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谢琰那天,正逢大雪。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也是书中必死之人。
原主痴迷女主沈清梧,助她扶帝登基,反被鸩杀雪夜。
我冷笑:这情劫,我不入。
她落难,我闭门。
她求援,我焚书。
昔日她弃我如敝履,今日我冷眼观她坠深渊。
朝堂如棋,人心似冰。
谢琰已死,活下来的,是看透因果的局外人。
清梧啊,你曾说我狠。
可你不知,最痛的不是恨,是连看你一眼都嫌多余。
1
雪落无声。
太和殿内,十二位三品以上重臣伏跪于玉阶之下,白烛映着鎏金幔帐,青烟凝滞如冻。
先帝驾崩第三日,灵堂未撤,遗诏初颁。幼帝年方七岁,朝议摄政,唯我谢琰一人可当之。
王爷当真要替幼帝掌玺工部尚书陈敬之叩首,玉阶轻响,青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太子薨逝不过半年,谢氏虽居琅琊首族,终究……非皇族血脉。
我未答,只摩挲着案上虎符纹路。玄色蟒袍袖口金线骤然崩裂——因我攥拳太紧。
记忆如潮,翻涌而至。
七日后,此人将联合御史台弹劾我跋扈弄权;半月后,沈清梧会携伪证夜闯书房,泪眼婆娑求我成全她与赵崇远的姻缘;再三日,北狄密使登门,我因心乱如麻,误签通商文书,埋下通敌祸根。
而最终,我在一个雪夜饮下毒酒,死前只看见她跪在灵前,捧着我的血书,哭得像个无辜之人。
可笑。
陈大人。我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十二人齐齐一颤。
白玉错金佩轻撞龙椅扶手,发出清越一响。
三年前北狄入侵,你女儿的婚书,是本王亲手批的。我指尖划过案头《山河防御图》,青州水患那年,你府上多出的三千石官粮,也是本王从军仓调拨的。
殿中死寂。
如今,你问我能不能掌玺
我缓缓起身,玄袍垂地,如夜压城。
案头剑鞘忽自行抽出半寸,寒光映我眉骨,冷如霜刃。
今儿要么认玺,要么——我扫视众人惨白的脸,本王不介意让幼帝提前亲政。毕竟,七岁登基,也不是没有先例。
无人再言。
香炉青烟终于散去,像冰裂之声。
我转身离去,脚步未停。
李德全候在殿外,瘦削佝偻,拂尘轻垂。他侍奉我十余年,话少,却最懂人心。
王爷,书房已备好。
我点头,步入紫檀门扉。
地龙烧得过旺,暖得近乎闷。案几上摊着一本《凤归朝》,话本翻至鸩杀雪夜一章。
指尖刚触到谢琰二字,书页忽自燃,火光幽蓝,转瞬成灰。
记忆碎片刺入太阳穴——
那夜大雪,沈清梧跪在碎瓷之间,十指染血,捧着伪造的军报,哭求我放她一条生路。而我,竟真的撕了与北狄的通商文书,只为保她清白之名。
蠢。
王爷!李德全撞门而入,拂尘带雪,簌簌落于波斯地毯。
他手中捧着一只染血信筒。
青阳驿八百里加急!
火盆炭火噼啪一响,爆出火星。
我盯着那信筒,恍惚看见原著里那个为她煨汤煮药的自己——那个在雪夜里颤抖着饮下毒酒的谢琰。
念。我坐回案后,声音平静。
李德全低头,嗓音低缓:摄政王殿下亲启:妾身流放途中遇匪,现被困青阳驿三日,粮草将尽,士卒死伤过半……求王爷看在……旧日情分……
他声音渐轻,似不忍再读。
窗棂忽被风撞开,雪片扑灭残烛,室内一暗。
我伸手摸向腰间,指尖触到一枚温润玉佩——双鱼纹,本该七日后赠她,作为婚约信物。
如今,却成了最讽刺的陪葬品。
旧日情分我低笑,笑声如冰层裂开。
火光复明,我起身,将那血信投入火盆。
纸页卷曲、焦黑,终成灰烬。
李德全瞳孔骤缩,枯枝般的手指抠住地毯流苏,缓缓跪下。
王爷!沈娘子毕竟是先帝亲许的太子妃……
是太子的遗孀。我弯腰,拾起他脚边滚落的暖手炉,炭灰中半截梅花簪刺目得很,李公公,你伺候先帝三十年,可知何为‘死生不复相见’
他浑身一震,再不能言。
更漏敲响第七声时,雪停了。
我立于廊下,望向皇宫方向。
原著中,三日后御花园将燃起大火,幼帝险些丧命,我因救驾延误被斥怠慢君上;而此刻,梅树连花苞都未结。
天时,已变。
报——!
影卫翻墙而入,铠甲覆冰,血迹凝成暗红冰碴。
青阳驿匪首招供,是受河东赵氏指使!
我静立片刻,忽解下披风,掷入火盆。
蓝焰腾起,吞噬金线绣的谢氏家徽。
原来如此。
沈清梧流放遇匪,非偶然劫难,而是赵崇远设局——逼她写诏,立傀儡皇帝。
而我,若按原著动情相救,必被扣私纵罪妇勾结流囚之罪,百口莫辩。
情劫不过是一场权谋饵钩。
我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无波澜。
传令九门提督,明日卯时封锁四城门,凡携江南口音者,一律盘查。
是。
另传影卫七队,潜伏青阳驿外三十里,不得现身,不得救援。
王爷……那沈娘子她——
让她再撑三日。我转身,走入风雪,我要看,赵崇远还能沉得住多久。
影卫领命退去。
李德全仍跪于地,抬头望我,眼中竟有泪光。
王爷……您真的,再也不信她了
我望着宫墙深处,良久,只道一句:
谢琰已死在那个雪夜。活下来的,只是执棋之人。
风起,残雪扑面。
我拂袖而去,不回首。
廊下火盆渐熄,灰烬中,半枚双鱼玉佩静静躺着,边缘已裂。
2
子时的更漏刚响,书房地龙爆出一星火星,溅在蟒袍下摆,烫出个小洞。我未动,只将剑尖从桑皮纸窗的裂口抽出,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吹得案上残页轻颤。那半片衣角还压在镇尺下,血渍黑如墨,是沈清梧上月遣人送来的《秋水词》残页,字迹已被水浸糊,唯余一个悔字,歪斜如刀刻。
王爷,张参军求见。李德全的声音在门外,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我拂袖,剑尖在衣角上划出一道裂痕。门开时,三名幕僚跪在门槛外,雪水顺着他们的靴底在青砖上汇成细流。张恪捧着竹筒,缝隙里渗出暗红,指尖冻得发紫。
青阳驿八百里加急……沈娘子已断粮三日。
我坐回圈椅,剑鞘磕地,一声闷响。铜盆里的炭火忽地炸开,火星溅上我的袖口。
念。
张恪展开血书,纸页已碎成数片,墨字洇开,像干涸的血:摄政王殿下亲启:妾身罪该万死,然流放途中遭河东赵氏暗算……驿卒十死其三……求王爷念在昔年……
昔年什么我冷笑,剑尖挑起一片碎纸,投入火中,替你伪造军报,陷我通敌还是先帝灵前,亲手递上那封‘谢琰谋逆’的密折
三人齐齐低头,额角抵地。
火舌舔过纸片,蓝烟升腾,忽地浮现妾身知罪四字,转瞬卷曲焦黑。我伸手入火,指尖触到滚烫,将残片尽数按入炭堆。
传令九门提督,凡携江南口音者,扣押三日。我盯着张恪,你觉这道令箭,够不够换她三日粮
张恪膝行两步,声音发抖:可御史台已连上三本,弹劾王爷‘苛待罪眷,有损清誉’……
清誉我抽出案头《大胤律》,翻至二十三年条:流放罪妇私逃者,斩立决。赵崇远若真想她活,便该让她老老实实待在驿里,而不是派商队运粮,夹层藏我府令印模。
张恪脸色煞白,再不敢言。
炭火将最后一角血书吞尽时,我起身推开窗。雪未停,更夫的梆子声混着马蹄响由远及近——九门提督的令旗已在朱雀大街调动。
备马。我扯下墙上的狐裘,去青阳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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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驿的幡旗在风雪中裂成两半,斜插在冻土里。我勒马时,影七正从废墟中拖出三具尸体,脸上刀疤被雪水泡得发白。
回王爷,截获赵氏商队十二车,全数焚毁。
焦糊味混着血腥扑来。我弯腰拾起半块令牌,谢氏家徽被磨去半边,刀痕新刻,是伪造无疑。
倒是会借刀杀人。
话音未落,驿站木门吱呀推开,老驿卒踉跄扑出,胡须结满冰霜:王爷!沈娘子已三日未进水米,再不施救……
三日我解下佩剑,扔给影七,上月本王亲批的流放文书,写得清楚:沿途官驿不得接济。你违令,该当何罪
老驿卒僵住,嘴唇哆嗦。
雪地传来拖拽声。两名影卫押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那人膝行至我马前,嘶吼:谢琰!你不得好死!沈娘子若有个三长两短——
剑光一闪,人头落地,血在雪上绽开一朵红梅。
拖去菜市口。我甩了甩剑,血珠飞溅在马靴上,让御史台的人看看,这就是给赵氏当狗的下场。
木门内忽地传来瓷器碎裂声。我抬脚踹开大门,正见沈清梧跌坐在地,十指血迹斑斑,案上摆着半碗融化的雪水,碗底沉着几粒沙。
她抬头,发髻散乱,睫毛上凝着霜,嘴唇干裂出血口。看见我,瞳孔一缩,喉头滚动。
玉臣……我……
剑尖抵住她咽喉,她呼吸一滞。
赵崇远许你什么我声音平静,皇后之位还是,本王的项上人头
她浑身一颤,眼中有泪,却未落。
我……只是想活……
活我收剑入鞘,那你该谢赵崇远,不该求我。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像是不信。
我转身欲走,她忽然扑来,抓住我袍角,指尖冰凉。
我知道错了……求你……
我低头看她,她十指冻裂,血混着雪水,沾在我玄色袍面上,像梅枝蘸墨。
错我一脚踢开她手,你踩着谢氏门楣上位时,可想过错你递伪证那夜,可想过错
她瘫坐在地,不再言语。
影七上前:王爷,是否押回
不必。我翻身上马,让她再撑三日。我要看赵崇远,还能忍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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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马车碾过碎玉,声响清脆。李德全捧着暖手炉,欲言又止。
我掀开车帘,寒风灌入:有话直说。
王爷……那玉佩,是先帝赐婚之物,您就这么……
先帝赐的是太子妃。我掐住他腕骨,力道不重,却让他疼得皱眉,太子薨了七年,婚约早该随棺材板钉死。谢氏清誉本王要的,是这天下再无人敢用女人做局。
马车骤停。我掀帘望去,九门提督的令旗在雪夜中猎猎作响,街边茶摊上,几个江南口音的商贩正被影卫押走,其中一人袖口露出半截赵氏家纹。
报——!影三翻身上马,铠甲覆冰,赵崇远府上开始焚烧文书!
我松开李德全的手腕,从暗格取出《凤归朝》话本。火折子一点,书页燃起,蓝焰映着鸩杀雪夜四字,转瞬成灰。
王爷!李德全突然抓住我衣袖,声音发颤,您真的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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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燃烧的话本,轻声:后悔
她踩着谢氏尸骨上位时,可曾后悔
她伪造军报诬我通敌时,可曾后悔
马车驶过朱雀门,最后一页化成灰烬。我推开窗,将灰烬撒向风雪。
传令六部,明日朝会——
议河东赵氏谋逆案。
3
卯时三刻,地龙火盆里的灰烬结了一层薄霜,像撒了层细盐。李德全蹲在铜盆前,拂尘搭在臂弯,伸手去拨那堆冷炭,指尖忽然触到半片残纸——火没烧透,梧字还留着下半截,墨痕蜷曲如枯根。
王爷……
我剑尖一挑,残页飞起,落入新燃的火苗中。蓝焰呼地窜高,舔上我的袖口,金线焦出一个小洞。李德全慌着要扑,我却将整叠灰烬拨散,任风从窗缝卷入,吹得炭末四散。
抬出去。我收剑入鞘,摆在正门石阶上,让全城都看看,什么该烧,什么不该留。
他低头应是,嗓音微颤:可这灰……终究是书里的字。
字也是纸。我解下腰间白玉错金佩,放在案头,影七,去城门。
雪还在下,细密如针,扎在脸上不疼,却刺骨。马车碾过结冰的护城河,桥栏石狮的嘴缝里卡着昨夜挂上的赵氏家纹布条,已被风撕成两半。车帘掀开一线,朱雀大街尽头,菜市口木架上的尸首还未收,影卫正挨个割去袖口残布。
王爷,到了。
三里亭外,雪地上跪着一人,膝下洇出血色。他怀里抱着油布包裹,冻僵的手指抠着边角,布缝裂开,露出泛黄书页。我认得那本《山河志》——原是我为她亲手批注的山川图录,每一页边都题有小字,是她当年一笔一划写下的梧卿雅正。
摄政王殿下。他抬头,声音打颤,沈娘子说……此书夹有先帝临终遗诏线索,求王爷……
剑出鞘半寸,寒光划破油布。书册啪地跌在雪地,翻开一页,正是我十年前批注此处宜设烽燧,可扼三道援兵的章节。旁边一行朱笔小楷,清秀依旧:玉臣兄高见,梧记。
我弯腰拾起,指尖抚过那行字。墨迹未褪,像昨日才落笔。那时她在沈府西厢执笔,窗外玉兰开得正盛,她抬眼笑我:你写‘兵’字,总像在写‘情’。
影七。
黑衣影卫上前,夺过书册,扔进亭中火盆。火舌猛地卷上纸页,那行梧记在焰中蜷缩、焦黑,转瞬化为灰絮。
告诉她。我甩了甩剑,刃口一滴血珠坠下,砸在雪地,本王要的遗诏,是明日朝堂上六部联名的‘河东赵氏谋逆’奏本。
使者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谢琰!你忘了她曾为你——
为我我剑尖抵住他咽喉,他喉结上下一滚,她为我递过毒酒,递过伪证,递过三百族人的性命。你说,她还为我做过什么
火盆噼啪一响,半页未燃尽的纸被风卷出亭外。我下意识伸手,指尖堪堪擦过纸角——那页写着江防十二策,是我病中口述,她彻夜誊抄。风却一转,纸片掠过指尖,飘向雪地深处。
手背突然一烫。
火苗溅出,落在皮肤上,红痕浮起。我未觉痛,只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节。那颤意从骨缝里渗出,像十年前她为我簪花时,指尖拂过发间的温度。
王爷!李德全低呼,捧来冰帕子。
我挥袖打翻案上青瓷笔筒,狼毫笔滚落雪地,沾了泥水。一支笔尖磕在石阶上,裂成两截。
从今日起。我抽出案头另一支笔,朱砂未干,在宣纸上拖出一道红痕,本王案头只用批红的狼毫。
马车回程,风雪愈急。李德全捧着暖手炉坐对面,炉盖微开,炭火明灭。我盯着那点红光,恍惚看见昨夜焚烧的话本,蓝焰中鸩杀雪夜四字一闪而逝。
王爷,手该上药了。
我未应,只从袖中取出一册奏本,朱笔批下查字。笔锋刚收,影三翻墙登车,铠甲覆雪。
赵崇远府上开始转移兵械,走的是西角门暗道。
知道了。我吹干墨迹,将奏本折成纸鹤,掷出车窗。
纸鹤掠过城墙,六部官员正抱着奏匣入宫,朝霞未起,天边灰云压城。一只灰雀扑棱着落在宫门铜钉上,啄了两下,又飞走。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手背的烫伤突然刺痛。我蜷了蜷手指,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处一道旧疤——那年她为我挡箭,箭簇划过此处,血染红了半幅袍袖。
王爷……李德全欲言又止。
我抽出腰间剑,剑身映出自己眉目。霜色覆额,眼底却像压着一场未落的雪。
备纸。我收剑入鞘,拟一道谕:本王偶感风寒,明日朝会由太尉代主。
李德全低头铺纸,毛笔蘸墨。我望着窗外,雪片扑在车帘上,融成水痕。袖中暗格空了,话本成灰,可每当风起,总似有玉兰香混着墨味,缠在鼻端。
写完了吗我问。
写了。他递上纸,只是……这理由,怕是压不住御史台的嘴。
我接过,朱笔在落款处重重一点。
笔尖忽然裂开,朱砂溅在谢琰二字上,像一滴未干的血。
4
卯时刚过,檐角铁马在风里撞出碎响。李德全捧着犀角杯进来时,我正将最后一道军令压在砚台下。冰水入杯,纹丝未起波澜,杯底映着窗纸透进的微光,像一潭死井。
王爷,玄甲军已围住太尉府前后门。影七跪在门外,铠甲未卸,肩头积雪融成黑痕,赵崇远把沈氏女囚在地牢,刑架上摆了北狄的狼头旗。
我提笔蘸墨,在围而不入四字上圈了红点。传令下去,若有擅动者,斩。
李德全欲言,被我一眼止住。他低头退至屏风侧,捧杯的手微微发颤。我盯着那杯冰水,忽然想起昨夜打翻的药盏——腕间旧疤隐隐发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勒过。
地牢铁门哐地砸开时,沈清梧正蜷在墙角。她十指血肉模糊,半块碎瓷片卡在掌心,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白布满血丝。赵崇远一脚踹翻火盆,炭块滚到她膝边,火星溅上裙裾,烧出几个黑窟窿。
谢琰烧了你的书。他拽住她发髻往石壁上撞,额角立刻裂开,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本太尉今日就要让全城知道,江南第一才女,不过是个通敌的贱婢。
她没叫,只咬破了嘴唇。赵崇远冷笑,从怀中抽出一卷黄绢,塞进她衣领:明日朝堂,你亲口说,先帝遗诏藏在北狄王帐。若不肯——他抽出腰间短鞭,盐粒簌簌落在鞭梢,本太尉有的是法子,让你活着开口。
她闭上眼,血泪混着雨水从眼角滑下。
书房内,六部奏本堆在案头。我抽出一份,朱笔批下查字,笔锋顿住,抬头问影七:她可曾求救
有。玄甲军撞门时,她喊了三声‘放我出去’。影七顿了顿,没人应。
我将笔搁下,换了一支更硬的狼毫。赵崇远可曾见军阵
见了。他提剑冲出正厅,站在台阶上看了半盏茶工夫,又退回去了。
我点头,提笔在《河东兵防图》上画了一道红线,直指西角门暗道。让云中守将即刻调兵南下,假道雁门关。若北狄有异动——笔尖一转,圈住狼居胥山,烧了他们的草场。
影七领命而去。李德全端着参汤进来,刚放下,我便挥手打翻。汤汁泼在青砖上,腾起一阵白气。
换冰水。我说。
他不敢再劝,默默退下。窗外传来马蹄声,一队玄甲军穿街而过,铁甲相击,声如沉雷。百姓躲在门缝后窥视,有人低语:摄政王要造反了。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已立在太尉府门前。我踏雪而来,手中把玩着一柄北狄弯刀,刀柄东珠熠熠生光——正是前日宫中失窃的御赐之物。
赵崇远提剑冲出,见我立于阶下,刀尖直指他心口。
私藏御物,该当何罪我抬脚,碾碎地上一块玉佩残片,金丝嵌纹在靴底绽开,像一朵枯死的花。
他脸色骤变,猛地后退半步:谢琰!你竟敢——
本王不敢我冷笑,刀锋轻挑,将他腰间令牌削落,你府中三百死士藏在西角门暗道,北狄密使三日前入城,今晨尚在后院密室饮酒。你说——我逼近一步,刀尖抵住他喉结,是本王逾矩,还是你谋逆在先
他怒吼挥剑,却被影卫一拥而上按倒在地。府门轰然洞开,玄甲军涌入,火把照亮廊下铁链与刑具。地牢深处,沈清梧听见喧哗,挣扎着爬向门缝,指尖抠进石缝,血肉模糊。
她看见一截玄色衣角停在门外。
靴尖离她伸出去的手,不过三寸。
暴雨是在第七夜落下的。地牢积水漫过脚踝,她咬断守卫咽喉时,血喷在墙上,像一朵绽开的梅。她拖着断腿爬出暗道,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脸上,左眼早已被发簪刺瞎,右眼只能看见模糊光影。
雨幕中,一道身影撑伞而立。
她认不出脸,只看见那双靴子——玄底金纹,一尘不染。她伸手,指尖几乎触到鞋面。
他却侧身避开,伞沿压低,遮住面容。
马车碾过积水时,李德全掀帘看了一眼,低声道:她……还在爬。
我未应,只将一叠旧诗稿递出车窗。纸页刚触雨,墨迹便晕开,某页背面露出半句残字:愿与君共……
玄甲军策马而过,铁蹄踏碎诗页,泥水溅上车帘。我收回手,袖口空荡——那本《凤归朝》早已成灰,可指尖仍似残留着火盆的温度。
雨水顺着剑穗滴进衣领,冷得像一把刀。
5
暴雨尚未停歇,护城河的水面浮着几缕暗红,那是太尉府血洗后顺流而下的残迹。我立于南门城楼,看赵崇远的头颅悬在旗杆上,雨水顺着脖颈断口淌下,像一道凝固的泪痕。影七单膝跪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百姓已将沈氏女与太尉并称‘国贼’,联名血书递到了御史台。
我未应,只将手中犀角杯递出。杯中冰水纹丝未动,一如七日前地牢外那截玄色衣角,离她伸来的手不过三寸,却再未靠近。
传令下去,我说,就说她知晓北狄通商密道,若泄露,边关三州将无险可守。
影七领命而去。不到半日,刑场外人头攒动,烂菜叶与碎石堆在木台下,像祭台前供奉的秽物。
午时将至,沈清梧被押上刑台。囚车栅栏早已被砸裂,她左颊肿起,发间缠着菜叶,右眼仅存的光映着台下举着的妖女木牌。周明礼站在茶楼二层,掀开竹帘,正欲开口,三枚铜钱破空而至,钉入他脚前三寸青砖。
我从檐下走出,玄色蟒袍未沾半点雨水。文臣们噤声,我举杯向那茶楼方向示意。周明礼面色铁青,却再未出声。
圣旨来得极准,午时三刻,黄卷由内侍捧至台前。我亲手展开,明黄绸缎在雨中微微发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清梧,虽涉逆案,然查无实据,免死罪,贬为浣衣局官婢,永不得赦。
话音未落,她猛地挣脱枷锁,扑向台边。影七未拦,任她滚落泥中。她用肘撑地,十指早已碎裂,掌心翻出白骨,每爬一寸,青石便留下血痕。
我缓步走下台阶,手中执伞,伞沿压低,只让她看见蟒袍下摆的四爪金纹。
王爷……她嗓音如砂石磨过铁器,清梧知错了。
我蹲下,指尖拂过她手腕那道旧疤——当年她为我挡箭所留。如今皮肉翻卷,已不成模样。
十年前你递伪证时,可想过今日我问。
她剧烈咳嗽,血沫溅在石板上,被雨水冲成淡红。我起身,靴尖碾住她发间金钗,轻轻一踏,钗身断裂,半截刺入泥中。
她未哭,只是抬头,右眼映着灰沉的天光。
第二道圣旨来时,雨势更急。李德全捧着金漆托盘,脚步微滞。我接过卷轴,未看,直接抛入雨幕。
告诉陛下,我说,摄政王府不是教坊司。
李德全垂首,拂尘轻扫她肩头:沈娘子,王爷特批您住西厢房。
她猛地抬头,眼中竟有一瞬亮色。
下一刻,两列玄甲军抬着木盆列队而出。盆中衣物浸着冰碴,是百件未洗的官服。
从今日起,我解下腰间白玉错金佩,掷于她脚边,每日卯时前洗完。洗破一件,抽十鞭。
她盯着那玉佩,许久,忽然笑了。笑声混着雨声,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
百姓围在府门外,有人高喊:妖女不死,国运难昌!
我转身,命影七提来三桶冰水。第一桶泼下时,她浑身一颤,发丝紧贴面颊,露出左眼那道刀疤——赵崇远所赐。第二桶泼下,她膝行向前,额头触地,叩首。
第三桶,我亲自提起。
水从头顶浇落,冰碴滑入她衣领,她打了个寒噤,却仍伏在原地。
你听好了。我拽紧缰绳,照夜玉狮子不安地踏了踏蹄。
围观者屏息。
谢琰从未欠过沈清梧什么。我扬鞭,抽在门环上,青铜兽首发出刺耳鸣响,从你递出伪证那日起,我们便两清了。
马蹄声起,我策马欲行。
身后忽传来笑声,比先前更响,更疯。
我回头。
她跪在泥水中,断指抠住门缝,指甲翻卷处渗出血丝。雨水顺着伤口流下,混着泥浆,在青石板上画出歪斜的线。
袖中那半片烧焦的纸页悄然滑落,正是《平戎策》残页。她曾为我抄录三遍,字迹清秀如初雪。如今纸页泡在水中,墨迹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黑血。
她抬头望我,右眼映着朱雀大街尽头的暮色。
我勒住缰绳。
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那年春宴,你曾说……愿与我共赏十年梅花。
6
卯时未到,浣衣局的井水已结了层薄冰。她跪在石阶上,十指泡在木盆里,指尖泛着死灰,虎口裂开的口子渗出血丝,顺着冬衣的粗布纹路蜿蜒而下。女官将一摞浸透冰水的官袍砸在她膝前,声音冷硬:今日若洗不完,鞭数翻倍。
她没抬头,只将冻僵的手指蜷了蜷,指甲翻卷处嵌着碎石。昨夜抄写的《女诫》摊在墙角,纸页被血水浸透,边缘用碎瓷片划出的谢琰二字,已被巡夜人发现。周明礼的弹劾奏章已递入御前,称她妖心未死,当焚其书,断其手。
她忽然抓起木盆,砸向石阶。瓷片碎裂,额角被划开一道血口,血顺着眉骨流下,模糊了右眼那道刀疤。她盯着地上的残片,想起七日前他掷玉佩的姿态——不带一丝迟疑,不落半分温度。
次日清晨,她被调往东宫。
太子书房外,铜铃在风中轻响,锈迹斑驳,声不如王府檐角那般清亮。她捧着一叠新浆洗的书册入内,目光落在案头那本《九州堪舆图》上。书页间夹着半片烧焦的宣纸,边缘焦黑卷曲,正是她当年亲手伪造的通敌信残页。
她手指一颤,血珠从指缝渗出,滴在羊皮卷上,晕成暗斑。
夜深,她趁无人,用血丝细细修补残页,指尖在焦痕边缘描摹,仿佛能抹去过往。忽然,殿外传来脚步声,她慌忙将残页塞入袖中。门开时,他正携太子自校场归来,玄色蟒袍未解,腰间白玉错金佩擦过她溃烂的手背。
此图何处有误他问太子。
太子指向云中郡一处关隘,箭矢嗖地射出,穿透她袖中残页,钉入墙上的舆图。
她僵在原地。
他转身,目光掠过她,未停,未语。佩玉轻晃,擦过她手背的伤口,像风扫过枯枝。
三日后,御道石板泛着冷光。她跪在谢琰每日入宫的必经之路,膝下垫着碎石。暴雨忽至,雨水顺着发梢流下,浸透粗布衣裙。她右眼映着天光,左眼刀疤在雨水中泛红。
照夜玉狮子的嘶鸣由远及近。
她膝行两步,伸手抓住马镫上的流苏。马蹄顿住,他俯身,蟒袍下摆垂落,四爪金纹沾了泥水。
她仰头,看见他袖口内层缝着的护心镜——那面她曾为他挡箭所留的残铁,如今嵌在衣里,像一道被掩埋的旧伤。
他轻笑:你以为毁掉残页就能抹去
马蹄扬起,泥水溅在她碎裂的指甲上。她松手,任碎石嵌入掌心,模仿他当年掷玉佩的弧度,缓缓松开五指。
文华殿烛火通明。
幕僚低声禀报:沈氏女已呈疯态,日日抄写旧策,十指溃烂不止。教坊司尚有空位,不如——
话未尽,谢琰将一卷北疆急报压在案上,其下正是她抄录的《平戎策》。纸页边缘参差,墨迹歪斜,却一字未错。
她若疯了,怎还能默出此策他执匕首挑灯芯,火光跳动,映着刀柄黑曜石。
殿门忽被撞开。
她冲入,十指缠着渗血布条,抬手掀翻案上糕点。瓷盘碎裂,糕屑洒落他袍角。
你究竟要怎样!她嘶吼,声音如裂帛。
他未动,只用匕首挑起她下颌,刀尖停在右眼刀疤处。
当年你向赵崇远递伪证时,这刀本该落下。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却照不进半分暖意。
她后退一步,忽然笑了。笑声断续,混着雨声,像风中残烛。
当夜,她蜷在东宫偏房,取来宣纸,蘸墨书写谢琰二字。墨汁混着血水,在纸上晕开,字迹畸形。写至第十遍,纸面已湿透;写至第五十遍,指节僵硬如铁;写至第一百遍,满地废纸如雪。
马车声碾过积水。
她抬头,看见他的车驾驶来,车轮压过满地纸屑,碾入泥中。她忽然撕碎所有宣纸,纸片纷飞,粘上他蟒袍下摆。
车帘掀开。
她抓起纸片,塞入口中,咀嚼。墨渣与血沫在口中混成黑泥。
他蹙眉:北狄细作已混入浣衣局。
车轮转动,马蹄踏过她吐出的血沫,墨渣未化,混在雨水里,流向宫道低洼处。
7
晨光刺破宫道薄雾时,我正拆开北疆八百里加急战报。狼烟图压着一张血迹斑斑的《平戎策》,纸角蜷曲,墨字歪斜,却一字未错。昨夜有人潜入书房,将这策文塞进案头最显眼的位置——浣衣局的粗布指套遗落在卷宗旁,指尖残留着冻裂的血痂。
寅时三刻,校场鼓声震天。二十名箭手列阵于黄沙道上,羽箭对准靶心。我立于点将台前,玄甲未着,仅披蟒袍。风卷起袍角,四爪金纹在晨光中泛冷。
她从演武场侧门冲出,粗布裙裾沾满泥浆,左肩缠着渗血布条。哨声未落,箭雨已发。三支狼牙箭破空而来,直取我后心。
她扑到我背上时,护心镜发出沉闷撞击。箭簇卡在铁片缝隙,尾羽犹在震颤。她的十指死死攥住我衣襟,溃烂的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我腰带滴落。
放箭!我喝令未停。
箭手收势,跪地请罪。我未回头,只将她从背上扯下,扔在黄沙之中。军医上前剪开她肩头衣料,箭矢拔出,血喷溅在沙地上,迅速被风干成褐斑。
为何挡箭我问。
她伏在地上,喘息如破风箱,右眼映着天光,左眼刀疤泛着湿红。你若死了……北狄便胜了。
我冷笑:你以为这是赎罪
她没答,只从怀中掏出半片焦纸,递向军医染血的手。那纸上密文残缺,与昨夜战报边角的符号完全吻合。
子夜,议政殿烛火通明。我将那半片焦纸投入铜炉。火舌卷起,密文在高温中显形——正是西域所用的隐语,需以处子血调朱砂方能书写。满殿文臣静默,周明礼袖袍微抖,却不敢再言。
此策出自云中郡换防图残页。我将另一张舆图摊开,与焦纸拼合,缺口严丝合缝,七年前,有人伪造通敌信,用的正是此密文。
周明礼终于出列:妖女故技重施,惑乱军心,当——
当如何我截断他话,当焚其书断其手还是再演一出沉塘戏
我从袖中抽出一叠纸页,扔在殿心。百张《平戎策》,每页皆以血书成,字迹由工整渐至歪斜,最后一张,墨与血混成黑泥。纸页翻动,可见页脚编号,整整一百遍。
她抄了百遍。我声音不高,每一遍,都比你们今日递上的奏章更准。
殿内死寂。有人低头,有人避开视线。那十二道弹劾奏章,此刻静静躺在案上,像一堆烧尽的灰。
三更梆子响,捷报抵京。北狄退兵三百里,云中守将依策设伏,斩首八百。伤兵随报入城,担架上血流不止。
我换上银甲,腰间佩囊盛着染血箭簇,入宫赴庆功宴。太液池已结薄冰,宫人扫出一条径道。我踏雪而行,靴底碾碎冰面,发出脆响。
她跪在湖心亭前,右肩新伤未包扎,血浸透粗布,滴在冰面上,凝成暗珠。见我走近,她俯身叩首,额头触冰,发出轻响。
宴席设于含元殿。丝竹声起,酒过三巡。我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旧信,掷于殿心。
此战能胜,多亏有人七年前递上这份‘伪证’。我道。
众人俯视——那正是当年沈清梧伪造的通敌信原件,信尾朱砂指印清晰。我抬手示意李德全呈上她昨夜所抄之策,两相对照,指印大小、倾斜角度,分毫不差。
她用当年构陷我的手段,救了今日边关。我环视群臣,诸公弹劾她‘妖心未死’,可曾想过,若无此‘妖心’,此刻北狄铁骑已破关而入
满殿哗然。
她突然冲入殿中,发髻散乱,粗裙拖地。她扑向宴案,掀翻酒盏,琉璃碎裂声刺耳。她抓起一片瓷片,划向左眼刀疤,血瞬间涌出。
这刀!她嘶声喊,本该由你落下!
我拔剑出鞘,剑尖挑开她手中瓷片。碎片飞旋,钉入梁柱。剑锋停在她咽喉前三寸,寒光映着她满脸血污。
你还不明白我声音极冷,从你递出伪证那日,谢琰就死在了雪夜。活着的,只是执棋的人。
她僵住,血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剑刃上,滑落。
宴散。我回书房,案上多了一卷残册——《女诫》。每一页都用血写着原宥,字字深陷纸背。我翻开最后一页,夹层中藏着一枚北狄军符,刻着左前营三字。
火盆燃起。纸页卷曲焦黑,军符在火焰中熔成铜滴。我起身,踏雪走向掖庭。
她蜷在稻草堆里,高烧未退,嘴唇干裂。手中紧攥半块箭簇,正是今日射入她肩头的那支。我蹲下,将一叠文书拍在她面前——十二名文臣与北狄往来的密信,字迹模仿、印鉴伪造,手法与当年她构陷我时如出一辙。
这些,我道,都是用你教的方法查的。
晨光自高窗斜入,照在她溃烂的十指上。血珠从她额头伤口渗出,顺着鼻梁滑下,滴在文书沉塘二字上,晕开一朵暗红。
8
晨光自高窗斜入,照在她溃烂的十指上。血珠从她额头伤口渗出,顺着鼻梁滑下,滴在文书沉塘二字上,晕开一朵暗红。
三日后,李德全立于书房外,拂尘轻垂,声如枯井:沈氏……撑不过今夜,只求见王爷一面。
我笔尖一顿,墨坠纸上,晕作一团。合卷,搁笔,未语。
他低首:她攥着那半块箭簇,唤了您七声‘玉臣’。
我起身,踱至窗前。雪落檐角,积而不化。风穿廊下,冷透重衣。
唤千声,谢琰也不在。
李德全默然退下。门扉轻合,余音未散。
我坐回案前,翻开北疆军报,字字如钉。可那墨迹却再难入眼。一页翻过,指尖停在纸缘,迟迟未动。良久,将卷宗推至案角,闭目。
夜半,雪骤。
掖庭西厢房内,炭火将熄。沈清梧在稻草堆中醒来,唇裂如旱地,喉间滚烫。她抬手,指尖颤抖,摸索怀中——那半块染血的箭簇静静躺在枕畔。她轻轻将它放回粗布枕下,又从贴身小囊取出一枚玉佩。
玉已蒙尘,边角微缺,刻着清梧永好四字。十七岁那年春,我在谢家梅林亲手系于她腰间。那时她说,此生不负。
她以指摩挲,温润不再,唯余冰凉。一滴泪落,砸在玉面,旋即被干涸的皮肤吸尽。
窗外风卷残雪,拍打窗棂。她喘息数声,勉强撑起身子,从枕下摸出残破日记。纸页泛黄,边缘焦卷,是她抄《女诫》时偷偷藏下的。笔是断簪,墨是血混水。
她提笔,字迹歪斜:
他情太深,深到再不容我。
笔落,手垂。呼吸微弱,如游丝将断。
风忽破门而入,吹散残页。一片飞至她颊边,她未拂,只闭目。雪光映面,神情竟有片刻安宁。
李德全进屋时,见她手握玉佩,置于胸前,指节僵直。他上前探息,良久,轻叹一声,取过外袍覆其身。
火盆旁,半页日记未燃尽,字迹被火舌啃去一半,唯余……不容我三字尚存。
次日清晨,李德全捧着那本残册入书房,放于案上。
我翻开,见末页血字,指节微紧,随即冷笑。取火折,点燃页角。火焰舔舐纸面,字迹蜷缩、焦黑、化灰。
转身披氅,命备马出城。
西山梅林,积雪覆枝,寒香浮动。我亲自执锹掘土,铁刃撞上冻土,震得掌心发麻。三尺深坑成,我将那具薄棺放入。
她身无长物,唯怀中玉佩随葬。我解下腰间白玉错金佩,放入棺中。两玉相叠,一如当年初遇。
不立碑,不刻名。天地静寂,唯雪落有声。
我立墓前,风穿林隙,吹动蟒袍。梅瓣坠雪,簌簌而下。
若我还信情,我低声,便不会让你死在无人知晓的夜里。
风止,林静。
我谢琰,不敢再信。
言罢转身,踏雪而行。马在林外等候,缰绳垂地,覆了一层薄雪。
我未回头。
雪径蜿蜒,通向山下。背影渐远,终没于苍茫。
林深处,一只断簪半埋雪中,簪头东珠早已脱落,只余空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