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我捡回一个湿透的英俊男人。
我挤着早高峰地铁,加班到深夜,省钱给他买衣做饭。
他吃着我的软饭,演技却堪比影帝。
直到我无意间,从他不离身的旧背包夹层里,摸出一张没有额度上限的黑卡,和一枚刻着显赫家族徽记的铂金袖扣。
电脑屏幕上,他穿着高定西装、出席财经新闻的身影,狠狠刺痛我的眼。
原来,所有落魄深情的戏码,都是豪门公子哥一场心血来潮的廉价游戏。
他愧疚递来天价支票,妄想补偿。
我笑着收下,眼底结冰:两清了。
后来,他抛下联姻对象,散尽诚意回头,却只看见我挽着年轻鲜肉,用他的钱,活得光芒万丈。
周总,这场假扮穷小子的游戏,我已经通关了。
而你,是我豪华新生活里,最不值钱的前传。
1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我脸上。
计算器APP的数字,冰冷又残酷,工资减去房租、水电、交通、伙食费…余额几乎见底。
唉…一声轻叹揉碎在公交车的颠簸里。
到站,下车,冷风裹着雨星子劈头盖脸砸来。
我下意识裹紧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风衣,把帆布包顶在头上,冲向百米外的老旧小区。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路灯昏黄,光线在雨幕中艰难地切割出模糊的轮廓。
就在小区门口那盏最暗的路灯下,我猛地刹住了脚步。
墙角蜷着一个人影。
很高大,却缩在那里,浑身湿透,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雨水顺着他黑软的头发淌下,划过下颌线,没入早已湿透的廉价T恤。
我心脏莫名一跳,下意识想绕开。
深夜,陌生男人,太危险。
脚步刚动,他却忽然抬起了头。
路灯的光恰好落在他脸上。
我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即使狼狈至此,雨水模糊了眉眼,也难掩那份惊人的俊朗。
鼻梁高挺,唇形削薄,下颌线清晰利落,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藏了漩涡,此刻浸着水汽,透出一种落拓又脆弱的奇异质感。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对、对不起,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点咳嗽,挡你路了…我这就走。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身子却晃了一下,又无力地靠回墙上,脸色苍白。
鬼使神差地,我停住了想要逃开的脚步。
你…没事吧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林薇,就你心软!惹麻烦怎么办
他摇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比哭还难看:没事,淋雨有点感冒。等雨小点我就走。
你去哪我这破嘴,又不听使唤。
他沉默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不知道,刚来这城市,找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结果…人卷款跑了,手机、钱包、身份证…全被偷了。他苦笑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混成这样,没脸回家。
雨更大了,哗啦啦的声响几乎要淹没他的声音。
他冷得微微发抖,嘴唇都有些发紫。
我心里天人交战。
理智让我赶紧上楼,锁好门,这个世界骗子太多。
可是…他看起来真的走投无路了,那双眼睛,不像坏人,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这暴雨天,会出人命的。
圣母心真是病,得治!
但我脚步钉在原地,挪不动。
那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雨太大了,要不…你先去我那儿凑合一晚
说完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随即是满满的惊讶和局促。
不…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我…他连忙摆手,动作间牵动了湿衣服,又冷得一哆嗦。
看他这样,我那点可怜的正义感和同情心彻底占了上风。
走吧,就在这栋楼,雨停了再说。我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点,转身带路,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
疯了疯了!林薇你真是疯了!居然敢捡个陌生男人回家!
楼道狭窄昏暗,声控灯时灵时不灵。
我住在三楼,合租房,用钥匙打开门的那刻,客厅里正在敷面膜的室友张薇探头出来。
薇薇回来啦…她的话卡在喉咙里,瞪大眼睛看着我身后湿漉漉的高大男人,面膜都快惊掉了。
这她眼神里充满询问和警惕。
我尴尬得脚趾抠地:一个朋友,遇到点儿困难,来借宿一晚,就一晚!
周景扬适时地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的脸太有欺骗性,加上那落难王子的气质,张薇眼中的警惕稍减,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但我看得出她不高兴。
我松了口气,脸上火辣辣的。
抱歉,合租房,不太方便。我低声说,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大概是上次房东留下的旧拖鞋,你先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卫生间在那儿。
我把毛巾和一把未拆封的牙刷塞给他,指了方向。
他接过东西,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很认真地说:谢谢你,非常感谢。我叫周景扬。
林薇。我避开他的视线,快去洗吧。
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很快响起。
我瘫坐在小小的客厅沙发上,听着那水声,心里一团乱麻。
我环顾着这间月租一千五的合租房,老旧的家具,墙皮有些脱落,客厅小得转个身都嫌挤。
而我,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社畜,竟然脑子一抽,捡了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回来。
他要是坏人怎么办图财我哪有财图色
我瞥了一眼卫生间方向,心里更乱了。
水声停了。
门打开,热气涌出来。
他围着浴巾走了出来,头发擦得半干,软软地搭在额前,多了几分清爽的少年气。
我…我还是走吧。他看着我,眼神干净又忐忑,给你添麻烦了,你室友好像也不高兴。
他作势要走。
哎,我叫住他,雨还没停呢,今晚你睡沙发,明天再说。
我去卧室翻出一条薄毯和一个旧枕头扔在沙发上:家里没男人衣服,你…自己想办法。
这就很好了,谢谢。他抱着毯子,语气感激。
你…吃饭了吗我问完就想给自己一下,都这境地了还关心人家吃没吃饭
他摇摇头,随即立刻说:我不饿,真的。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
空气瞬间凝固。
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尴尬地别开脸。
我看看还有没有泡面。我转身去翻橱柜。只剩最后一包老坛酸菜了。
我烧上水,给他泡了面。
他把那碗热气腾腾的泡面端在手里,吃得很慢,很安静,但看得出来是真饿了。
你呢他抬头问我。
我吃过了。我撒谎了,其实加班到现在,饿过头了。
但最后一包面,总不能跟客人抢。
他沉默地吃着,没再说话。
窗外雨声淅沥,屋子里只剩下他吃面的细微声响。
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偷偷打量他。
他吃相很好,甚至称得上优雅,不像饿极了的人狼吞虎咽,是因为有外人在,刻意保持的吗
错觉吧人都落难了,我还在这瞎分析。
他吃完面,主动去洗了碗。
那个…林小姐,他洗好碗,擦干手,转过身,神情郑重,今晚真的非常感谢。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走,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的眼神太过真诚,让我那点疑虑和后悔稍稍压下去一些。
嗯。我点点头,早点休息吧。
我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间,锁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心跳还是好快。
今晚真是太疯狂了。
门外一片寂静,他好像很安静地躺下了。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只愿明天雨停,他顺利离开,从此相忘于江湖。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晚的心软,打开的可不是一扇普通的门。
2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或者说,我压根没怎么睡熟。
客厅里有个陌生男人,这个认知像根刺,扎得我神经末梢都在警惕。
轻手轻脚地下床,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有声音还没走
深吸一口气,我拧开门把手。
客厅的景象让我愣在门口。
沙发已经被整理得干干净净,薄毯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枕头摆得端正。
而周景扬正站在我那狭小得转个身都困难的厨房里,对着灶台和锅铲,如临大敌。
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
早啊,林小姐。他扯出个笑,手里还拿着个鸡蛋,姿势别扭。
你在干嘛
我想做个早餐,谢谢你。他耳朵尖有点红,指了指锅里,好像糊了。
一股淡淡的焦味飘过来。我走过去一看,平底锅里躺着几块黑漆漆的不明物体,旁边的案板上,鸡蛋壳碎得很有艺术感。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还是我来吧。我接过他手里的锅铲,触到他微凉的指尖,心里那点警惕又松了些许。
他局促地站在一边,看着我熟练地重新打蛋,热油,下锅。
不好意思,弄乱了你的厨房。他声音很低,带着歉意。
没事。我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先去洗脸刷牙吧。
他点点头,快步走向卫生间。
看着他的背影,我叹了口气。
好像……真的只是个运气差到极点的大男孩
早餐很简单,白粥,煎蛋,榨菜。
他吃得很香,速度不慢,但仪态很好,脊背挺直,喝粥几乎没有声音。
那个,林小姐……他放下碗,眼神真诚地看着我,我昨天说的话是认真的,我会尽快找工作,找到就搬走,昨晚的住宿和今天的早餐多少钱我以后一定还你。
不用了,没几个钱。我摆摆手。
要的!他语气有些急,又缓下来,我不能白吃白住你的,在我找到工作前,我能不能,暂时借住在这里
他眼神灼灼,带着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沉默了。
合租房里多个陌生男人,室友肯定不乐意,我经济压力也大。
可是……看着他那张好看又带着恳求的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圣母病晚期,没救了。
好吧。我听见自己说,但只能是暂时的,找到工作必须搬走,房租……等你找到工作再说。
他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落满了星辰:谢谢你,林小姐,你真是太好了,我一定尽快找工作!
叫我林薇就行。
好,林薇。他从善如流,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弧度,很好看。
但我没注意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计划得逞的微光。
麻烦很快就来了。
晚上下班回来,我刚进门,室友张薇就抱着胳膊靠在她的门框上,脸色不善。
林薇,什么意思她朝客厅扬了扬下巴。
周景扬不在,大概又出去找工作了。
呃……他遇到点困难,暂时借住几天,找到工作就走。我赔着笑解释。
暂时这是合租房!你随便带个陌生男人回来,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安全怎么办张薇语气很冲。
他不是坏人……
坏人脸上写字吗你看他长得帅就晕头了吧她嗤笑一声,反正我不同意!要么他走,要么我告诉房东,或者我搬走,你自己选。
我头皮发麻,张薇要是真搬走或者闹到房东那,我都得完蛋。
正僵持着,门开了。
周景扬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个超市购物袋,里面是些简单的蔬菜。
他看到这场面,立刻明白了。
他放下袋子,走到张薇面前,诚恳地鞠了一躬:对不起,这位小姐,给你添麻烦了,我确实遇到了难处,林薇姐心善帮了我,我保证不会打扰你休息,也会尽快找到工作搬走,请你再通融几天,可以吗
他态度放得极低,语气真诚,配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杀伤力不小。
张薇噎了一下,脸色缓和了些,但语气还是硬:说得轻巧,谁知道你要住到什么时候
一周。周景扬立刻说,最多一周,我一定找到工作搬走,这一周的房租和水电燃气费,我会付双倍给你,作为补偿。
双倍
我愣住了,张薇也愣了一下。
你有钱付双倍张薇怀疑地上下打量他。
周景扬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我还剩一点之前打工攒的钱,工作我一定尽快找。
张薇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有人主动送钱,还能赶走,她似乎没理由再坚持。
行吧,就一周,说话算话!她瞥了我一眼,转身回房关门。
危机暂时解除。
我松了口气,看向周景扬:你哪来的钱不是说……
他苦笑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最后一点家当了,本来想撑几天的,但不想让你为难。
我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其实你不用……
要的。他打断我,眼神温柔又坚定,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和室友闹翻。
他提起地上的菜:我看冰箱里没什么菜了,买了点简单的,今晚能再教我做饭吗。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那点微不足道的怀疑烟消云散。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确实很努力地找工作,每天早出晚归,但总是碰壁。
他也真的开始学做家务。
只是过程惨不忍睹。
洗碗打碎盘子,拖地弄得满地水渍,洗衣服把我的白衬衫染成了粉色。
每次他都一脸懊恼和愧疚,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对不起,林薇,我又搞砸了……
我能怎么办只能安慰他:没事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然后自己默默心疼那件攒钱买了好久才舍得穿的白衬衫。
经济压力是真的大。
两个人吃饭,开销几乎翻倍,我那点工资,捉襟见肘。
我开始更拼命地加班,接私活,晚上对着电脑眼睛都快熬瞎。
他看在眼里。
有一天,我加班到深夜回来,累得几乎虚脱。
他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
桌上一碗冒着热气的泡面。
回来了饿不饿我只会煮这个……他有些不好意思。
那一刻,客厅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眼神里的关心那么真切。
我心里某个地方,猛地塌陷了一小块。
谢谢。我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眼睛有点酸。
也许是太累了吧。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
他难得地比我早起,兴冲冲地告诉我,他找到了一份临时工——在一家高端楼盘当临时保安,站一天,日结两百。
就是站岗,检查出入车辆,很简单。他笑着说,钱不多,但至少能补贴一点家用。
我心里五味杂陈,让他那样一个人,去给人站岗……
但他似乎很高兴。
晚上他回来,果然递给我两张红色的钞票。
给,今天的工资。他额角还有汗,笑容却明亮,说好的,要交房租的。
我捏着那带着他体温的钱,心里酸酸胀胀。
你自己留着点吧,总要有点零花钱。
不用。他摇头,眼神认真地看着我,都给你,林薇,我会努力赚更多钱的。
他的眼神太灼热,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别开视线。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质。
暧昧像藤蔓,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疯长。
他的工作似乎渐渐稳定了,虽然还是临时工,但偶尔能拿回三五百块。
他坚持全部上交。
我开始下意识地省下买新衣服的钱,给他添置些舒适的衣物;买菜时也开始考虑他的口味,买些他多吃几口的肉菜。
我自己啃着馒头,看他吃着我做的红烧肉,心里竟有种诡异的满足感。
我好像……有点喜欢上这种饲养他的感觉了。
更可怕的是,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他了。
合租房的客厅那么小,沙发那么窄。
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空气变得稀薄。
有时我起身倒水,他会突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掌心滚烫。
小心,地上滑。他声音低哑,眼神深邃。
我像被定住,动弹不得。手腕处的皮肤烧起来。
他很快松开,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电视。
只剩我心跳如鼓。
有一次,我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拿着干毛巾走过来:我帮你
声音沉沉的,敲在我心尖上。
我还没回答,他已经轻轻接过毛巾,站在我身后,动作生涩却温柔地帮我擦头发。
指尖偶尔划过我的耳廓,颈侧。
带起一阵战栗。
我浑身僵硬,呼吸都放轻了。
镜子里,他低着头,神情专注,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
那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男性的气息。
暧昧拉扯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随时会断。
好了。他放下毛巾,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我猛地回过神,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谢、谢谢。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冲进卧室锁上门。
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完了。
林薇。
你好像……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而我却不知道,这一切的温馨与窘迫,都不过是猎人精心布下的局。
我所以为的真心,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一场……新鲜有趣的体验。
那双帮我擦头发的手,或许下一秒,就能毫不留恋地抽身,回到他那我无法想象的真实世界。
3
日子像上了发条。
我和周景扬,诡异地在这间小小的合租房里,过起了家的日常。
我负责赚钱养家。
他负责貌美如花,以及努力不把厨房炸掉。
压力是真的大。
工资到账,还没捂热,就得掰成几瓣花,房租、水电、两个人的伙食费……以前一个人凑合就行,现在总想让他吃好点。
我开始戒了下午茶,拒绝了同事的聚餐邀请,网购车里的东西加了又删,最后清空。
下班路过精品水果店,看着里面红得诱人的草莓,一盒要三四十,我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扭头走进旁边的菜市场,买了一堆打折的西红柿。
今天西红柿便宜,给你做番茄牛腩。我提着袋子进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
他正坐在小沙发上,低头看着手,闻声抬起头,眼睛弯起来:好啊,你做的我都喜欢。
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好看得让人心尖发颤。
那点因为草莓而起的微小失落,瞬间烟消云散。
值了。
他依旧每天早出晚归,做着那份临时保安的工作。
拿回来的钱不多,三五百,但每次都坚持塞给我。
家用。他总是这么说,眼神澄澈,带着点笨拙的讨好。
我收下,心里却盘算着怎么用这笔钱给他添点东西。
一件看起来质量好点的T恤,一双舒服的走路鞋,或者买点他爱吃的排骨。
我自己那双穿了很久的皮鞋,鞋底磨薄了,下雨天会渗水。
算了,再坚持一下。
室友张薇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个傻子。
林薇,你脑子进水了一次在卫生间碰到,她忍不住开口,养个小白脸图什么图他长得帅能当饭吃
我脸上臊得慌,嘴硬:他不是小白脸,他也在赚钱……
赚那三瓜两枣够你给他买双鞋的吗她嗤笑,目光扫过我手里刚签收的运动鞋快递盒,醒醒吧,这种来路不明的男人,指不定哪天就拍拍屁股走了,你人财两空!
我心里刺了一下,强撑着:我的事,不用你管。
谁爱管你!她翻个白眼,摔上门。
我靠在墙上,手里的鞋盒有点烫手。
暧昧像潮湿雨季里的霉菌,无声无息地滋生,爬满每一个角落。
合租房太小了。
小到转身就能碰到彼此。
晚上,我挤在厨房的小灶台前炒菜,他非要挤进来帮忙。
空间逼仄,他的胸膛几乎贴着我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
盐放多少他微微倾身,下巴几乎要搁在我肩膀上,手臂从我身侧伸过去拿调料罐。
像是一个从背后拥住的姿势。
我全身僵硬,心跳失控,手里的锅铲都快拿不稳。
随、随便放点就行……声音抖得不像话。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气息拂过我的颈侧。
那块皮肤,瞬间烧起来。
菜,好像糊了。
空气里弥漫着焦味,和一种更粘稠、更滚烫的气息。
周末,难得我们都休息。
他说发了一部分工资,非要请我出去吃饭。
总在家吃,你也辛苦,出去改善一下。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心里嘀咕,那点钱还是我省下来的呢,但看他兴致高,没忍心扫兴。
他没选那些高档地方,反而挑了个网上很火的网红餐厅,人均一百多。
对我来说,已经是大餐了。
等位的时候,旁边是一家顶级日料omakase的入口,低调奢华,门口站着穿和服的服务生。
一对衣着光鲜的男女相携而入。
周景扬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去,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评价了一句:这家的海胆和羽立比起来,还是差了点意思,食材新鲜度不够。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羽立市中心那家人均八千的日料店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似乎立刻意识到失言,迅速换上一种懵懂的表情,挠挠头:啊……我是说,看起来挺贵的,听我那个跑船的远房表哥吹牛时说过,哈哈,瞎说的。
跑船的表哥
这关联太生硬了。
我心里那根怀疑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但看着他略显慌乱和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那段时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我连续加了一周的班,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吃饭也极不规律,经常啃个面包就当一餐。
身体发出抗议。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位上对着电脑疯狂敲字,突然一阵剧烈的头晕袭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下意识想抓住桌子,却抓了个空。
天旋地转。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我听到同事的惊呼。
再有知觉时,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
手背上打着点滴。
周景扬坐在床边,脸色比我还白,眉头紧紧拧着,抓着我的手,掌心一片冰凉的汗湿。
薇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他声音急得发颤。
没事……就是有点晕。我虚弱地开口,喉咙干得厉害。
他赶紧拿过棉签,沾了水,小心地湿润我的嘴唇。
动作轻柔,眼神里的担忧和心疼,满得快要溢出来。
医生说是低血糖,过度劳累,还有点营养不良。他每说一个字,眉头就皱紧一分,你怎么……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最后那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责备和无力感。
我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项目急……
什么项目比身体还重要他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压抑不住的火气,但又猛地收住,深吸一口气,放柔声音,对不起,我只是吓到了。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我的手背。
吓死我了,林薇……
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那点怀疑,烟消云散。
他是在乎我的。
看,他急成这样。
快熄灯时,隔壁床来了个新病人,情况似乎比较严重,家属围着医生,声音有些大,吵吵嚷嚷。
周景扬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不耐和厌恶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居高临下,带着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思考,他站起身,走到角落,背对着我,拿出了手机。
但他的站姿,握手机的姿势,以及对着电话那边压低声音说话时的语气……
那是一种习惯性的、不容置疑的、带着命令口吻的语调。
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很快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担忧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声音有点干。
没什么,打了个电话问问工作的事。他走过来,替我掖了掖被角,快睡吧,我守着你。
我闭上眼,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错觉吗
还是……我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睡在我客厅沙发上的男人
冰冷的疑虑,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我的心脏。
4
医院那一晚,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拔不出来,轻轻一碰,就丝丝缕缕地疼。
太违和了。
违和到,我没办法再用错觉或者他想表现自己来欺骗自己。
出院后,我表面上一切如常。
甚至对他更好了。
景扬,多吃点肉,你工作辛苦。我把盘子里仅有的几块红烧肉都夹到他碗里。
他受宠若惊,眼神亮亮的:你也吃,你才需要补身体。
我减肥。我笑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青菜,心里冷得像块冰。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像最耐心的猎人,潜伏在草丛里,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破绽,越来越多。
像精心编织的绸缎上,冒出的毛糙线头。
他偶尔会盯着我那台卡顿的旧电脑屏幕,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烦躁和不适应。
他对我精打细算省下的超市优惠券,表现出一种完全陌生的茫然,似乎从未接触过这种东西。
有一次,楼下邻居装修,电钻声震耳欲聋。
他正用手机看新闻,噪音响起的瞬间,他手指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度不悦的、被冒犯的、处于上位者被打扰的神情。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噪音来源的方向,眼神锐利冰冷,几乎要穿透墙壁。
那一刻的他,陌生得让我心惊肉跳。
但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对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有点吵。
我点点头,没说话,手心一片冰凉。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生,长成参天大树,撑破所有的自欺欺人。
我需要证据。
那个他总是从不离身的旧背包,成了唯一的目标。
那天,他说那家高端楼盘有个临时夜班岗,工资翻倍,要去一趟。
机会来了。
我提前下班,躲在小区附近的便利店玻璃窗后,心跳如鼓。
他没有走向公交站,而是拐进了小区后面一条僻静的巷子。
一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身边。
车窗降下,里面坐着一位穿着西装、表情恭敬的中年男人。
周景扬神色自然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像一记闷拳,狠狠砸在我胃上。
我扶着冰冷的玻璃墙,才勉强站稳。
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四肢百骸都冒着寒气。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我像个游魂一样飘进客厅,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被他放在沙发角落的双肩包。
它像个无声的嘲讽,嘲笑着我的愚蠢和廉价的心动。
动手吗
现在
我的手在抖。
理智告诉我,揭穿他,等他回来,把一切砸在他脸上,让他滚!
可是……然后呢
我付出过的感情,我缩衣节食花出去的钱,我那些可笑的担忧和心疼……算什么
一场供富人消遣的真人秀
我不甘心。
一股冰冷的、带着恨意的冷静,突然压下了所有的冲动。
不能这么便宜他。
林薇,你要冷静。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个背包前。
拉链滑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刺耳得吓人。
包里东西很少,几件换洗的平价内衣,洗漱用品。
还有一个看起来同样陈旧的皮质小收纳包,放在最底层,拉链紧锁。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个小收纳包。
拉链有点卡,我用力一扯——
啪嗒。
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落在沙发上,发出轻微的、冰冷的声响。
一枚袖扣。
铂金的材质,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流淌着温润而昂贵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极其繁复精致的徽记图案,旁边还有一个清晰的英文缩写——Z.J.Y。
周景扬。
还有一张卡。
通体黑色,磨砂质感,没有任何银行标志,没有卡号,只有右下角一行细小的、凸起的银色数字,像某种不对外公开的身份识别码。
我拿起那枚袖扣,指尖冰凉。
那个徽记,我绝对在哪里见过!
我冲到电脑前,手指发抖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那个英文缩写,加上家族、徽记等关键词。
敲下回车键的瞬间,页面刷新。
首当其冲的,就是一张财经新闻的配图。
正中央被簇拥着的中年男人,不怒自威,他的西装袖口上,别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铂金袖扣,特写镜头清晰无比!
新闻标题赫然写着:【周氏集团掌门人出席XX论坛,透露集团未来战略方向……】
周氏集团……
那个市值惊人、涉足多个领域的商业帝国。
周景扬……
周家……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血液好像都被抽干了,手脚冰冷麻木。
原来不是落难王子。
是微服私访、体验生活的太子爷。
而我,就是那个被他选中的、提供廉价剧情和感情的NPC。
我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才没有尖叫出声。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伤心,是极致的愤怒和自嘲。
哭了不知道多久。
眼泪流干了。
但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几乎要把我焚毁。
我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袖扣,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薇。
你付出的是真金白银,是掏心掏肺的感情。
他凭什么这样玩弄你
就因为他有钱
就因为他生来就在云端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和决绝,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起来。
我把袖扣和黑卡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拉好拉链,将那个小收纳包塞回背包最底层。
把所有东西恢复原样。
抹干净脸上的泪痕。
走到卫生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颊,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却眼神冰冷的自己。
周少爷,你想体验生活
行。
我陪你玩到底。
只是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角色,该换一换了。
5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我几乎是瞬间切换了状态,脸上担忧和温柔的神色恰到好处,快步走到门口。
景扬,你回来了!我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一点我担心死了。
周景扬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习惯性地想揉揉我的头发,却被我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转而帮他拿拖鞋。
临时加了会儿班。他的演技浑然天成,累了吧晚饭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都做好啦。我笑得眉眼弯弯,拉着他走到小餐桌旁,都是你爱吃的,你打工那么辛苦,我怎么舍得再让你动手。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周景扬的目光扫过那盘卖相普通的青椒肉丝,眼神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吃惯了大厨手艺,这种家常菜,于他而言,简直难以下咽。
但他立刻露出感动的表情:薇薇,你真好。
我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饭,自己则小口小口吃着,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他身上。
景扬,你们老板是不是特别苛刻啊我眨着的眼睛问。
周景扬扒饭的动作一顿:怎么这么问
看你总是这么累呀。我叹了口气,让你做那么多重活,太不体贴人了,像你这样的人才,去哪找不到好工作真是埋没你了。
周景扬干笑两声:没事,刚开始都这样,锻炼人。
嗯,我相信你!我用力点头,给他夹了一大筷子青椒肉丝,等你以后发达了,我们也去那种旋转餐厅吃饭好不好就市中心最高的那家,我看朋友圈好多人打卡呢!
周景扬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
那家旋转餐厅……是他家集团旗下产业之一,他上周才刚去视察过。
他抬眼看向林薇,她正一脸憧憬地望着他,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是巧合吗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勉强笑笑:那种地方华而不实,死贵,没必要。
哦……我低下头,语气有些失落,也是,我们现在哪吃得起,我就是想想嘛。
周景扬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头那点疑虑又被愧疚取代,他给她夹了块鸡蛋:等我有钱了,一定带你去更好的。
真的吗我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果。
心里却在冷笑:演,继续演。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甜蜜。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再像以前一样,偷偷给他塞钱,或者自己饿着肚子也要给他买贵的营养品。
相反,我开始哭穷。
景扬,这个月水电费又涨了。我看着账单,愁眉苦脸。
周景扬正用我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查招聘信息,闻言抬头,很自然地接话:我这儿还有一点,你先拿着。
他掏出皮夹,把里面所有的红色钞票都拿出来,递给我。
若是以前,我肯定会推辞,说你自己留着用。
但现在,我只是看了一眼,便坦然接过,塞进口袋,连数都没数。
谢谢啊。我语气轻松,下个月发工资了就好了。
周景扬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那句够不够卡在了喉咙里,他预想中的推辞和感动都没有出现。
这感觉……有点陌生。
但他没多想,只觉得她越来越不把他当外人了。
挺好。
又一次。
我加班到深夜回来,累得脸色发白,瘫在沙发上不想动。
周景扬过来给她捏肩。
我闭着眼,享受着他的服务,声音有气无力:最近项目压力好大,老板天天骂人,真不想干了……可是不行啊,房租、生活费,哪一样不要钱
我转过身,抓住他的手,眼神带着脆弱的依赖:景扬,幸好还有你,等我撑不住了,你可得养我啊。
周景扬看着她苍白的脸,那双曾经让他觉得纯粹干净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对经济压力的焦虑和……对他这个穷小子的指望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扮演的不就是一个需要她拯救的落难王子吗怎么现在角色好像有点调转了
他本该享受这种被依赖的感觉,可为什么心里有点发堵
他只能点头,承诺说得自己都快信了:嗯,等我找到好工作,一定不让你这么辛苦。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嘴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天晚上,周景扬动情地抱着我,吻着我的发丝,小腹一下又一下的耸动:薇薇,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等以后我发达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最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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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这种话能让我感动得偷偷红了眼眶。
现在
我在他的怀里颤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清亮得像窗外的月光,里面只有冰冷的算计和嘲讽。
但我说的话,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柔软感动,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嗯,我相信你。
我伸出双臂,回抱住他,像一个抓住浮木的溺水者。
景扬,我只有你了,你别骗我。
周景扬的心被这巨大的信任和依赖填满,那一点点怪异感被冲散,只剩下膨胀的满足感和一种扭曲的责任感。
他抱紧她,重复着谎言:不会,我永远不会骗你。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无声地笑了。
6
日子在精心编织的温柔陷阱里,一天天滑过。
我的演技愈发纯熟。每一个担忧的眼神,每一次依赖的触碰,每一句充满憧憬的未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像最耐心的猎人,布好陷阱,撒下诱饵,安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周景扬沉溺其中。
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最初的游戏心态,这个狭小却充满烟火气的空间,这个依赖他的女人,让他体验到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这种感觉,比他赢得任何一场商业谈判都更让他满足。
他甚至开始模糊地想,或许……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然而,他口袋里的另一部手机,那部专门用于联系家族和特助的加密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像一道冰冷的警铃,骤然撕破了这层温情的假象。
电话响了三次,他才像是从一场不愿醒来的梦里被强行拖出,眉头下意识皱紧。
他看了一眼正在厨房哼着歌洗碗的林薇,起身走向阳台,刻意压低了声音。

我洗碗的动作没有停,水流声哗哗作响,但耳朵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阳台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隔音不好。
我能听到他起初不耐烦的嗯、知道了,接着,语气变得烦躁而压抑。
非要这样不可吗
没有别的办法
我说了,我现在走不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林薇从未听过的命令口吻,虽然极力压抑,但还是漏了出来。
很快,他挂断了电话。
阳台上一片死寂。
我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调整出担忧的神情,走向阳台。
景扬,怎么了谁的电话你脸色好难看。
周景扬转过身,脸上残余着未散的愠怒和一种复杂的焦躁。
但在看到林薇的瞬间,他又迅速戴上了那副落魄却坚强的面具,只是眼神里,刻意染上了浓重的痛苦和挣扎。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抬手,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薇薇……他声音沙哑,我可能必须要走了。
我恰到好处地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走去哪里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吗
不……不是。周景扬摇头,垂下眼,是……是我家里出了事。
他开始讲述那个早已编好的故事。
一个小公司面临巨大的资金链断裂危机,濒临破产,他年迈的父母一夜白头,走投无路。而唯一能挽救家族心血的办法,就是他立刻回去,接受家族安排的——商业联姻。
……对方是能救我们家的唯一希望。他语气沉重,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被迫的痛苦,我爸妈……跪下来求我……
他说得情真意切,把一个为了家族不得不牺牲个人幸福的悲情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
心里冷得像冰。
小公司资金链断裂年迈的父母商业联姻
真是……好一出狗血淋漓的大戏啊,周景扬,你还能编得更离谱一点吗
我看着他痛苦不堪的侧脸,看着他紧握的拳头,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若不是早知道真相,我恐怕真的会为他这深情的无奈而心痛欲裂。
现在我只想冷笑。
但我的脸上,却迅速浮现出震惊、难以置信,以及缓缓漫上来的崩溃。
嘴唇开始颤抖,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蓄满了泪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承受不住这个巨大的噩耗。
所以我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要回去和别人结婚
周景扬终于抬起头,伸手想要抱她:薇薇,对不起,我不想离开你,我爱你,但是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父母的心血毁于一旦,我不能做那个不孝子……
我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一滴接一滴,滚烫地砸在地板上。
我演得投入极了,把一个突然得知被抛弃的女人的震惊、痛苦、心碎,展现得淋漓尽致。
情到深处,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压抑的呜咽声,肩膀微微耸动。
周景扬的心被她的眼泪烫了一下,预期的效果达到了,甚至更好。他看到她如此痛苦,内心那点可笑的愧疚感又被一种扭曲的满足感覆盖:看,她多么爱我,多么离不开我。
他上前一步,语气更加痛苦不舍:薇薇,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
就在这时,我却猛地抬起头。
景扬,我懂了。
周景扬一愣:你懂什么了
我抬起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我明白你的难处了,我不能那么自私地绑着你。
……
周景扬彻底懵了,剧本不对。
我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爱意:我爱你,景扬。
停顿了一下,泪水又一次滑落,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所以,我更不能拖累你。
我们……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那几个字,分手吧。
周景扬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到了什么
分手
不是哭闹挽留,不是愤怒质问,而是……主动提出分手
用这种我为你牺牲的姿态
计划彻底脱轨,他预演了所有剧情,唯独没有这一出!
那股刚刚升起的、因为她痛苦而产生的满足感,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失控的空虚和恐慌取代。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几乎是脱口而出,一把抓住林薇的手腕,语气是真的慌了:
不,薇薇,不能分手,我不能这样对你!
我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但我没有挣脱。
只是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和决绝:
别说了,景扬。
就这样吧。
我慢慢地、坚定地,把自己的手腕从他的钳制中抽了出来。
仿佛抽离了与他最后的一丝联系。
然后,我轻声说,像一句最终的审判,又像一句最温柔的凌迟:
祝你……幸福。
周景扬一个人僵立在客厅中央,像个突然被遗弃的小丑。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和她转身时那个毫不留恋的背影。
他忽然发现,这场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游戏,好像……彻底玩脱了。
7
门关上,我脸上的泪瞬间收了。
演戏真累,但看他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值回票价。
门外没动静,周景扬肯定懵了,他大概等着我哭求他别走呢。
呵。
敲门声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挂上疏离又空洞的表情。
他站在那,脸上堆着刻意表演的痛苦和迫切。
薇薇,我们再谈谈。
谈还有什么好谈的听你编更多谎话吗
我没吭声,就看着他演。
他掏出支票本和一支一看就贵死的笔——又露馅了,穷小子可用不起这个。
他唰唰签好,递过来,语气沉痛得像施舍乞丐:
这笔钱你拿着,算是我对你的补偿,至少让你以后生活轻松点。
我目光落在那张支票上。
好多零,够买下这破房子几十次了。
若是以前的我,大概会吓傻,然后感动得痛哭流涕吧
我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夹住支票,瞥了一眼,手塞进睡衣口袋,动作一气呵成。
周景扬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瞳孔地震。
他大概没想到,我连假装推辞一下都没有。
我抬起头,直视他震惊的双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周景扬。
钱,我收了。
我清晰无比地,砸出最后七个字:
以后不要见面了。
他像被雷劈傻了,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甚至对他扯出一个极淡的冷笑。
谢谢你最后的慷慨。
保重。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关门上锁。
清脆,决绝。
没有一丝犹豫。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可笑的支票本,一脸被掏空了的茫然和恐慌。
他以为他是施舍者
不。
我才是这场游戏里,最后按下终止键的人。
钱,我拿了。
你,我不要了。
两清了,周景扬。
8
支票兑现时,银行经理那副谄媚的嘴脸,差点让我笑出声。
曾几何时,我连踏进这里都腿软。
现在我翘着腿,看着屏幕上那一长串零,内心毫无波澜。
签个字,钱到手。
周景扬的钱,真香。
出了银行,阳光刺眼,我掏出手机,直接打给那个傻逼上司。
喂我辞职。现在,立刻,马上。
没等他咆哮,直接挂断。
爽!
第一件事,搬家,那个合租房,恶心的回忆太多了,不想回去了。
中介小哥舌灿莲花,我直接打断:最贵的江景房,带我去看看。
当天下午,我就站在了宽敞明亮的大平层里,落地窗,阳光大片洒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
自由的味道,钱的味道。
真他爹的好闻!
我没乱花钱,报理财课,学投资,钱生钱,比加班赚钱爽一万倍。
我的时间,终于完全属于我自己了。
第一站,海边。
以前只能看别人朋友圈,现在我自己来了。
我发朋友圈:【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配图是夕阳下的剪影。
第二站,学潜水。
在蓝色世界里,和鱼群一起漂,什么狗屁男人,什么糟心工作,全忘了!
第三站,滑雪。
摔得屁股疼,但笑到嗓子哑,速度刮过耳边,只剩下纯粹的快乐。
我还学了插花,安静摆弄花草,心里那片荒芜,好像慢慢被填满了。
我购物,不看价格标签,只买我喜欢的,质感好的。
我吃美食,米其林也去,路边摊也爱,胃和心,都不能委屈。
我的生活,充实得要命。
镜子里的我,皮肤好了,眼神亮了,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去他爹的周景扬!老娘独自美丽!
在瑞士滑雪时,遇到了个小男生,叫陈默。
他不小心撞掉了我围巾,耳朵红得快滴血。
对…对不起,姐姐,我请你喝咖啡赔罪!
眼睛亮晶晶的,像小狗,干净,真诚。
我笑了:行啊。
他叽叽喳喳说很多,逗我笑,夸我气质好,不像一般人。
和周景扬那种带着算计的赞美完全不同。
分开时,他要我微信,我鬼使神差地给了。
之后,他就开始了信息轰炸。
姐姐早安,今天雪况超棒!
姐姐,这家奶酪火锅绝了,带你去
姐姐你朋友圈照片真好看!
直球,热烈,但又保持着尊重。
不像某人,只会玩阴的。
一次晚餐后,他看着我,特别认真。
薇姐,我知道我比你小,可能没那么成熟。但我喜欢你,是认真的。你不用立刻答应我,但能给我个机会吗
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觉得挺舒服。
机会嘛……我慢悠悠喝口水,看你表现咯。
他眼睛瞬间亮了,差点蹦起来:保证完成任务!
和他在一起,很简单,很开心。
不用猜忌,不用演戏。
我发朋友圈,是他偷拍我滑雪摔倒的糗照,配文:【救命,师父谋害亲徒!】
他在下面评论:【徒儿冤枉,明明是你碰瓷!】
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阳光,空气,自由,还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甜。
9
我的生活,风生水起。
每天睡到自然醒,看看理财收益,琢磨今天去哪玩,朋友圈发得勤快,全是阳光、美食、还有我越来越好的状态。
偶尔,陈默那小子会死皮赖脸入镜。
比如我发个插花成果照,他在下面评论:【老师,这花没你好看。】配个狗狗眼表情。
我回他:【滑跪也没用,学费照交。】
他秒回:【工资卡上交都行!】
腻歪死了,但我嘴角是翘着的。
这种轻松,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直到有一天。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直觉告诉我,是他。
我挂了。
他又打。
我再挂。
他发来短信:【薇薇,是我,周景扬,能谈谈吗】
我看着那条短信,差点笑出声。
谈谈什么谈你怎么骗我还是谈你那点可怜的愧疚
我没回,直接拉黑号码。
世界清静。
但很快,各种礼物开始送到公寓前台。
昂贵的珠宝,限量款包包,甚至是一把车钥匙。
管家打电话上来,语气恭敬:林小姐,有您的包裹,需要签收。
我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讽刺。
以前送我点地摊货都能把我感动得不行,现在这些晚了,也脏了。
退回去。我声音冷淡,告诉送东西的人,再送就报警处理。
管家顿了顿,应了声:好的,林小姐。
后来,陈默来接我去吃饭,在楼下大堂碰见来送东西的人。
那男人穿着西装,一看就是特助之类的角色,手里又捧着个丝绒盒子。
陈默下意识把我往身后挡了挡,眉头皱着:找谁
那特助看到我,刚要开口。
我直接挽住陈默的胳膊,对那特助笑了笑,语气轻快:东西都退回去,跟你老板说,别费心了。
我晃了晃和陈默交握的手:我男朋友,会吃醋的。
陈默一愣,耳朵瞬间红了,但腰板挺得更直,配合地点头:对,我小心眼儿。
那特助表情裂了,估计从没碰过这种钉子。
我心里爽翻了。
我以为这就完了。
结果,周景扬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居然摸到了我的私人社交小号。
那里发的更日常,偶尔有我和陈默的搞怪合照。
他没用真名,用一个空白头像关注了我。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那矫情的文风,在一条我晒海边日落的照片下评论:【以前你说,最想和我来看海。】
我盯着那条评论,恶心得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装什么深情
我直接截图,发给了陈默。
配文:【有癞蛤蟆蹦跶。】
陈默电话立刻打过来,语气咬牙切齿:哪个王八蛋地址给我,我现在就去把他沉海!
我笑了:别脏了手,看我的。
我点开那条评论,直接回复他:
【@用户93485
认错人了吧和我看海的人在这呢@陈默,
顺便说一下,海景房不错,你给我的补偿金买的,谢了。】
杀人诛心。
果然,那条评论立刻消失了,账号也瞬间注销。
想象着屏幕那头周景扬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心情大好。
陈默还在电话那头哼哼:薇姐,我不高兴了,需要亲亲才能好。
德行。我笑骂,晚上火锅,赔你。
好嘞!
看,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直球,坦诚,有点小幼稚,但让人安心。
周景扬那种沉甸甸的、充满算计的关注,只会让人窒息。
他大概终于意识到,他那些自以为能挽回我的手段,多么可笑。
他送的礼物,我不屑一顾。
他的深情告白,我当垃圾短信。
他甚至不敢用真身出现,只敢躲在暗处偷窥我的幸福。
太可怜了。
但他活该。
他现在所有的痛苦和嫉妒,不过是为他当初的欺骗付出的利息。
而我,连本带利,早已收清。
他的任何反应,都再也惊不起我心底一丝涟漪。
我的生活很好,没有他的位置。
10
窗外的阳光真好,落在我刚做的美甲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陈默把我冰美式递过来,指尖不经意碰到,凉凉的,和他笑容里的暖意正好相反。
晚上想吃什么他声音清爽,像这午后的风,我新学了一道菜,赏个脸
我笑着点头,还没开口,余光就瞥见了那个身影。
周景扬。
他站在不远处,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只是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痛苦,有渴望,还有一丝自以为是的深情
阴魂不散。
我脸上的笑意淡了点,陈默敏锐地察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手臂自然地环上我的腰,带着保护的姿态。
需要我帮忙吗他低声问。
不用。我拍拍他的手背,我来处理就好。
周景扬走了过来,步子沉,像是灌了铅。
他目光死死锁着我,完全无视了旁边的陈默。
薇薇。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精心排练过的疲惫,我们能谈谈吗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我啜了一口咖啡,真苦,但我喜欢。
我解除婚约了。他抛出这句话,紧紧盯着我的脸,像在期待一场地震。
可我这里,风平浪静。
哦我挑眉,周公子牺牲很大啊。代价不小吧
他像是被我的平静刺了一下,语气急切起来:是!我放弃了继承权,几乎和家里闹翻,薇薇,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现在自由了,我可以给你一切,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伸出手,想抓我的。
我轻轻巧巧地避开,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为了我我笑了,是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怜悯和嘲讽的笑,周景扬,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他愣住。
你解除婚约,是因为你受不了那种虚伪的生活,是因为你发现那条按部就班的路食之无味,你只是借了个为我牺牲的名头,来让自己显得伟大深情一点,减轻你那点可怜的负罪感。别把自己包装得那么情圣,怪恶心的。
我的话像刀子,一刀刀剥开他华丽的伪装。
他脸色瞬间苍白。
不是的!薇薇,我爱你!我一直爱的都是你!那些日子……
那些日子,是我眼瞎。我冷冷打断他,陪你演了一场穷人过家家的戏,你还真入戏了
他瞳孔猛地一缩,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你……你早就知道了
从你那张黑卡硌到我手的时候。我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景扬,看着你绞尽脑汁编故事,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省吃俭用养着你,挺有意思的吧掌控别人命运的感觉,是不是特别棒
他踉跄一下,像是站不稳。
但我还得谢谢你。我晃了晃手中的咖啡杯,谢谢你最后那笔慷慨的分手费,我用得很愉快,买了房,去了很多地方,学了想学的东西,比如……怎么看穿人渣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点他引以为傲的牺牲,在我眼里,一文不值,甚至是个笑话。
哦,对了,给你介绍一下。我拉过陈默,我男朋友,陈默。年轻,好看,身体好,最重要的是——人真诚,不骗人。
陈默配合地点头,对着周景扬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你好,前任哥,谢谢你放手,把薇薇姐这么好的女人让出来。
周景扬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整只苍蝇。
杀人诛心。
这一刀,补得漂亮,我在心里给陈默点了个赞。
周景扬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眼里的光彻底碎了。他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狼狈,又可怜。
但他不值得同情。
薇薇……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破碎不堪,我们真的……不可能了吗那些都是假的,但我对你的感情……
你的感情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在我身后,给他投下一片阴影,廉价又虚伪,我要不起,也不想要了。
看,多亏你选中我演这出戏,我现在过得更好。我挽住陈默的手臂,语气轻快又决绝,所以,周景扬,请带着自我感动的深情,永远地、彻底地,滚出我的生活。
说完,我不再看他那张惨淡的脸。
转身,离开。
高跟鞋敲击地面,清脆,利落,一步一个回响,像是敲碎了过去所有不堪的假象。
陈默在我身边叽叽喳喳说着晚上要放的调料。
阳光有点刺眼,我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无名指上,一枚钻戒闪着光。
是陈默昨天送的,用他人生第一笔项目奖金,笨拙地问:薇薇姐,我能预支你的未来吗
真傻。
承诺只在相爱时生效,后面什么样谁知道呢
但,人生漫漫,及时行欢。
我笑着,反手紧紧扣住他的手指。
前方阳光万里。
那条路,终于只剩下我和我的新生。
再也没有周景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