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都市小说 > 烬红 > 第一章

红烛的光透过菱花窗,在沐雨薇鬓边的珠花上缠了几圈,又簌簌落在喜服下摆的并蒂莲纹上,把那片正红浸得发烫。她指尖捏着锦帕的一角,指腹蹭过绣线凸起的纹路,听见院外传来甲叶碰撞的轻响——该是林奕辰回来了。
今日是他们大婚的日子。
从满城红绸搭起的那日起,沐雨薇总觉得像活在梦里。她是沐家独女,父亲是镇守北疆的将军,母亲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而林奕辰,是京城最耀眼的少年将军,十七岁随父出征,二十岁平定西蛮,两年前在城楼上一箭射穿蛮族首领的咽喉时,她正随母亲在茶楼上看,那道银白的身影落进眼里,便再也没挪开过。
后来父亲受召回朝,两家有意结亲,她隔着屏风听父亲与林奕辰说话,听见他说此生必护沐家周全,心尖像被蜜浸过,连带着看窗外的梧桐叶都觉得温柔。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沐雨薇猛地抬头,撞进林奕辰的眼眸里。他没摘头盔,玄色的甲胄上沾着夜露,脸上还带着未卸的冷峻,可看向她时,眼神却软了下来,伸手将她鬓边歪了的珠花轻轻扶正:等久了
他的指尖带着凉意,触到她耳垂时,沐雨薇忍不住缩了缩,脸颊发烫:没有,只是……
话没说完,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脆响,还有下人慌乱的呼喊:将军!将军饶命!
沐雨薇脸色骤白,下意识抓住林奕辰的衣袖:外面怎么了
林奕辰没回答,只是缓缓抽回手,眼底的温柔像退潮般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暗。他抬手,摘下头盔,露出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声音平静得可怕:沐将军通敌叛国,圣上有旨,诛九族。
你说什么沐雨薇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梳妆台上,台上的铜镜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裂成蛛网般的纹路,映出她惨白的脸,我父亲忠心耿耿,怎么会通敌叛国林奕辰,你是不是弄错了
弄错林奕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沐老将军与西蛮私通的书信,此刻就在圣上案前。沐雨薇,你以为我为何要娶你不过是为了稳住沐家,好让这满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话音刚落,房门被猛地踹开,一队身着玄甲的士兵冲了进来,手中的长刀泛着冷光。沐雨薇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是林奕辰的亲兵,白日里还笑着对她道贺,此刻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
将军,前院已控制住,沐老将军拒不认罪,正在抵抗。亲兵单膝跪地,声音不带感情。
林奕辰点头,迈步往外走,经过沐雨薇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看好她,别让她死了。
沐雨薇浑身发抖,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她冲出房门,看见前院的景象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红色的地毯被鲜血浸透,变成暗沉的褐红,父亲倒在台阶下,胸口插着一把长枪,母亲扑在他身上,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看见她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薇薇,快跑!
话音未落,一把长刀从母亲身后劈下,鲜血溅在沐雨薇的喜服上,像绽开了一朵妖异的花。
娘!沐雨薇撕心裂肺地喊着,想要冲过去,却被两个士兵死死按住。她挣扎着,看着熟悉的下人一个个倒下,看着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沐府,变成了人间炼狱。
红烛还在燃烧,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淌,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影突然从墙头跃下,手中长剑划破夜空,瞬间放倒了按住沐雨薇的两个士兵。容冽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声音急促却沉稳:薇薇,跟我走!
沐雨薇抬头,看见容冽的脸。他是父亲的副将,也是她的青梅竹马,今日大婚,他本该在北疆驻守,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容冽的手臂上缠着绷带,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厮杀,他将她护在身后,长剑指着围上来的士兵:谁敢动她,先过我这关!
林奕辰听到动静,转身看来,看到容冽时,眼神一沉:容副将,你敢抗旨
抗旨又如何容冽冷笑,沐将军忠心耿耿,你却构陷他通敌叛国,屠戮满门,林奕辰,你这般狼心狗肺,总有一天会遭天谴!
他说着,拉着沐雨薇往后退,趁着士兵们犹豫的间隙,纵身跃上墙头。沐雨薇回头,看见林奕辰站在血色之中,玄甲上的血珠滴落,眼神像要将她生吞活剥。
夜风呼啸,吹得她的喜服猎猎作响。容冽带着她往城外跑,身后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呼喊声。沐雨薇的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她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座曾承载了她所有美好回忆的城池,此刻只剩下一片血色的阴影。
天快亮的时候,容冽带着沐雨薇逃到了城郊的一座荒村。
村子里早已没人居住,断壁残垣间长满了野草,只有几间还算完好的土屋,能勉强遮风挡雨。容冽将她扶进一间土屋,又出去找了些干柴,生起一堆火。
火光跳动,映在沐雨薇的脸上,她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身上的喜服早已被血和泥土弄脏,变得破旧不堪。她还没从昨晚的噩梦中缓过神来,父亲母亲倒下的画面,下人们的惨叫声,还有林奕辰冰冷的眼神,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像一把把刀子,割得她心口生疼。
容冽坐在她对面,将一块烤热的干粮递过去:薇薇,吃点东西吧,不然撑不住。
沐雨薇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容大哥,我爹娘……他们真的不在了吗
容冽的眼眶红了,他别过头,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是我来晚了。我在北疆收到消息,说圣上要治沐将军的罪,就立刻快马加鞭赶回来,可还是……
他没再说下去,可沐雨薇知道,他想说什么。她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压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土屋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
容冽看着她,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从小就喜欢沐雨薇,看着她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他知道她喜欢林奕辰,所以一直把这份心意藏在心底,只愿她能幸福。可他没想到,林奕辰竟然会如此狠心,用一场大婚,换来了沐家满门的覆灭。
薇薇,你放心,容冽握紧手中的剑,眼神坚定,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你好好活下去。林奕辰欠你的,欠沐家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他还回来。
沐雨薇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容大哥,我们能逃掉吗他是将军,手下有那么多兵……
能。容冽肯定地说,我已经让人去联系我在江南的旧部,只要我们能赶到江南,就能暂时安全。等过些日子,我再想办法为沐将军平反,让林奕辰的罪行昭告天下。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沐雨薇稍微安定了一些。她接过容冽递来的干粮,小口小口地吃着,干涩的干粮在嘴里难以下咽,可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为了爹娘,为了沐家所有死去的人,她不能就这么倒下。
然而,他们的安稳并没有持续多久。
中午时分,远处突然传来了马蹄声,还有士兵的呼喊声:将军有令,活捉沐雨薇,格杀容冽!
容冽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将沐雨薇往土屋后面的地窖里推:薇薇,你躲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我去引开他们,等安全了,我再来找你。
容大哥,不要!沐雨薇抓住他的手,眼泪又流了下来,他们人太多了,你会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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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有事的。容冽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眼神温柔却坚定,你要好好活下去,记住,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他说完,猛地甩开她的手,拿起长剑,转身冲出了土屋。
沐雨薇躲在地窖里,双手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听见外面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听见容冽的怒吼声,还有士兵的惨叫声。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沐雨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出去看看,可又想起容冽的话,只能死死地咬住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的门被打开了。
沐雨薇抬头,看见林奕辰站在门口,逆光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冰冷。他的玄甲上又添了新的血迹,手中的长枪还在滴着血,眼神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躲够了吗林奕辰的声音没有起伏,他弯腰,一把将沐雨薇从地窖里拉了出来。
沐雨薇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死死地按住。她抬头,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容冽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长枪,眼睛还睁着,望向她藏身的方向,充满了不甘和担忧。
容大哥!沐雨薇凄厉地喊着,想要冲过去,却被林奕辰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别白费力气了。林奕辰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他死了,为了护你,死得心甘情愿。沐雨薇,你说,我该赏他什么
林奕辰,你这个刽子手!你杀了我爹娘,杀了容大哥,杀了沐家所有人,我恨你!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沐雨薇在他怀里疯狂地挣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的甲胄上,瞬间蒸发。
林奕辰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收紧手臂,将她勒得更紧:恨吧,狠狠地恨我。只要你活着,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他说完,打横抱起沐雨薇,转身走向等候在一旁的马车。沐雨薇看着容冽的尸体越来越远,看着那片染血的土地,心中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只剩下仇恨和囚禁。
马车驶进京城,一路往将军府而去。
沐雨薇被关在一间精致的院落里,院子里种满了她曾经最喜欢的海棠花,可如今在她眼里,却只剩下满眼的讽刺。她被换上了华丽的衣裙,吃的是山珍海味,可身边的侍女都像监视犯人一样看着她,不允许她踏出院子一步。
林奕辰每天都会来看她,有时会坐在她对面,沉默地看着她;有时会跟她说一些朝堂上的事,可沐雨薇从不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她试过绝食,可每次都被林奕辰强行灌下汤药;她试过自杀,可每次都被及时发现,然后被看得更紧。林奕辰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每次她自杀未遂后,他都不会生气,只是会坐在她床边,轻声说:沐雨薇,你死不了。我不会让你死,我要让你活着,看着我如何一步步走向更高的位置,看着沐家的罪名永远无法洗刷。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沐雨薇的心。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方式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
日子一天天过去,沐雨薇渐渐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变化。她开始恶心、呕吐,嗜睡,侍女请来太医诊治,结果是她怀孕了。
当林奕辰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处理公务。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院落里,看着沐雨薇苍白的脸,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冰冷和恨意之外的情绪——是惊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怀孕了林奕辰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小腹,却被沐雨薇猛地躲开。
别碰我!沐雨薇的声音带着颤抖,这是你的孩子又如何我不会让他出生的,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成为你的棋子!
你敢!林奕辰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抓住沐雨薇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沐雨薇,我警告你,这个孩子你必须生下来!如果你敢伤害他,我会让你后悔莫及!
他的威胁让沐雨薇浑身发抖,可她看着他的眼睛,却倔强地说:我就是不生!林奕辰,你杀了我爹娘,毁了我的家,我怎么可能给你生孩子你做梦!
林奕辰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他伤她太深,可他没有办法。当初他答应圣上构陷沐家,也是身不由己——他的母亲被圣上软禁在宫中,如果他不照做,他的母亲就会性命不保。他以为,只要他能尽快掌握大权,就能救出母亲,然后再想办法为沐家平反,弥补对沐雨薇的伤害。可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薇薇,林奕辰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你恨我,可孩子是无辜的。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孩子,好好活下去,好吗等以后……等以后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沐雨薇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嘲讽:交代你能给我什么交代让我爹娘活过来吗让容大哥活过来吗林奕辰,你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们之间,早就只剩下仇恨了。
她说完,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房门,将林奕辰挡在了门外。
林奕辰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充满了无奈和痛苦。他知道,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用时间来慢慢弥补。他下令,让侍女们好好照顾沐雨薇,不能有丝毫怠慢,同时加强了院子的守卫,防止她再做出伤害自己和孩子的事情。
随着时间的推移,沐雨薇的肚子越来越大。她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心中充满了矛盾。她恨林奕辰,恨这个孩子是他的骨肉,可每当她感受到腹中胎儿的胎动时,心中又会涌起一丝不舍。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是她爹娘血脉的延续,她不能就这么放弃他。
林奕辰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会坐在她身边,给她讲一些关于孩子的事情,比如他希望孩子以后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比如他已经为孩子准备了很多衣物和玩具。沐雨薇虽然依旧不说话,可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充满敌意,有时会静静地听着他说话,眼神里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十个月后,沐雨薇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
当林奕辰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时,眼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温柔。他看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又看了看躺在床上虚弱的沐雨薇,轻声说:薇薇,我们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沐雨薇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滴眼泪。
林奕辰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就叫林雨墨吧。‘雨’是你的名字,‘墨’是我希望他以后能成为一个有学识、有担当的人。
沐雨薇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反对。
林雨墨的出生,让将军府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沐雨薇开始主动照顾孩子,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她的脸上偶尔会露出一丝笑容。林奕辰看在眼里,心中充满了希望,他以为,只要有孩子在,他们之间的关系总能慢慢缓和,他总能得到她的原谅。
可他不知道,沐雨薇心中的仇恨,从未消失过。她只是将那份仇恨深深埋在心底,为了孩子,她选择暂时忍耐。她知道,只要她活着,就有机会为爹娘和沐家报仇。
林雨墨五岁那年,沐雨薇的身体开始变得越来越差。
她总是咳嗽,脸色苍白,稍微动一下就会气喘吁吁。太医来看过,说是当年生产时落下的病根,加上长期郁结于心,气血亏损严重,已经很难医治了。
林奕辰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他遍寻天下名医,用尽了名贵药材,可沐雨薇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衰弱。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陪在她身边,给她喂药,给她讲林雨墨在学堂里的趣事,可沐雨薇的眼神却越来越空洞,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林雨墨五岁那年,沐雨薇的身体开始变得越来越差。
她总是咳嗽,脸色苍白得像张薄纸,稍微起身走两步,就会扶着墙大口喘气。起初林奕辰以为是风寒,让太医开了些温补的汤药,可喝了半个月,不仅没好转,反而添了咳血的症状。那天清晨,侍女端着漱盂进来,看见瓷碗里的点点猩红,吓得当场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地去禀报林奕辰。
林奕辰正在前厅与下属议事,听闻消息,手中的兵符哐当一声砸在案上,不顾下属诧异的目光,拔腿就往后院跑。推开门时,正看见沐雨薇靠在床头,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的海棠——那几株海棠是他特意让人移栽的,当年她总说沐府的海棠开得最好,他便想让这院子里也有几分她熟悉的模样,可如今花还在,人却快不行了。
太医呢让太医立刻过来!林奕辰冲到床边,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他想握住她的手,又怕力气太大弄疼她,只能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沐雨薇缓缓转过头,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不用了,林奕辰,我的身体我知道,治不好了。
胡说!林奕辰低吼出声,眼眶瞬间红了,我已经让人去请江南最有名的神医,他一定能治好你!你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
等沐雨薇轻轻咳嗽了两声,帕子上又添了新的血痕,我等了五年,等不到爹娘活过来,等不到容大哥睁眼,现在……我等不动了。
她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林奕辰的心口。这些年他总以为,只要有孩子在,只要他拼命弥补,总能捂热她的心,可他忘了,有些伤口太深,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愈合。他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想起大婚那晚她穿着喜服的模样,那时的她眼里有光,像盛满了星星,而现在,那片光早就灭了。
太医很快赶来,诊脉后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将军,夫人……夫人是当年生产后气血大亏,又长期郁结于心,五脏六腑都已受损,臣……臣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林奕辰猛地踹翻旁边的药柜,瓷瓶药罐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再治!治不好你们都给我陪葬!
他很少在她面前失态,此刻却像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挣扎。沐雨薇看着他,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别为难他们了,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从沐家满门被灭的那天起,她活着的唯一支撑,就是为了报仇。可后来有了林雨墨,她又多了一份牵挂,她想看着孩子长大,想让他平安顺遂地过一生。如今孩子已经五岁,会背诗,会写字,知道在她咳嗽时递上帕子,她觉得,自己该走了,去见爹娘,去见容大哥,告诉他们,她把沐家的血脉留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奕辰几乎推掉了所有公务,日夜守在沐雨薇身边。他亲自给她喂药,给她擦身,给她读她以前喜欢的诗集,像个虔诚的信徒,祈求着奇迹发生。林雨墨也察觉到母亲的不对劲,每天放学回来就守在床边,小手握着沐雨薇的手指,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你快点好起来,墨儿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还会帮你摘海棠花。
沐雨薇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墨儿乖,娘亲只是有点累,想睡一会儿。等娘亲醒了,就陪墨儿玩好不好
好。林雨墨重重地点头,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娘亲,你一定要醒过来。
那天晚上,沐雨薇的精神突然好了许多。她让林奕辰扶她坐起来,靠在窗边看月亮。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柔和得像一层纱。她轻声说:林奕辰,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城楼上。你穿着银甲,一箭射穿了蛮族首领的咽喉,那时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林奕辰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后来父亲说要给我们赐婚,我偷偷高兴了好几天。我以为,我会嫁给一个英雄,会有一个幸福的家。沐雨薇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我没想到,我的幸福,是用我全家的性命换来的。
薇薇,对不起。林奕辰的声音哽咽了,当年我也是身不由己,我母亲被圣上软禁,他逼我……我只能答应他。我原本想,等我掌握了兵权,就救回母亲,然后为沐家平反,弥补你……可我没想到,一切都晚了。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解释当年的缘由,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
沐雨薇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解脱:都过去了。我不恨你了,也不怨你了。只是……墨儿还小,以后就拜托你了。你要好好待他,别让他知道我们之间的恩怨,让他做个普通人,平安过一生就好。
我会的。林奕辰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薇薇,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沐雨薇看着他,笑了笑,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的头轻轻靠在林奕辰的怀里,手垂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窗外的海棠花,不知何时落了一地,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沐雨薇走后的那几天,林奕辰像疯了一样。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只是抱着沐雨薇的遗体,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林雨墨哭着拍门,喊着爹爹,他也不理会。下属们急得团团转,却没人敢进去劝——他们都知道,将军的心,已经随着夫人一起死了。
直到第三天,林奕辰终于打开了房门。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长满了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像老了十岁。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林雨墨,声音沙哑地说:墨儿,娘亲走了。
林雨墨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爹爹,娘亲是不是不要墨儿了墨儿以后再也见不到娘亲了吗
不是的。林奕辰抱着孩子,眼泪落在他的头发上,娘亲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会在天上看着墨儿,看着墨儿长大。
他亲手为沐雨薇办了葬礼。葬礼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他穿着素白的丧服,抱着林雨墨,站在墓前,看着棺木一点点被泥土掩埋。他没有哭,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墓碑上沐雨薇三个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葬礼结束后,林奕辰回到将军府,把林雨墨托付给了最信任的老管家:好好照顾墨儿,教他读书,教他做人,别让他涉足朝堂,别让他知道任何关于沐家的事。
老管家跪在地上,哽咽着说:将军,您放心,老奴一定会照顾好小公子。
林奕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书房。他从暗格里拿出一份密函,那是当年圣上逼迫他构陷沐家的证据,还有他这些年收集的圣上昏庸无道、残害忠良的罪证。他把密函交给下属,嘱咐道:把这些交给御史台,让他们昭告天下。
下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躬身道:是,将军。
做完这一切,林奕辰回到了沐雨薇的房间。房间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她生前的样子,梳妆台上还放着她没用完的胭脂,床头还摆着她喜欢的诗集,窗外的海棠花,还在无声地绽放。
他坐在床边,拿起沐雨薇生前戴过的一支玉簪——那是当年他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她一直戴在头上,直到去世那天才取下来。他轻轻摩挲着玉簪上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薇薇,我知道,我欠你的太多了。林奕辰轻声说,当年我没能保护好你,没能保护好沐家,现在,我就来陪你了。你放心,我已经把所有的罪证都交上去了,圣上会受到应有的惩罚,沐家的冤屈,也会被洗刷。墨儿我也安排好了,他会平安长大,做个普通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温柔:薇薇,等我,我很快就来见你了。
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那是当年容冽用的剑上拆下来的匕首,容冽死后,他一直带在身边,既是对容冽的愧疚,也是对自己的惩罚。他闭上眼睛,将匕首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鲜血溅在床单上,像一朵盛开的海棠花,与窗外的落花遥相呼应。
林奕辰倒在床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海棠,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仿佛看到沐雨薇站在海棠树下,穿着当年的喜服,笑着对他说:林奕辰,你来了。
他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可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天晚上,将军府的人发现了林奕辰的尸体。他躺在沐雨薇的床边,手里还握着那支玉簪,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
后来,御史台将圣上的罪证昭告天下,朝野震动。百姓们纷纷起义,推翻了昏庸的圣上。新帝登基后,为沐家平反,追封沐老将军为护国大将军,还为沐雨薇和容冽立了碑,表彰他们的忠烈。
林雨墨在老管家的照顾下慢慢长大。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之间有怎样的恩怨,只知道父亲和母亲很相爱,他们都去了很远的地方。每年清明,他都会带着海棠花,去父母的墓前祭拜。他会告诉他们,他过得很好,他会像父亲希望的那样,做个普通人,平安过一生。
风轻轻吹过,海棠花落在墓碑上,像一场无声的陪伴。那些爱恨情仇,那些血雨腥风,都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作了尘土。只留下一座孤坟,两抔黄土,还有一段被人遗忘的,染血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