林薇缩在一边,依旧惊魂未定,偶尔附和地点点头。
沈念大多沉默地听着。
中途在某个简陋的休息区停车吃饭。李强国抢着付了钱,只要了三碗最便宜的素面。他呼噜噜吃得很大声。
沈念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往下咽。面条粗糙,汤味寡淡,但她吃得很仔细。
李强国看着她们,尤其是沈念那动作明显不便的左手和悬着的伤腿,叹了口气:大妹子,不是俺多嘴,你们这样……真没啥打算投奔亲戚
沈念握着一次性筷子的右手顿了顿。
亲戚
她早就没什么亲戚了。七年里,她的世界小得只剩下一个陆尧。朋友也早已疏远。她现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黑户,一个从陆尧掌控下逃脱的、见不得光的幽灵。
没有。她低声说,声音淹没在休息区嘈杂的人声里。
李强国又叹了口气,没再问。
再次上路后,他话少了很多,只是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们一眼,眼神复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货车驶入一片更荒凉的地界,两旁是起伏的土丘和稀拉的灌木。
李强国突然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那啥……大妹子,前面有个小镇,俺常歇脚的地方,条件还行。你们……要不要在那儿下俺明天一早就得往另一条岔路走了,不顺道了。
他的语气有些不太自然,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她们。
沈念的心微微一沉。
她看向窗外。暮色四合,荒野显得空旷而陌生,带着一种莫名的危险气息。
林薇也察觉到了什么,紧张地抓住了沈念的衣角。
沈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谢谢您。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干道,路灯昏暗。李强国将车停在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招待所门口。
他帮着她们下了车,搓着手,脸上带着些歉疚和尴尬:那……俺就送到这儿了。你们……自己小心。
他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瓶矿泉水和两个冷掉的馒头,塞给林薇,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上车,发动引擎。
货车喷出一股黑烟,很快消失在镇子出口的方向。
夜风骤然冷了下来。
林薇看着手里冰冷的馒头,又看看眼前这栋陌生的、亮着惨白灯光的招待所小楼,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他是不是怕我们连累他
沈念没说话。她抬头看了看招待所招牌上闪烁的霓虹字,又环顾四周。小镇寂静得可怕,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车灯像鬼眼一样扫过她们的脸。
李强国的突然离开透着古怪。不像是单纯的不顺路。
一种强烈的、不安的预感攫住了她。
不能住这里。她哑声说,抓住林薇的胳膊,走。
去哪林薇茫然又恐惧。
沈念没回答,只是拖着伤腿,朝着镇子更深处、看起来更黑暗破旧的区域挪去。她的速度很慢,每一步都耗费巨大的力气。
直觉。只剩下直觉在尖叫着危险。
她们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污水横流,散发着垃圾的腐臭味。
就在她们几乎要融入巷子深处的黑暗时,两道刺目的白光猛地从巷口射入,精准地打在她们身上!
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小巷的死寂。
是那辆本该离开的货车!
李强国从驾驶室跳下来,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憨厚和歉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贪婪和紧张的狰狞。他身边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手里拎着棍棒。
妈的,还挺警觉!李强国啐了一口,眼神凶狠地盯着沈念,可惜了!
林薇吓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沈念的心脏瞬间沉到了底。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爬升,但比恐惧更快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和暴怒。
果然。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
钱交出来!另一个男人晃着棍子逼近,目光淫邪地在她们身上扫来扫去,还有值钱的东西!别让哥几个动手!
李强国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挣扎,但更多的是豁出去的狠厉:俺也不想这样!但谁让你们惹了不该惹的人!城里到处都特么是找你们的照片!悬赏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眼睛发红,把你们交出去,比跑车来钱快多了!
悬赏。
陆尧。
他竟然用了这种手段。像撒网捕鱼一样,要将她这条漏网之鱼捞回去。
沈念站在原地,没有动。巷口被堵死,她拖着一条断腿,根本无路可逃。
巨大的疲惫和荒谬感席卷了她。
逃了半天,原来只是从一个地狱,跳进了另一个更肮脏的陷阱。
另一个男人不耐烦了,骂骂咧咧地冲上来,伸手就要抢沈念一直紧紧抓着的那个装钱的信封。
在他的手即将碰到信封的瞬间——
沈念一直垂着的、完好的右手猛地抬起!
动作快得惊人!
没有人看清她手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半块尖锐的、沾着污秽的碎玻璃!那是她刚才在巷口垃圾堆旁刻意蹭到手里藏起来的!
玻璃锋利的尖端,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狠狠地朝着那男人抓来的手掌扎去!
噗嗤!
一声闷响,伴随着男人杀猪般的惨嚎!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强国。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只剩半条命、虚弱不堪的女人,竟然敢反抗,而且下手如此狠辣决绝!
沈念猛地拔出玻璃片,温热的血溅了她一手一脸。她毫不停顿,在那男人捂着手惨叫后退的间隙,握着那血淋淋的玻璃片,直接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冷得吓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毁灭性的火焰。
来啊!
她的声音撕裂了夜幕,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和决绝。
拿我的尸体去换钱!
玻璃尖锐的尖端已经刺破了脖颈的皮肤,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触目惊心。
看看是他给你们钱快!还是我死得快!
她盯着李强国,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扭曲的、诡异的笑容。
或者,你们谁想试试……带着一具尸体,怎么去领那份赏钱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那个被扎穿手掌的男人还在哀嚎,以及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李强国脸上的贪婪和凶狠僵住了,变成了惊疑不定和恐惧。他看着沈念脖子上那道刺目的血痕,看着她眼里那种完全不在乎生死、甚至带着点期待他们上前的疯狂光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是个疯子。
真会死人的。
沾上人命,那点赏钱还有个屁用!
另一个拿着棍子的男人也犹豫了,眼神闪烁。
沈念握着玻璃片的手稳得出奇,尽管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冰冷的玻璃紧紧贴着温热的血管,那感觉清晰而恐怖。
她赌。
赌这些地痞流氓的贪婪,抵不过对麻烦和命案的恐惧。
时间一秒秒流逝,压抑得让人窒息。
终于,李强国狠狠啐了一口,眼神躲闪地骂了一句:妈的!晦气!
他拽起那个还在惨叫的同伙,又瞪了另一个同伙一眼,三人狼狈地朝着巷口退去。
货车引擎再次轰鸣,这一次,是真的仓皇地开走了,很快消失在镇子的方向。
直到车灯彻底消失,巷子重新被黑暗吞噬。
沈念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呜……林薇瘫在地上,发出劫后余生的、压抑的哭泣。
沈念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
沾血的玻璃片从她颤抖的指尖滑落,当啷一声掉在肮脏的地面上。
脖颈处的刺痛感传来,温热的血液还在缓慢渗出。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动作机械。
然后,她看向地上哭泣的林薇,又看向巷子外无边的、陌生的黑夜。
荒野的风吹进小巷,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将那令人作呕的贪婪和背叛的气息,稍稍吹散了一些。
她弯腰,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沾了血的信封和老人手机。
里面的钱少了一小部分,大概是刚才挣扎时掉落的,或者被李强国他们慌乱中摸走了少许。
但大部分还在。
足够了。
她拉起几乎软成泥的林薇,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淬炼后的冰冷坚硬:
起来。
我们得继续走。
黑夜茫茫,前路未卜。
但她掌心里的断指,和脖颈上那道新鲜的伤口,一样冰冷,一样疼痛。
也一样,在无声地咆哮。
巷子深处的黑暗和血腥气尚未散去,林薇压抑的啜泣声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瑟瑟发抖。沈念脖颈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粘腻冰冷。她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拽起几乎瘫软的林薇。
起来。
我们得继续走。
声音嘶哑,却像磨过的刀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不能停留。李强国的逃离只是暂时的,贪婪和恐惧会再次发酵,或者会有其他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循迹而来。陆尧撒下的网,绝不会只笼罩一座城市。
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离那个肮脏的小镇,朝着与国道相反的、更荒凉的方向挪去。夜色浓稠如墨,仅有黯淡的星光照亮坑洼不平的土路。沈念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林薇身上,断腿每一次无意间的触地都疼得她眼前发黑,喉咙里涌起一阵阵腥甜。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身后小镇的零星灯火彻底消失在视野,四周只剩下旷野的风声和不知名虫豸的嘶鸣。一片废弃的砖窑出现在视野里,黑黢黢的窑洞像张开的巨口。
她们躲进一个相对完好的窑洞,里面堆着些腐烂的草料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霉菌的味道。至少,能挡点风。
林薇一进去就瘫倒在地,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后怕。
沈念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汗水浸透的衣服此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让她不住发抖。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适应着窑洞里的黑暗,右手紧紧攥着那个装钱的信封和老人手机,左手残缺的部位和脖颈的伤口突突地跳着疼。
每一处疼痛都在提醒她,发生了什么。
每一处疼痛都在喂养她心底那头名为恨意的野兽。
我们……我们会死在这里的……林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些人……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沈念转过脸,黑暗中,她的目光似乎落在那片虚无里,又似乎穿透了砖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就别死。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薇的哭声噎了一下。
沈念不再说话。她摸索着,从那个信封里抽出几张钞票,塞进贴身的衣袋,然后将剩下的钱和手机仔细包好,塞进砖缝深处,用灰尘和碎砖掩埋好。
做完这一切,她蜷缩起来,抱着那条伤腿,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温暖。
夜,漫长而冰冷。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紧绷让她无法入睡。林薇哭累了,也昏昏沉沉地睡去,偶尔在梦中惊悸抽泣。
沈念就那么睁着眼,听着旷野的风嚎,听着老鼠窸窣爬过的声音,直到天色一点点泛出灰白。
第二天,她们用残存的现金在更偏僻的村落买了最便宜的黑面馒头和清水,换了身乡下妇人穿的、灰扑扑的廉价衣服,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沈念拄上了一根粗糙的树枝当拐杖。
她撕下纱布,看了看左手残缺的两根手指。伤口丑陋红肿,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重新裹紧。
她们开始沿着铁路线走。这是沈念能想到的、最不容易被追踪、又能指向遥远未知的方式。货运火车缓慢的哐当声,成了她们逃亡的背景音。
遇车就尽量扒一段,遇检就远远躲开,更多的时候,是靠沈念那一条腿和一根树枝,拖着残躯,一步一步地丈量无尽的铁轨。
日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重复。疼痛,饥饿,寒冷,恐惧。
林薇越来越沉默,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常常看着某个地方发呆,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沈念的腿伤因为得不到妥善治疗和持续劳损,反复发炎肿胀,好几次高烧差点夺去她的命。她咬着牙,用偷来的酒精胡乱擦洗伤口,吞下最便宜的退烧药,硬生生扛了过来。
左手残缺的手指渐渐愈合,留下扭曲狰狞的疤。她开始尝试用剩下的三根手指配合右手做事,笨拙,缓慢,但极其固执。
她不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瘦脱了形,脸上是晒斑和冻疮,头发枯黄得像杂草。唯有那双眼睛,在极度的疲惫和病态下,却沉淀出一种冰冷的、岩石般的坚硬。
她们穿过荒原,越过丘陵。见过最破败的村庄,也躲过最喧嚣的城镇。像两只藏在阴影里的蟑螂,在文明社会的缝隙里艰难爬行。
三个月后的一个黄昏,她们扒乘的运煤火车在一个巨大的工业城市郊外缓停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煤灰和硫磺味道,远处是密密麻麻、锈迹斑斑的厂房和高耸的烟囱,冒着灰黄色的浓烟。与她们之前经过的所有地方都不同,这里有一种粗粝、冰冷、庞大的压迫感。
这……这是什么地方林薇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景象,声音里带着畏惧。
沈念没有回答。她看着站台上穿着肮脏工服、面色疲惫麻木的工人,看着远处那些如同钢铁巨兽般的厂房。
这里足够庞大,足够混乱,也足够……遮蔽。
火车彻底停稳。工人们开始忙碌。
沈念拉起林薇,艰难地爬下高高的货车车厢。煤灰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她们混在下工的工人人流里,朝着厂区外围那片低矮密集、如同蜂巢般的棚户区走去。
污水横流的狭窄街道,两旁是违章搭建的窝棚,晾晒着看不出颜色的衣物。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煤烟、垃圾腐烂和廉价食物的味道。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被沉重生活磨砺出的冷漠和疲惫。
这里和陆尧所在的那个光鲜亮丽、香气馥郁的世界,隔着天堑。
沈念在一个冒着蒸气的简陋摊子前停下,用嘶哑的声音买了两碗看不到油星的清汤面。摊主是个眼神浑浊的老太婆,收钱递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们蹲在路边墙角,默默地吃着。
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经过,瞥见她们,特别是看到沈念搁在一边的树枝拐杖和裹着布的手,嗤笑一声:哪来的瘸子也想来这找饭吃
沈念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林薇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洒出来一些。
醉汉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林薇忽然放下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进肮脏的土里。
我不行了……念念……我真的不行了……她声音破碎,充满绝望,每天……每天都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吃猪食一样的东西……我受不了了……
沈念继续吃着面,头也没抬。
他会找到我们的……迟早会的……到时候……我们会比死还惨……林薇抓住她的胳膊,手指冰凉,我们……我们去自首吧或者……或者求求他你那么爱他,他也许……
沈念吃完了最后一口面,甚至连汤都喝干净了。她慢慢放下碗,转过头,看向林薇。
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爱她重复了一下这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淡,那东西,早就和我的手指一起,剁碎在仓库的地上了。
林薇被她的眼神和话语冻住,抓着她的手下意识地松开。
沈念拄着树枝拐杖,艰难地站起身。她看着这片庞大、肮脏、混乱的工业区,看着那些如同工蚁般忙碌麻木的人群。
你想走,可以。她说,钱,可以分你一半。
林薇仰着头,脸上泪痕交错,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如果你留下,沈念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冰冷,专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就把过去那个自己,连同那些没用的眼泪和幻想,一起埋了。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关心我们是谁,从哪里来,过去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认一样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残缺的左手微微抬起,又落下。
能不能活下去。
以及,能不能让别人,不敢轻易让你活不下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钉,一字字砸进林薇的耳膜,也砸进这灰蒙蒙、充满铁锈味的空气里。
林薇怔怔地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削、残破、却像淬火后的寒铁一样的女人,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和软弱,终于被彻底碾碎。
沈念不再看她,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如同钢铁森林般冰冷、却也意味着重新蛰伏和隐匿的厂区深处走去。
背影决绝,像一把插入鞘中的残剑,收敛了所有锋芒,只余下冰冷的金属触感和未曾熄灭的、复仇的寒光。
夜幕降临,厂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巨大机械冰冷的轮廓。吞吐着烟雾的烟囱,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
新的牢笼。
也是新的战场。
她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