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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隐士
那年我十岁,小安八岁。秋老虎把森林烤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我们追着一只蓝尾巴的松鼠跑岔了路,等回过神时,日头已斜斜挂在树梢,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
小安的帆布球鞋早被露水浸透,裤脚沾着深褐色的泥,像两只沉甸甸的小拖把。他怀里紧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布熊——妈妈用旧毛衣改的,耳朵磨秃,眼睛是两颗缝歪的黑纽扣,脖颈处的线松了,露出里面的旧棉絮。此刻他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只攥我的手越来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我掌心的肉里。
姐,我怕。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书上说,森林里有会吃小孩的妖怪。
我也怕。裤兜里的半块麦饼早被他啃光,水壶底朝天晃了晃,连最后一滴水珠都倒不出。四周树影渐浓,风穿树叶的声音像谁在暗处磨牙,远处偶尔传来野兽嚎叫,吓得小安往我身后缩。我硬撑着把他往更密的树林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找个能躲的地方,等爸爸妈妈来。
脚下的枯枝突然咔嚓脆响,惊得旁边的蕨类植物猛地一颤。我和小安同时僵住,顺着那丛半人高的蕨类望去——雾气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间藏在藤蔓里的木屋露了出来。
那屋子很怪。屋顶爬满深绿色藤蔓,叶子边缘泛着诡异荧光,像无数圆睁的绿眼睛;墙壁是暗褐色的,不知用什么木头搭的,缝隙里钻出几株开白花的草,风一吹就晃,散出清苦香气。最吓人的是屋门口的身影。
她很高,裹在灰扑扑的长袍里,下摆拖在地上,沾着潮湿的泥土和草屑。头发像乱糟糟的枯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抿得紧紧、毫无血色的嘴唇。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她的手。她正蹲在溪边洗手,一只手正常,皮肤晒得有些黑,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另一只手却泛着青灰色,指骨突兀凸起,皮肤像干枯树皮贴在骨头上,指尖泛着玉石般的冷白,像一截被施了咒的枯骨。
妖、妖怪!小安突然尖叫,把布熊往我怀里塞,自己像受惊的兔子往我身后钻。
我把他死死护在身后,后背抵着冰凉的树干,心脏咚咚狂跳。我想起村里老人的故事——森林深处的女巫,用枯骨做魔杖,把迷路孩子变成青蛙。眼前的人,和故事里的描述一模一样。
她听见声音,慢慢站起。那只枯骨手垂在身侧,青灰色指节微微动了动。藤蔓屋顶的荧光草突然暗下去,周围光线骤暗,只有她藏在乱发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冷冷落在我们身上。
别、别过来!我抓起地上的粗树枝,双手抖得像筛糠,却还是梗着脖子喊,我们不怕你!
小安在我身后哇地哭了,不是怕,更像委屈到了极点: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她没动也没说话,像一尊被遗忘在森林里的石像,只有那只枯骨手,在昏暗中泛着若有若无的光。
就在我以为她要念咒语时,她忽然转身走进木屋。木门吱呀响着关上,藤蔓上的荧光草慢慢亮起来,比刚才柔和许多,像一团团温吞的绿火。
小安的哭声渐渐小了,只抽抽噎噎攥着我的衣角。我举树枝的手酸得厉害,却不敢放下,眼睛死死盯着木门。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再次吱呀打开。她端着粗陶盘走出来,盘里有三颗泛着淡金光的果子,还有两只木碗,碗里盛着浅褐色的汤,飘着像小伞一样的东西,热气腾腾,散出清甜香气。
她走到我们面前,把陶盘轻轻放在地上。那只枯骨手离我很近,我能看见指节上像蚯蚓一样的深色纹路。她的目光落在小安身上,又移到我手里的树枝,最后停在那只揉皱的布熊上。
饿。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门轴在转,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没敢动,小安却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果子,咽了口唾沫。
她没再说话,放下陶盘转身往回走,枯骨手随步伐轻轻晃,在荧光草映照下,竟没那么可怕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背对着我们说:草,不咬。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在说那些发光的草。
姐,我饿。小安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犹豫很久,看了看渐浓的暮色,又看了看地上的汤和果子,最终放下树枝。先拿起一颗果子咬了小口——甜丝丝的,带着清冽汁水,像含着整个秋天的阳光。
小安见我没事,立刻扑过去抓果子往嘴里塞,吃得满脸果汁。我端起木碗,吹了吹,小口喝汤。汤很鲜,带着草木清香,滑进胃里暖暖的,驱散了大半寒意和恐惧。
小安喝完最后一口汤,突然打了个饱嗝,眼睛亮晶晶看向屋门口。那个身影正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们。他扯了扯我的袖子,抱着布熊,又犹豫着松开手。
姐,她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孤单啊他小声说。
我没说话,小安捧着布熊,蹑手蹑脚走过去。我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想拉住他,却看见他走到那个身影背后,把布熊轻轻放在她脚边。
那只布熊一条胳膊线断了,耷拉着像受伤的小可怜。小安用胖乎乎的手指把它扶正,仰起脸看着她乱发后的侧脸:这个给你。它会保护你,妈妈说,抱着它睡觉就不会做噩梦了。
她浑身僵了一下,垂在地上的枯骨手猛地蜷缩,青灰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过了很久,她才慢慢低头,看着脚边的布熊,像在看稀世珍宝。
小安跑回来,拉着我往谷口走——她早用枯骨手在地上画了路线,荧光草的汁液留下淡淡的绿光,像一串引路的星星。
走了很远,我回头看。那间藤蔓木屋亮着暖融融的绿光,那个身影还坐在门槛上,怀里多了个小小的、发白的东西。风带来荧光草的清香,我忽然觉得,枯骨手捧着布熊的样子,也没那么吓人了。
小安晃着我的手,哼起妈妈教的童谣。我看着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顶,心里悄悄记下那只留在门槛上的布熊,和暮色里一动不动的身影。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只断了胳膊的布熊,会成为连接我们的线,多年后织成温柔的网,轻轻接住孤独的人和迷路的孩子。
小安走的那天,是开春后的第一个冷雨天。
他蜷在铺着稻草的小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嘶哑。我坐在床边,把他枯瘦的手贴在脸上——这双手曾攥着布熊不肯放,曾指着山谷的荧光草喊星星,此刻却凉得像冰。
姐,我冷。他迷迷糊糊哼着,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挂着泪珠。
我把家里仅有的棉被裹在他身上,又往炉膛里添了把柴。火光跳动,映得他蜡黄的脸忽明忽暗。他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每一声都像刀子在剜我的心。村里的郎中来看过,摇着头说风寒入了肺,没法治了。我跪在地上求他,把攒了半年的草药钱全塞给他,他却只叹着气,留下几包苦得发涩的药就走了。
山谷里的人……会有办法的吧小安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睛亮了一下,她种的草,说不定能救我……
我的眼泪唰地掉下来。枯星山谷离村子有几十里,翻三座山,过两条河,更何况这连绵的雨天,山路滑得能摔死人。可我还是咬着牙点头:对,她有办法,姐这就去找她。
我要出门时,小安却把我拽住。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只新布熊——雪白的绒毛,黑浆果核做的眼睛,是他病中我一针一线缝的。
要是……要是我等不到你,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就把这个给她,说我谢谢她的浆果。
我没敢应,怕一开口就哭出声,只是用力抱了抱他,转身冲进雨里。
雨下得像瓢泼,打在脸上生疼。山路泥泞,我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出了血,混着泥黏在裤腿上。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我凭着记忆往前走,好几次差点滑下悬崖,全靠抓住灌木丛才稳住。
走到半夜,我实在撑不住,瘫在大树下喘气。雨水顺着头发流进嘴里,又苦又涩。想起小安的脸,想起他攥着布熊的样子,我又有了力气,爬起来继续走,嘴里一遍遍念着:求你,救救小安……
等我跌跌撞撞赶到枯星山谷,天已蒙蒙亮。她的木屋静悄悄的,藤蔓上的荧光草在雨里泛着微光。我扑过去拍门,手都拍麻了,门才吱呀打开。
她站在门内,还是那件灰袍,乱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看见我满身是泥、狼狈不堪的样子,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惊惶。
小安……我话没说完就瘫倒在地,把布熊塞进她手里,他快不行了,求你……
她没说话,抓起墙角的药篓,又拎出个布袋,转身跟着我往外走。那只枯骨手紧紧攥着新布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们在雨里赶路,她走得飞快,灰袍下摆扫过泥泞,溅起水花。她偶尔停下,弯腰采路边的草药塞进药篓,动作又快又准。有次我脚下一滑,她伸手拉住我——那只枯骨手虽凉,却意外有力,把我稳稳拽了上来。
回到村子时,天已大亮。我冲进家门,看见妈妈坐在门槛上哭,炉膛里的火早灭了。
小安他……妈妈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扑到床边,棉被下的身体已凉透。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却带着笑意,像做了个甜美的梦。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布熊。她看着小安的脸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从药篓里拿出几片带露水的草药,轻轻放在小安胸口。
那天她没说一句话,离开前,把新布熊放在小安枕边,和那只旧布熊并排躺着。
小安走后的三年,我成了村里药铺的帮工,每天踩着晨光去后山采药,踩着暮色回来分类打包。药铺掌柜说我像株韧劲十足的野草,只有我知道,支撑我的是小安临终的话,是山谷里那片温柔的绿光。
第三年秋天,我终于再次踏上去枯星山谷的路。
这次的路好走些,我熟门熟路翻过山、蹚过河。走到当年和小安迷路的蕨类丛时,脚步还是顿了顿。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像当年那样暖,可身边再也没有攥着我衣角的小身影了。
快到山谷时,我看见地上有串新脚印——很小,像孩子的,却比小安当年的深些。顺着脚印走,就看见了她的木屋。
她正蹲在溪边,用枯骨手洗草药。阳光照在她身上,给灰袍镀上金边。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精细的活儿。木屋周围的荧光草长大了些,绿得发亮,旁边新开了片药田,种着我认识的解毒草、安神花,还有小安说比蜂蜜糕甜的浆果藤。
我站在蕨类植物后,看着她把草药摊在竹匾里,看着她抚摸浆果藤,看着她转身时,怀里露出半只布熊的耳朵——是小安送的那只,褪色的绒毛泛着旧时光的暖。
我深吸一口气,拨开蕨类植物朝她走去。脚步声惊动了她,她回头,乱发后的眼睛落在我身上,像三年前那个雨天一样,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来送草药了。我笑着开口,手里攥着刚采的槲叶。
深冬的雪片像淬了冰的刀片,斜斜割过枯星山谷。银甲猎魔人踩着积雪走来,每一步都陷进半尺深的白,甲片相撞的脆响惊飞了枝头的寒雀。她的斗篷凝着霜,兜帽下露出紧抿的下颌,手里的银剑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那是专门斩除魔法生物的圣银,剑刃刻满克制邪术的符文。
她正蹲在药田边,用枯骨手轻轻拂去草药上的薄雪。听见响动,她没回头,指尖的荧光草突然暗了暗,像被寒风掐灭的烛火。直到猎魔人的阴影覆在她身上,她才缓缓站起,灰袍下摆扫过积雪,扬起细碎的白。
黑巫。猎魔人的声音裹着寒气,带着审判意味,以圣光之名,肃清邪恶。
她没说话,慢慢抬起枯骨手。指节上的咒文在雪光里隐隐发亮,不是为了攻击,是想唤回攀附在木屋上的藤蔓——她不想让打斗毁了刚结果的浆果藤。
银剑却已劈来。圣银的寒光擦着她的耳畔掠过,斩断几缕乱发,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她踉跄后退,撞在木屋木柱上,身后的荧光草突然炸开刺眼的绿,像竖起的屏障。
猎魔人显然没料到这女巫反应迟缓,旋身再刺,银剑直指她的胸口,却在离衣襟半寸处被挡住——是那只枯骨手。青灰色指骨死死攥着剑刃,圣银符文灼烧皮肤,发出滋滋声,升起白烟。她的身体剧烈颤抖,额角渗出汗,却始终没松开。
你的魔法呢猎魔人冷笑,手腕加力,只会用藤蔓障眼吗
她的喉间溢出闷响,像叹息。猛地松手,借着猎魔人收力的空档侧身避开,同时抬起正常的那只手,掌心凝出柔和的绿光——不是攻击性咒术,是催发了脚边的荆棘。尖刺带着晨露的荆棘疯长,却没刺向猎魔人,只是缠上她的银甲,想把她往谷外推。
这迟疑成了致命破绽。猎魔人反手一剑挑断荆棘,银剑带着破风锐响刺向她的小腹。这次没有藤蔓挡驾,没有魔法护体——她看着剑刃逼近,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茫然,仿佛在想这把剑为何非要刺向自己。
圣银没入身体的瞬间,发出沉闷钝响。她低头看着胸口露出的半截剑刃,银白金属沾着她的血,红得像雪地里绽开的梅。那只枯骨手猛地抬起,不是反击,是下意识护住怀里的布熊——小安送的旧布偶,此刻被血浸透了一角。
猎魔人抽剑时,血珠溅在雪地上,像落了场猩红的雨。她晃了晃,向后倒去,后背撞在药田的木栅栏上,发出咔嚓的断裂声。她看着猎魔人举起银剑要给最后一击,却突然笑了——笑容很淡,像初春融化的雪水,落在她布满沟壑的脸上,有种奇异的温柔。
它们……只是药草,不是邪恶。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枯骨手指了指被雪压弯的浆果藤。
银剑最终没落下。猎魔人看着她胸口汩汩流的血,看着她怀里沾血的布熊,看着周围明明能致命、却只在她倒下后轻轻缠上她手腕的藤蔓,突然觉得这场景陌生。她收剑入鞘,转身走进风雪,银甲背影很快被大雪吞没,仿佛从未踏足。
她躺在雪地里,感觉体温被寒气一点点吸走。侧过头,看见旧布熊从怀里滑落,落在雪地上,褪色绒毛沾着血和雪,像受伤的小兽。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枯骨手,指尖终于触到布熊的耳朵——和六年前那个午后,小安把它放在她脚边时,触感一模一样。
雪越下越大,渐渐盖住她的灰袍和枯骨手,只露出布熊的一角,在茫茫白里像一点不肯熄灭的余烬。木屋周围的荧光草彻底暗了,只有药田里的草药立在雪中,叶片上的积雪折射微光,像在为这个无名者守夜。
我踩着积雪往山谷走时,远远看见那个银甲身影。
猎魔人的斗篷落满雪,像裹着冰壳,正站在木屋不远的空地上擦银剑。剑刃上的血渍被雪水冲淡,顺着凹槽蜿蜒流下,在雪地里晕开细小的红痕。
我的脚步像被钉在原地,竹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姜茶泼在雪上,很快冻成一片暗黄。我看着那把剑,看着猎魔人甲胄上尚未褪尽的暗红,再看向木屋门口那滩刺目的红——那颜色比我采过的任何草药都要鲜艳,都要灼眼。
你做了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寒风穿过冻裂的木缝。
猎魔人转过身,兜帽下的眼睛扫过我,又落回那间寂静的木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清除了一个危害森林的黑巫。她用布擦净最后一点血痕,将银剑收回鞘中,她的枯骨手是吞噬生灵的铁证,藤蔓里藏着被诅咒的荧光草。
黑巫我突然笑出声,眼泪却跟着滚下来,砸在雪地里,瞬间凝成小冰晶,你知道她用那只枯骨手做过什么吗她用它给迷路的孩子递浆果,用它培育能安神解毒的草药,用它……我的声音哽住了,想起小安临终前,这双手曾轻轻放在他胸口,带着草药的清苦香气。
猎魔人皱起眉:女巫最擅长用伪装掩盖邪恶。
那这个呢我猛地冲进木屋,又抱着那只沾血的旧布熊冲出来,狠狠将它摔在猎魔人面前,这是我弟弟八岁时送她的!她留了六年!她用你说的‘诅咒藤蔓’给它做了个小窝,用‘邪恶魔法’给它缝补断了的胳膊!你告诉我,哪有吃小孩的妖怪会把布熊藏在怀里六年
布熊的绒毛上,血渍和泪痕混在一起,显得狼狈又可怜。猎魔人盯着那只布熊,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看着脖颈处明显被细心缝补过的痕迹,银甲下的肩膀忽然僵了僵。
我蹲下去,用冻得通红的手轻轻抱起布熊,指尖抚过那些褪色的绒毛:她救过我们姐弟,救过村里患风寒的张婶,救过被毒蛇咬伤的猎户。她住在这里六年,从没伤害过任何人,反倒是你,我抬起头,眼里的泪已经冻成了冰,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说她是邪恶
猎魔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她低头看向自己的银剑,剑鞘上的圣光符文在雪光里闪闪发亮,此刻却像在嘲笑她的盲目。
我抱着布熊,忽然想起小安曾说过,她像山谷里的灰烬,看似冰冷,却藏着余温。我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却坚定:她该有个名字的。就叫她‘烬’吧,灰烬的烬——不是烧尽的死寂,是能护着草药过冬的余温。
猎魔人没再说话。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被大雪覆盖的木屋,转身走进了密林。银甲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终被风雪彻底吞没,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填满,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我抱着布熊站在原地,直到雪落满了肩头。低头时,看见布熊耳朵上那片干枯的槲叶——是去年秋天我采来,亲手别上去的。那时她正蹲在药田边除草,阳光落在她乱发上,像撒了把碎金。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脸上生疼。我忽然懂了,有些温柔从不需要名字佐证,就像她护着的药田、藏着的布熊,早把善写在了每片草叶上。我抱着布熊,一步一步走向木屋,雪地里的脚印坚定地伸向那片被雪覆盖的温暖。
炉火还在噼啪作响,锅里的药汤冒着热气。我知道,只要我守在这里,烬就永远活着——像山谷里的草药,年复一年,在春天发出新芽。
后来,我找到了阿烬的手记
我忘了自己的名字是在哪年的哪场火里烧掉的。只记得最后一次念它时,舌尖缠着焦糊的味道,像啃了口没烧透的柴。后来有人在溶洞里捡了块熏黑的兽骨给我,骨头上刻着个烬字,可我不敢认——我这样浑身带着咒印的人,配不上一个有温度的名字。
那年初秋,我正在溪边洗草药,忽然听见蕨类丛里传来响动。不是山獾,是孩子的脚步声,带着哭腔,像被雨打湿的幼鸟。我转过身时,看见两个小小的影子:姐姐把弟弟护在身后,手里攥着根细树枝,抖得像风中的蛛网;弟弟躲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只布熊,褪色的绒毛沾着草籽,一条胳膊耷拉着,像断了翅膀的蝶。
妖、妖怪!小男孩尖叫时,布熊从他怀里滑出来,掉在泥地里。我看着那只布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导师书房里也有只类似的玩偶,蓝布做的,是他孙女缝的。那天圣殿骑士闯进书房时,玩偶被马蹄踩烂了,棉絮飞出来,像场突然的雪。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木屋。陶盘里的浆果是今早刚摘的,泛着点金光;菌汤是用昨夜剩下的瘴气熬的,清苦里带点甜。我把东西放在他们面前,那只枯骨手离小女孩很近,她睫毛颤了颤,却没后退。
饿。我开口时,自己都惊觉声音锈得厉害——太久没跟人说过话,喉咙像堵了团干柴。
小男孩先动了,抓起浆果往嘴里塞,果汁沾了满脸。小女孩犹豫着喝了口汤,然后慢慢放下木碗。等小男孩吃饱了,他忽然踮着脚走过来,把那只断了胳膊的布熊放在我脚边。它会保护你。他仰着脸说,眼睛亮得像我种的荧光草,妈妈说,抱着睡觉就不会做噩梦了。
我的枯骨手猛地蜷起来,指节撞在膝盖上,发出咔的轻响。很多年了,没人敢碰这只被咒印缠裹的手,更没人把东西放在我脚边,像对待一个……活着的人。
他们走时,我用荧光草的汁在地上画了条路。小女孩回头望了三次,小男孩挥着没受伤的胳膊,喊谢谢妖怪姐姐。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只布熊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忽然觉得,该给它缝条新胳膊——用最软的藤蔓纤维,像当年导师教我缝补书页那样。
三年后,那个姐姐又来了。这次她是跑着来的,裤脚沾着血,怀里抱着只新布熊——雪白的绒毛,黑浆果核做的眼睛,针脚歪歪扭扭,像刚学飞的鸟。小安快不行了。她把布熊塞进我手里时,指甲掐进我掌心的肉里,求你,救救他。
我跟着她往村里赶,雨下得像要把路冲断。她摔了跤,我伸手拉她,枯骨手触到她手腕时,她没像上次那样瑟缩。快到村口时,她忽然说:小安总说,你的浆果比蜂蜜糕甜。
可我们还是来晚了。小男孩躺在稻草床上,脸白得像纸,嘴角却翘着,像做了个甜美的梦。我把新布熊放在他枕边,和那只旧布偶并排躺着,像两个依偎的影子。他胸口的草药是我刚采的,能安神,却留不住命——就像当年,我也没能留住把最后一口姜茶推给我的导师。
小安走后的第三年,那个叫艾拉的女孩又来了。她长高了些,背着个竹篮,里面装着草药,说是小安生前种的。他说想让你试试。她蹲在药田边,看着我用枯骨手除草,我能留下来帮忙吗
我没回答,只是第二天,木屋旁多了个草棚。她教我辨认新的草药,我教她用瘴气催熟浆果。有次她被毒虫咬了,我用枯骨手碾碎解毒叶给她敷上,她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忽然说:这上面的纹路,像你种的藤蔓,好看。
药田渐渐满了。艾拉说村里张奶奶咳嗽,我便多晒了些止咳草;猎户被蛇咬,我用龙族卷轴里的方子改良了解毒藤。猎魔人来的那天,我正在给浆果藤盖雪,银甲的反光刺得我眼睛疼——像极了当年圣殿骑士火把的光。
黑巫。她的剑指着我胸口,圣银的符文在雪光里跳,以圣光之名……
我没躲。那把剑刺进来时,不算太疼,像被藤蔓绊了一下。只是怀里的布熊掉了出去,旧的那只,小安送的那只,沾了血,在雪地里红得刺眼。我忽然想起艾拉昨天说的话:明年春天,我们在谷口种片槲树吧,小安说过喜欢它的叶子。
它们……只是药草,不是邪恶。我看着猎魔人,她的银甲上沾着我的血,像朵开错季节的梅。
她的剑最终没落下。我躺在雪地里,看着雪花落在布熊上,慢慢把它盖成白色。枯骨手伸出去时,指尖刚好触到布偶的耳朵——和六年前那个午后,小男孩把它放在我脚边时,一模一样的温度。
意识模糊时,我听见艾拉的声音,像隔着层冰。她在跟谁吵架,语气很凶,像护崽的母兽。然后有双手轻轻抱起我,把我放在铺着棉垫的椅子上。是艾拉,她的棉袄裹着我的肩,带着草药的香。
我叫你阿烬好不好她蹲在我面前,眼泪落在我手背上,烫得像炉火,灰烬的烬,温暖的……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炉火在噼啪响,锅里的药汤冒着热气,是艾拉昨天熬的,加了她带来的姜。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导师也总在冬天煮姜茶,说喝了就不怕冷了。那天他把最后一杯推给我,自己却没来得及喝——圣殿骑士的火把烧穿了屋顶,他把我推出后窗时,说活下去,像草一样。
原来草真的能活下去。在石缝里,在雪底下,在被人叫做邪恶的地方。
艾拉把那只沾血的布熊放在我手心,然后轻轻合上我的手指。她的指尖很暖,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落在我这把烧尽的灰上,竟也让烬这个字,有了温度。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里的炉火没灭。我知道,只要这火还烧着,只要药田里的草明年还发芽,我就不算真的消失——就像小安留在布熊里的温度,像艾拉念阿烬时的语气,像这山谷里,年复一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