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都市小说 > 亡命别墅 > 第一章

前言:
我意外继承了姑妈留下的老旧别墅,
搬进去首夜就在地下室发现一本以我名字写的死亡预言书,
详细记录了我未来七天的各种死法,
惊慌失措下我决定连夜逃离,
却无论如何都走不出这栋别墅,
如同陷入一个无限循环的恐怖迷宫。
---——
雨开始下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箱东西扔进别墅的门厅。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闷响,切断了外面渐沥的雨声和最后一点天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陈旧木材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枯萎植物的气息。这房子和我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印象相差无几——巨大、阴暗,充斥着另一个时代的沉重感,是我那位几乎没什么来往的姑妈海伦留给我的唯一遗产。
律师的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一处房产,有些年头了,地段不错,就是需要些打理。何止是有些年头。挑高的天花板垂下巨大的、蛛网密结的水晶吊灯,墙纸是暗沉的绿色,印着繁复到令人压抑的花纹,不少地方已经卷边、剥落,露出后面颜色更深的木板墙。家具都蒙着白布,在白炽灯泡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个静默的幽灵。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吱呀作响的深色木地板,巨大的窗户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仿佛那些窗帘的褶皱里藏匿着无数双眼睛。真是疯了,我告诉自己,只是太累了,加上这鬼天气和空旷带来的神经敏感。
主卧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推开沉重的房门,更多的灰尘扑面而来。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四柱床,挂着暗红色的幔帐,同样是厚厚的灰尘。我没力气再去动它,把行李箱扔在一边,从里面扯出睡袋。今晚就先这样凑合,明天,等天亮了,再好好看看这遗产。
但睡眠迟迟不来。外面的雨声变大了,敲打着玻璃窗,风从不知道哪个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哀鸣。老房子在降温的夜里收缩,木头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响,远远近近,像是脚步声,又像是低语。我把睡袋拉过头顶,试图隔绝这一切,但那股枯萎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就在意识终于开始模糊的时候,一声清晰的、金属刮擦的声音让我猛地惊醒。
心跳如鼓。
屏息听去,只有风雨声。
是错觉吗
紧接着,又是一声。嘎——吱——像是生锈的合页被强行转动。
声音来自楼下。
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凉。贼还是……这房子里还有别的什么姑妈海伦是独居,据说死得也很突然,在楼梯上摔了一跤,几天后才被邻居发现。关于她,似乎总有些奇怪的流言,小时候听过一耳朵,具体是什么却记不清了,只记得大人们提起她时那种讳莫如深的表情。
我轻轻爬出睡袋,冰冷的地板刺激着脚心。手边没有称手的东西,最后摸到了行李箱上的一个小型手电筒和一罐防狼喷雾。拧开手电,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颤抖的痕。
一步一步挪出房间,走廊更深邃的黑暗吞噬着手电的光。那嘎吱声没有再响起,但另一种声音隐约可闻,像是……拖拽重物的摩擦声,从楼梯下方传来。
我扶着冰冷的木质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每一下脚落下去,木头都发出痛苦的呻吟,足以掩盖任何细微的动静。声音似乎是从厨房方向传来的不,又像是……储藏室
手电光扫过门厅,扫过客厅那些蒙着白布的家具幽灵,最后定格在一扇低矮的小门上。那门开在客厅通往餐厅的拱门旁边,颜色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很不显眼。是地下室的门。我记得律师提过一句,姑妈喜欢酿果子酒,地下室放着她的酒桶和一些杂物。
门是虚掩着的。一条漆黑的缝,像一张无声冷笑的嘴。
刚才的声音,是从这里传来的谁打开的我明明记得傍晚粗略查看时,这门是锁着的,还试着拉过。
一股更阴冷的、带着浓重霉腐味的气流从门缝里涌出。那拖拽声似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微的、湿哒哒的滴答声,像是某种粘稠液体正滴落在水泥地上。
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理智尖叫着让我退回楼上,锁好门,挨到天亮。但一种病态的好奇,或者说,是这栋房子本身散发出的诡异引力,拖拽着我的脚步。我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抵住了那扇冰冷粗糙的木门。
用力一推。
门向内滑开,更浓郁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手电光向下照去,一段狭窄陡峭的水泥台阶通向更深沉的黑暗。滴答声就是从下面传来的。
走下去。必须走下去。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地占据了我的大脑。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腐臭空气,踏上了第一级台阶。水泥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袜底传上来。一级,两级……一共十二级,数字在我混乱的脑中清晰得可怕。
地下室不大,手电光一扫就基本看了个大概。堆叠的木箱、废弃的旧家具、几个巨大的玻璃罐子,里面浸泡着黑乎乎看不清楚的东西,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挂着白色的霉斑。滴答声来自角落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桶沿下方似乎有个塞子没塞紧,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极缓慢地一滴滴落下,砸在下面积攒的一小滩同样的液体里。
光束移动,落在角落一个老旧的书桌上。桌面上很干净,似乎经常擦拭,与周围的灰尘格格不入。上面只放着一本书。
一本厚实的、硬皮封面的书。封面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液,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手指拂过封面,一种奇异的、类似皮肤的温度让我猛地缩回手。屏住呼吸,再次伸手,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是工整的钢笔字迹,墨迹深黑:
林晚的亡命之书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了。林晚。我的名字。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翻向第二页。
第一日,雨夜。逃亡。车轮滑出路面,翻滚,钢铁扭曲咬合筋骨。于冰冷雨水中缓慢失温,意识弥散。
第三页。
第二日,困于宅中。试图破窗。碎片割裂喉管,鲜血喷溅如瀑,染红褪色蔷薇壁纸。窒息而亡。
第四页。
第三日,地窖藏身。阴影具现,缠绕攀附,口鼻堵塞,汲取魂灵。如坠无边墨海。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每一种死法都无比详尽,充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细节,仿佛书写者亲眼所见。最后一行字更是让我如坠冰窟:
凡试图逃离者,皆加速其死亡进程。
日期!我猛地看向第一页的角落,没有年份,只写着起始的月日。就是今天!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紧了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这不是恶作剧!谁会用这种方式恶作剧字里行间那股冰冷的、预告式的口吻,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确信。姑妈海伦她是怎么死的邻居说是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但……
巨大的恐慌吞噬了我。我要离开这里!现在!立刻!
我猛地合上书,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把它丢回桌上,转身发疯似的冲上楼梯,甚至忘了关地下室的灯和门。我撞开门厅的橡木门,一头扎进外面冰冷的雨幕中。
我的车就停在鹅卵石车道尽头。雨下得更大了,密集地砸在车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引擎咆哮着启动,车灯撕开雨夜,两道苍白的光柱剧烈颤抖。
倒车,猛打方向,轮胎碾过湿滑的鹅卵石,溅起混着泥浆的水花。我死死盯着后视镜,盯着那栋在暴雨中迅速变小的恐怖巨宅的影子,油门踩到底。
一公里,两公里……树林在车灯两侧飞速后退。雨刷器疯狂摆动,勉强刮开一片模糊的视野。只要开到公路上,只要遇到任何一个人,一辆车……
心脏突然一沉。
不对。这条路进来的时候,两边是广阔的草场,根本没有这么茂密的、黑压压的树林!而且,开了至少五分钟,早该上公路了!
我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车尾甩了一下,才堪堪停住。
车灯照射的前方,不再是延伸的土路,而是两扇熟悉的、紧闭的黑色锻铁大门——别墅院子的出口大门。门楣上那个扭曲的海鸟铁艺图案,在雨水中闪着湿漉漉的光。
而我,正正地停在别墅的门厅前。橡木大门依旧洞开着,像是巨兽等待猎物回归的漆黑口腔。门内,地下室的入口,透出那片昏黄的光晕。
我明明一直在往前开!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我颤抖着挂上倒挡,再一次,死死盯着后视镜,慢慢地、坚决地向后倒车。眼睛一眨不眨,确保车子是沿着笔直的车道在后退。
后退,后退……轮胎再次碾过鹅卵石。雨声,引擎声。
然后,车尾轻轻一震,碰到了什么东西。
我猛地回头。
车后保险杠,紧紧抵着门厅前那两级熟悉的石阶。
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几乎让我窒息。我失控地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到雨里,绕着车子奔跑查看。没错!就是这里!我根本没有离开!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狂奔,只是在一个无形的舞台上原地打转!
不……不可能!我对着暴雨嘶吼,声音被雨声吞没。
我不信邪!再次跳上车,这一次,我不再看路,只是死死盯着速度表和里程表。指针稳稳上升,里程数字一跳一跳地增加。一百米,两百米,五百米……开了足足一公里!
踩下刹车。
车停稳。
车灯照射的前方,那两扇黑色的锻铁大门,沉默地矗立在雨幕中。门内,车道尽头,别墅像一座巨大的、湿漉漉的墓碑,所有的窗户都黑着,除了门厅和……那个透出昏黄光晕的地下室入口。
啊——!!!我崩溃地尖叫,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短促的鸣响,旋即被更大的雨声淹没。
循环鬼打墙还是那本书的力量凡试图逃离者,皆加速其死亡进程……
预言书!第一日的预言!雨夜,逃亡,车祸!
我不能待在车里!预言说会车祸而死!
我几乎是滚爬着下了车,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我不能开车,我走路出去!对!走路!沿着车道,一步一步走,我不信走不出去!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雨幕,抛弃了汽车,沿着冰冷的鹅卵石车道狂奔。雨水糊住了眼睛,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变成白雾。树木在风中狂舞,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我拼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不敢回头,不敢停下。
跑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终于,我喘着粗气,踉跄着停下,双手撑着膝盖,抬头向前看去——
那两扇黑色的锻铁大门,依旧沉默地矗立在眼前。仿佛我所有的奔跑,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地在一段固定的胶片上循环播放。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而上,勒紧我的心脏,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雨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女人的声音,又像是风穿过门缝。
嘎吱——
身后,别墅洞开的大门内,那扇地下室的门,仿佛在自己轻轻晃动。
我的手电筒还落在下面。那本暗红色的书,还摊在桌上。
它知道。它都知道。它正在看着。
亡命七日,此刻开始。
我僵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头发、脸颊淌下,钻进衣领,却远不及从心底漫上来的寒意刺骨。那两扇黑色锻铁大门,在车灯惨白的光晕里,像地狱的入口,沉默地嘲笑着我所有的挣扎。
走不出去。
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
预言书……第一日……雨夜逃亡,车祸……
冰冷的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脏,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我不能待在车里!预言会应验的!必须离开车子!
几乎是连滚带爬,我摔出驾驶座,跌倒在冰冷湿滑的鹅卵石地上。雨水立刻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寒意针一样刺着皮肤。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不顾一切地转身,再次向着那栋如同巨兽蹲伏的别墅相反的方向——应该是大门的方向——发足狂奔。
跑!用腿跑出去!眼睛看着路,一步一个脚印,我不信还会回到原地!
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鹅卵石变得滑腻难行。车道两旁的黑松在狂风中扭曲舞动,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隐形的怪物在窃窃私语。我不敢回头,拼命迈动双腿,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雨水和绝望的气息。
跑了多久不知道。时间似乎在这诡异的循环里失去了意义。只感觉肌肉酸胀,心跳快得要炸开。
终于,体力透支,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不得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我缓缓抬起头,抹开眼前的雨水。
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前方,穿过密集的雨幕,那两扇冰冷的、雕着扭曲海鸟图案的黑色锻铁大门,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那里。门内,车道蜿蜒尽头,别墅巨大的轮廓在雨夜中若隐若现,门厅的灯还亮着,像一只独眼,冷漠地注视着我。
而我,正站在门厅前那片熟悉的鹅卵石空地上。我的车,就停在一旁,引擎盖甚至还在微微散发着热气。
啊——!!!
极致的恐惧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疯狂地冲向那紧闭的锻铁大门。徒手!爬出去!
冰冷的铁艺栏杆湿滑无比,爬上去一半就又重重摔回地面,手肘和膝盖磕在石头上,传来钻心的疼。我不甘心,再次尝试,指甲在粗糙的铁锈上刮擦翻起,留下血痕,又一次次滑落。
放我出去!开门!开门啊!我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用身体撞击着大门。沉重的铁门纹丝不动,只有沉闷的响声被更大的雨声吞没。
回应我的,只有无尽的风雨,和这栋别墅死一般的沉寂。
力气终于耗尽。我顺着冰冷的铁门滑坐在地上,泥水浸透了裤子,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我。走不掉,无论如何都走不掉。那本预言书说的是真的。亡命七日……今天,才是第一日。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寒冷和恐惧让我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我不能一直坐在这里淋雨,会失温死掉的——就像预言里写的那样,于冰冷雨水中缓慢失温,意识弥散。
这个念头让我猛地打了个寒颤。不!不能这样!
我挣扎着爬起来,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别墅洞开的大门,像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那下面,还有从地下室透上来的、昏黄的光晕。
那里有……那本书。
一个疯狂的念头钻进脑海:那本书!或许那本书里有线索写这本书的人——不管是不是姑妈海伦——她既然预知了死亡,会不会也留下了阻止死亡的方法否则何必多此一举写下来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地下室的极致恐惧。我必须回去,回到那本书那里!
我一步一步,拖着灌了铅的双腿,重新走向那栋可怕的房子。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跨过门厅门槛,潮湿的脚印留在深色地板上。房子里死寂一片,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雨水从身上滴落的嗒嗒声。
我没有去关大门,仿佛留着这门,就还留着一丝与外界联系的虚幻希望。
我站在了地下室入口前。那扇低矮的门依旧虚掩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厅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颤抖的光带。那里面,静悄悄的,只有我之前慌乱中未能注意到的、极轻微的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毛。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尖叫,我伸手,再次推开了那扇门。
阴冷腐臭的气息依旧。陡峭的水泥台阶向下延伸,没入昏黄的光晕里。
我一步一步走下去,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目光死死盯向角落那个老旧的书桌。
那本暗红色的、硬皮封面的书,还摊开在那里。和我仓皇逃离时一模一样。
我颤抖着走近,手电光(我甚至忘了自己一直紧握着它)落在那些工整却致命的字迹上。
林晚的亡命之书
第一日,雨夜。逃亡。车轮滑出路面,翻滚,钢铁扭曲咬合筋骨。于冰冷雨水中缓慢失温,意识弥散。
字句冰冷,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的视线。我强迫自己往下看,看向第二日的预言。
第二日,困于宅中。试图破窗。碎片割裂喉管,鲜血喷溅如瀑,染红褪色蔷薇壁纸。窒息而亡。
破窗割喉我的手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脖子,仿佛已经感受到玻璃碎片切入皮肉的冰冷和剧痛。
第三日,地窖藏身。阴影具现,缠绕攀附,口鼻堵塞,汲取魂灵。如坠无边墨海。
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日……
第七日……
每一日的死法都截然不同,却都极其详尽、血腥,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我快速向后翻动,手指冰凉。书的后面大部分页面是空白的,仿佛等待着被后续的死亡填满。
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字,墨迹似乎比前面的都要新鲜一些,深深地刻进纸张里:
凡试图逃离者,皆加速其死亡进程。
一阵眩晕袭来,我几乎站立不稳,慌忙扶住冰冷的书桌边缘。指尖传来的触感让我一愣——书桌的木质表面,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我下意识地将手电光凑近。
就在我刚才手指按住的地方,桌面粗糙的木纹间,似乎被人用尖锐的东西刻下了一行小字。非常浅,几乎被灰尘和岁月掩盖,但仔细看,依旧能辨认出来:
它透过镜子看。
什么意思它它是谁镜子
一股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我猛地抬头,用手电光扫视整个地下室。堆叠的木箱、巨大的玻璃罐、滴着粘稠液体的木桶、粗糙的水泥墙……没有镜子。这里一面镜子都没有。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警告线索还是……另一个更恐怖的谜团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那本预言书上。它静静地摊开着,仿佛一个耐心的猎人。
不能坐以待毙!既然逃不出去,既然预言可能无法改变,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至少,我要知道为什么!姑妈海伦到底在这栋房子里做了什么这本书是她写的吗她也是像预言那样死去的吗
对!去找线索!姑妈的卧室、书房……任何可能留下信息的地方!
这个念头给了我一丝虚妄的勇气。我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对抗恐惧的目标。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本令人不寒而栗的书,没有合上它,仿佛合上就是一种认命。转身,几乎是跑着冲上了地下室楼梯。
回到门厅,我反手就用力关上了地下室的门,甚至还找到一根看起来勉强能用的老旧门闩,颤抖着把它插上。做完这一切,我才背靠着冰冷的大门,大口喘气,仿佛刚刚隔绝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
但我知道,这不过是心理安慰。那本书,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恐怖,绝不是一扇木门能关住的。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风声依旧凄厉。别墅里安静得可怕,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嗡嗡声。
现在去哪姑妈的卧室主卧在二楼。
我紧紧攥着手电筒——在这断电的鬼地方,这是我唯一的光源和武器——小心翼翼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吱嘎——吱嘎——
老旧的木楼梯发出痛苦的呻吟,在寂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上一级,我都感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墙纸上那些暗绿色的繁复花纹,在手电光晃过时,像是活过来一样蠕动。
终于踏上二楼走廊。深红色的地毯吞噬了脚步声,但更显得走廊尽头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我记得主卧在走廊的右侧最里面。
一扇扇房门紧闭着,像一排沉默的墓碑。我不敢去推开任何一扇,只是加快脚步,朝着主卧走去。
手电光扫过走廊墙壁。这里挂着一些裱在相框里的老旧照片,大多是风景照,或是些模糊的人像。光线掠过一张照片时,我猛地顿住。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旧式裙装的女人,站在别墅的花园里,背景是盛开的蔷薇。她的面容模糊,但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古怪的笑意。那是姑妈海伦吗
我看得心里发毛,正要移开光线,突然——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似乎从楼下传来。
我全身一僵,血液瞬间冰凉。
是什么风声还是……别的
屏息倾听。
只有风声雨声。
是错觉吗还是这房子本身的声音
不……那声音很实在,像是重物落地。
冷汗又从额头渗出来。我紧紧贴墙站着,一动不敢动。
等了仿佛一个世纪,再也没有任何异响。
必须去主卧!我强迫自己移动发软的双腿。
终于到了主卧门口。房门是厚重的深色木材,上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门把手是黄铜的,布满了绿色的铜锈。
我试着转动门把手。
咔哒。
门,锁着。
心里一沉。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怎么办撞开我看了看这厚重的实木门,放弃了这个想法。去找钥匙这么大的房子,钥匙会在哪
沮丧和无力感再次袭来。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几乎要绝望了。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门把手旁边墙壁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小装饰盒。盒子是木质的,同样很旧,上面落满了灰。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把它取了下来。
盒子没有锁,轻轻一掰就打开了。
里面,躺着一把老旧的、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
心脏猛地一跳!是这把钥匙吗
我颤抖着拿起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巨大的期待和恐惧同时攫住了我。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这扇沉重的房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灰尘、霉味和一种奇异香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手电光扫入屋内。
房间很大,摆设依旧维持着原样。华丽的梳妆台,巨大的衣橱,还有那张挂着暗红色幔帐的四柱床。幔帐没有完全放下,可以看到床上似乎铺着被褥,仿佛主人刚刚离开。
梳妆台上,放着一些化妆品瓶罐,落满了灰。一面椭圆形的梳妆镜立在台上,镜面模糊,映出手电光和我的半张脸,扭曲而不真实。
它透过镜子看。
那句话猛地跳进脑海。
我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将手电光猛地移开,不敢再去照那面镜子。
目光转向书桌。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上面堆着一些信件和书本。
线索!那里可能有线索!
我快步走过去,也顾不上灰尘,用手拂开桌面的积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硬皮笔记本。
翻开。
里面是姑妈海伦的笔迹,比预言书上的字迹要潦草随意得多。记录的多是一些日常琐事,种植花草的心得,还有一些看似毫无意义的零散句子。
……又失败了,它们不喜欢现代的颜料……
……回声越来越清晰了,是在左边的墙里吗
……午夜时分,楼梯上的脚步声,那是谁
……镜子里的影子,为什么多了一个
越看,我的心越凉。这些零碎的记录,拼凑出一个逐渐被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惧侵蚀心智的形象。姑妈海伦,她早就察觉到了这房子的不对劲!
我快速翻动着,手指因为急切和恐惧而颤抖。
忽然,从笔记本中间掉出一张折叠的泛黄纸张。
我弯腰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用钢笔绘制的、极其粗略的房屋结构草图。画的似乎就是这栋别墅,但比例极其古怪,有些房间的形状扭曲,走廊的走向也不符合实际。而在几个房间的位置,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眼睛,或是扭曲的漩涡。
在草图的下方,有一行小字,笔迹和笔记本里一样潦草:
路径藏于错误之中,真实只在倒影之眼。
路径错误倒影
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指离开这里的方法姑妈发现了离开的方法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激动得手指发麻,仔细研究着这张草图,试图找出所谓的错误和倒影之眼。
就在我全神贯注之际——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近!
就在这房间里!
我猛地回头,手电光瞬间扫向声音来源。
光线所及,是那张巨大的四柱床。暗红色的幔帐静静垂着。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是听错了还是……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手电的光柱,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落在床前的地板上。
那里,在积着厚厚灰尘的地面上……
清晰地印着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从门口方向而来,一路延伸……
直至,停在我刚刚站立的位置身后。
一步之遥。
我刚才全神贯注于那张草图,竟然完全没有听见任何靠近的脚步声!雨水声不,这脚印带着泥,是从外面来的跟着我进来的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紧了我的喉咙,几乎让我窒息。我猛地抬头,手电光疯狂地扫向房门方向、房间的各个角落——梳妆台厚重的阴影里,衣橱紧闭的门缝,那张四柱床低垂的暗红幔帐之后……
空无一人。
只有灰尘在手电光柱里无声飞舞。
但那脚印就在那里,湿漉漉的,无声地证明着刚才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背后,窥视着我手中的草图。
谁!我嘶声喊道,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谁在那里!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持续的风雨声,以及我自己狂乱的心跳,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它走了还是……仍然在这里,只是我看不见
它透过镜子看。
梳妆台!那面模糊的椭圆镜子!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绝不让自己再看向任何镜面。冷汗浸透了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不能待在这里!这个房间
suddenly
feels
like
a
trap,
那东西知道我发现草图了!
我一把将泛黄的草图死死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符,另一只手紧握手电,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主卧室。甚至顾不上关门,沿着二楼走廊狂奔。
吱嘎——吱嘎——
脚下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墙纸上那些暗绿色的花纹在手电光晃过时,扭曲蠕动着,仿佛活了过来。我感觉两侧紧闭的房门后,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贴门缝窥视。
跑!去哪里哪里才安全
地下室不!那本预言书和那诡异的滴答声让我胆寒。客厅太空旷了。厨房也许有刀……但预言书里的死法,哪一种是被刀阻止了的
绝望中,我想起了姑妈笔记里的另一句话:……回声越来越清晰了,是在左边的墙里吗
左边的墙这房子左边是什么我混乱的大脑试图回忆别墅的结构。左边……似乎是书房或者一个小起居室
还有那张草图!路径藏于错误之中,真实只在倒影之眼!
错误……倒影……
我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手电光落在紧攥的草图上。那些扭曲的房间轮廓,古怪的符号标注……
也许……也许安全屋并不存在,但离开的路径藏在房子的某种错误里而倒影之眼是关键
镜子!又是镜子!但我绝不能再看向任何镜子!
等等……倒影除了镜子,还有什么能形成倒影水光洁的地板玻璃
窗外!雨水冲刷的窗户!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否决。预言书第二日:试图破窗。碎片割裂喉管……我不能碰窗户!
downstairs
客厅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但拉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也许……也许只是利用它的倒影,而不去碰它
这念头像是一线微光。我必须试试!总不能坐以待毙!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看向草图。草图上标注着一个类似眼睛符号的位置,似乎是在一楼……靠近客厅和餐厅之间的某个地方那里实际应该是一面实墙才对!
错误……难道是指建筑结构上的错误一堵不该存在的墙或者一扇被隐藏的门
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恐惧。我咬紧牙关,握紧手电和草图,小心翼翼地再次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
每下一步,我都感觉背后的黑暗更加浓重,仿佛有东西无声地跟在后面。我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
终于下到门厅。地下室的门依旧闩着,那下面透出的昏黄光晕让我心安了一瞬,随即又是更深的恐惧——那本书还在下面。
我迅速转向客厅方向。巨大的空间里,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个个静默的守陵人。空气冰冷,带着陈腐的气味。我的手电光扫过,那些白布下的轮廓显得异常狰狞。
根据草图,那标注着眼睛符号的地方,应该是客厅东侧墙壁,靠近壁炉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踩着厚厚的地毯走过去。壁炉是石材砌成的,很大,上面摆放着一些早已干枯的花瓶和烛台。墙壁是厚重的深色木板镶嵌,看起来坚实无比。
路径藏于错误之中……我喃喃自语,用手电光仔细照射着墙壁和壁炉的连接处。木板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我用手敲击,传来的声音也是实心的闷响。
难道我理解错了还是草图根本就是姑妈精神错乱下的涂鸦
沮丧再次袭来。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毯上。绝望像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
手电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那面拉着厚重窗帘的落地窗。巨大的玻璃窗被雨水不停冲刷,形成一片模糊扭曲的水幕。
倒影……
因为客厅里只有我这一处光源,手电光在对面湿漉漉的玻璃上,形成了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晕倒影。倒影里,映出我身后墙壁的局部,还有壁炉的一角。
等等!
那倒影……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住玻璃上的倒影。雨水不断流淌,让倒影扭曲波动,难以看清。但我集中全部注意力,忽略内容的混乱,只关注结构和线条。
玻璃倒影里映出的我身后的墙壁和壁炉……它们的线条和角度,似乎和现实中有细微的差别!现实中墙壁和壁炉是垂直拼接的,但在晃动的雨水倒影里,某一刻,它们之间的线条似乎……错位了形成了一个轻微的角度
错误……倒影之眼!
原来是这样!真正的线索不在实体的墙上,而在倒影呈现出的错误视觉里!需要透过倒影这只眼睛去看!
我心脏狂跳,连滚爬爬地起来,扑到那面墙壁前,根据刚才在倒影里捕捉到的那个细微错误的角度,用手仔细摸索着墙壁和壁炉的接缝处。
手指划过冰冷的石材和木材。灰尘沾了满手。
没有……什么都没有……
难道只是光影错觉
我不甘心,再次回头看向玻璃窗,试图捕捉那个特定的倒影角度。雨水依旧肆虐,倒影模糊不清。
一次……两次……
终于!在那水光扭曲的某一瞬,那个角度的错误再次闪现!
几乎同时,我的指尖在墙壁与壁炉接缝处的一个极不起眼的、仿佛只是木材天然纹理
Knot
的地方,感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松动!
就是这里!
我用力按下去!
咔。
一声极轻微机括响动从墙壁内部传来。
我面前一块大约一人高的厚重木板墙,突然向内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窄缝!刚好可容一人侧身通过!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年尘土和纸张霉味的空气,从缝隙里涌出。
里面一片漆黑。
手电光迫不及待地照进去。是一条狭窄的、向下的旋转石阶,深不见底。石壁粗糙,布满湿滑的苔藓。
秘密通道!
姑妈留下的!路径真的藏在错误和倒影里!
巨大的狂喜和更强烈的不安同时冲击着我。这通道通向哪里外面还是更深的未知
但无论如何,这是希望!
我不及细想,侧身就挤进了缝隙,踏上了那向下旋转的石阶。
就在我整个人没入缝隙的瞬间——
嘎吱——
身后,那块滑开的木板墙,毫无征兆地、迅速地、无声地合拢了!
最后的光线被彻底切断。
彻底的、绝对的黑暗降临,瞬间将我吞没。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我剧烈颤抖的手中,投射在前方湿冷的石阶上,成为这死寂黑暗中唯一微弱而脆弱的存在。
我被完全困在了这狭小、未知的向下通道里。
与此同时,一个极其轻微的、湿哒哒的滴答声,仿佛粘稠液体滴落的声音,从旋转石阶的深处,隐约传了上来。
……和地下室里那个桶的声音,一模一样。
它在这里。或者说,某种东西,在这里。
我不能后退,也无路可退。唯一的希望是向下,沿着姑妈海伦留下的、这唯一的路径走下去。
我死死攥着手电筒,指关节发白,另一只手扶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石阶又滑又陡,我必须全神贯注才能避免摔倒。每一次脚落下去,细微的声响都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回荡,仿佛有另一个无形的存在正在下方同步模仿着我的脚步。
滴答声越来越清晰。
旋转的楼梯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向下,向下,深入大地冰冷的腹腔。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霉腐味越来越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终于,脚下不再是石阶,而是变成了平整、潮湿的地面。手电光向前扫去,照亮了一条低矮的、粗糙岩石开凿出的甬道。甬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凝结着水珠,偶尔反射出一点手电的幽光,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滴答声就在前方不远。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强迫自己迈入甬道。
走了不到十米,前方豁然开朗。手电光射入一片虚无,仿佛被黑暗吞噬了大部分。我小心翼翼地靠近,才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岩洞。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冰冷刺骨,那股铁锈般的腥气浓得几乎令人作呕。
光柱扫过地面。是黑色的、潮湿的泥土。
扫过岩壁。上面似乎有着某种巨大的、扭曲的、深色的刻痕,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壁画,覆盖了整个视野所及的洞壁。
最后,光柱颤抖着,落向岩洞的中心。
那里,有一个微微凸起的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面镜子。
一面巨大的、椭圆形的、有着繁复黑铁雕花边框的镜子。镜面却并非玻璃,而是一种朦胧的、仿佛不断流动的暗色水银,反射不出任何清晰的光,只有一片混沌的、缓慢涡旋的幽暗。
而就在镜子的正下方,石台的前方,地面有一个小小的凹陷。
一滴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从镜面那混沌的中心缓缓渗出,积聚,拉长,最后……
滴答。
落入下方的凹陷中。那凹陷里,已经积蓄了薄薄一层同样的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预言书……那本用同样颜色墨水书写的死亡预言……
我的胃部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恐惧像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就是这里!一切诡异的源头!
它透过镜子看。
姑妈的笔记,那句刻在书桌上的警告,像尖针一样刺入我的脑海。
我死死盯着那面混沌的镜子,手电光不敢丝毫偏移,仿佛一旦移开,里面就会有什么东西扑出来。那缓慢涡旋的幽暗深处,仿佛真的有一道视线,冰冷、粘腻、非人,正穿透镜面,牢牢地锁定了我。
亡命七日……加速死亡……
逃!必须毁掉它!
一个疯狂的念头支配了我。我环顾四周,猛地拾起地上一块棱角尖锐的岩石,踉跄着冲向那面镜子!
用尽全力,我将石头砸向那混沌的镜面!
没有预想中的破碎声。
石头就像砸进了一滩粘稠的、深不见底的泥沼,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流动的幽暗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镜面依旧缓缓涡旋,那滴暗红的液体,依旧在不紧不慢地积聚。
滴答。
它仿佛在嘲笑我的徒劳。
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瞬间将我吞没。我腿一软,瘫倒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手中的手电筒也滚落在地,光柱胡乱地扫过洞顶和那些扭曲的壁画。
就在这时,晃动的光线让我看清了那些壁画的更多细节。
那不是什么抽象的刻痕。那是一片无比巨大、覆盖了整个广阔洞壁的……预言壁画!
画面一幅接着一幅,风格狰狞狂乱,用的颜料赫然就是那种暗红色的、散发着腥气的液体!它们生动得可怕,描绘着无数种惨烈的死亡场景。被扭曲钢铁贯穿的、被玻璃割喉的、被阴影吞噬的……而在每一幅惨烈画面的中心,都有一个微小但清晰的身影——是我!不同的死法,不同的角度,但主角无一例外,都是我!
这面镜子……它不是在预言。
它是在编织!在设定!它是一切死亡的蓝本和源点!
我的目光顺着壁画疯狂地搜索,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七幅主要的、巨大的死亡场景之后,壁画并没有结束。后面是更多、更密集、更混乱的死亡画面,无穷无尽,延伸向黑暗的洞穴深处,仿佛记录着无数个林晚在过去、现在、未来所经历的所有可能死亡!
而在所有死亡画面的边缘,壁画反复出现一个扭曲的、非人的符号——一只巨大、空洞、流着血泪的眼睛。
那只眼睛的瞳孔,正是那面混沌镜子的形状。
凡试图逃离者,皆加速其死亡进程。
预言书上的最后一句诅咒,在我脑中轰然回响。
不是诅咒!是规则!是这面镜子运作的规则!它透过镜子看,它设定死亡,它享受逃亡带来的恐惧,而反抗和逃离,只会为它提供更多观看的乐趣,更精准地调整死亡的戏码!
姑妈海伦……她不是预言者。她只是一个更早的观看对象一个失败的逃离者所以她留下了笔记,留下了草图,留下了那句警告她希望有人能真正打破这个循环
可是怎么打破!物理攻击无效!逃又逃不掉!
手电的光线开始明显变暗,电池快要耗尽了。光线扫过壁画最后的部分,扫过那只流着血泪的巨大眼睛。
就在光芒摇曳欲灭的瞬间,我看到了。
在那只巨大血眼的瞳孔(那镜子形状的符号)正中心,被人用极其纤细的线条,刻下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图案——那图案,赫然与姑妈草图上标注的、以及她笔记里提到的那个它不喜欢的现代颜料构成的符号一模一样!
是一个简单的几何标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打破所有混乱的稳定感。
路径藏于错误之中,真实只在倒影之眼。
姑妈的字迹再次浮现。
错误什么是错误这面镜子是真实的死亡编织者,它的眼睛是倒影之眼不……不对……
倒影之眼……倒影……
我猛地看向那面混沌的镜子。它依旧缓缓涡旋。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近乎自杀的举动。
我用尽最后一点勇气,爬向那面镜子,不是去攻击它,而是……看向那混沌的、无法映照出任何清晰形象的镜面。
我死死盯着那片幽暗的、流动的漩涡。
一秒,两秒……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虚无。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几乎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范围。
就在光线即将彻底熄灭的前一刻,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那混沌的镜面,忽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水潭。
紧接着,在那片幽暗的漩涡中心,极其缓慢地,浮现出了一只眼睛的倒影。
巨大,空洞,流着血泪。
正是壁画上的那只眼睛!
但它不是出现在镜子里,而是……倒映在镜子里!它的本体,在镜子的另一边!在真实的那一边!这面镜子,是一个窗口,一个通道,而那只眼睛,才是真正的观看者!这面镜子,是倒影之眼!
而那只倒映出的血眼,它的瞳孔深处——
正是那个简单的、稳定的几何标记!
路径藏于错误之中……真正的错误,不是房子的结构,而是这只眼睛瞳孔里的这个标记!这个它不喜欢的、不属于这个恐怖体系的现代符号!这个姑妈试图留下、并被它厌恶地记录下来的错误!
真实只在倒影之眼……真正的真实,这个恐怖源头的弱点,就藏在它自己瞳孔的倒影里!
手电筒的光闪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但我已经看到了。
在最后的光消失的刹那,我发出了一声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决绝的嘶吼,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枚从姑妈首饰盒里拿来的、顶端尖锐的金属胸针,凭着记忆中对那瞳孔倒影位置的判断,狠狠地刺向那片冰冷的、混沌的镜面!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截然不同的声响。
像是刺穿了某种坚韧的膜,又像是扎进了一个充满液体的囊体。
没有惨叫,没有爆炸。
只有一片死寂。
然后,是细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咔嚓声,从镜面深处传来,迅速蔓延。
紧接着,我脚下的大地开始轻微震动。那面镜子,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嗡鸣声。那片混沌的镜面,开始剧烈地波动,颜色飞快地变淡,仿佛里面的东西正在迅速流失、蒸发。
滴答声停止了。
那股无处不在的、冰冷的、被窥视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
黑暗依旧浓重,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恶意和绝望感,消失了。
我瘫倒在冰冷的地上,浑身脱力,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空腔里疯狂地跳动,证明我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从甬道来时的方向透来。
天亮了
雨停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摸索着,踉跄地沿着原路返回。旋转石阶上方,那块木板墙的缝隙,竟然透进了久违的、灰白色的天光。
我用力推开它(它变得轻了许多),跌跌撞撞地爬了出去。
重新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雨后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被风雨摧残过的花园,我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房子依旧破旧,却不再给人一种活物的压迫感。空气里那股腐朽和枯萎的气息还在,但那种针扎般的窥视感,彻底消失了。
我走到门厅,那把闩着地下室门的老旧门闩,轻轻一拉就开了。我走下楼梯。
地下室里,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那本暗红色的书,还摊在桌上。
我走过去,手指颤抖地翻动书页。
那些工整的、描述我各种死法的字迹,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模糊,像是被水浸湿的墨迹,最后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张张空白的、微微发黄的纸页。
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那行凡试图逃离者,皆加速其死亡进程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在纸张的最下端,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略显潦草的字迹,墨色很新,像是刚刚写就:
路径已显,亡命终结。
我合上书,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望着从地下室小窗透进来的、微弱的晨光,失声痛哭。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知道姑妈海伦究竟面对过什么,我不知道这平静能持续多久。
但我知道,亡命七日,结束了。
我抱着那本已经变成空白的书,一步步走出地下室,走出这栋巨大的、沉寂的别墅。锻铁大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外,雨后潮湿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遥远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艰难地洒落下来。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笼罩在阴影与光晕交界处的别墅。它依然矗立在那里,但某种东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我转身,沿着湿漉漉的、通向外界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去,没有再回头。
手中那本空白的书,封面的暗红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