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无边黑暗中挣扎着浮起,像每一次死亡后那样,被强行塞进一具崭新的躯壳。
第九十九次。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头顶漏风的茅草屋顶,没动。灰尘在从缝隙漏下的惨淡光柱里打着旋,空气里一股子霉味和穷酸气。
【终极任务启动:第九十九次重生。任务目标:攻略天命之子萧澈,助其登顶帝位,获取其真心,以维系本世界稳定。任务失败:世界线崩塌,宿主灵魂永久湮灭。】
系统那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脑海里炸开,一遍遍重复,吵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真心
我扯了扯嘴角,喉咙里滚出一声干哑的嗤笑。那东西,萧澈有吗
前九十八次死亡的碎片瞬间涌上来,尖啸着几乎要撕碎这具新身体——为他挡箭,筋骨断裂的闷响;替他试毒,五脏六腑烧灼的剧痛;冰天雪地里赤着脚背他走出绝境,冻烂的双脚;还有上一次,那杯他亲手递来的鸩酒,滚烫地灼穿喉咙,他看着我,眼神凉薄得像三九天的冰凌,身后站着他一心护佑的白月光。
婉婉身体不好,需要你的心尖血做药引。青萝,他那时叫我这世的名字,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会帮我的,对吗
对啊,我帮了他九十八次。帮得他功成名就,帮得他美人入怀,帮得他把我利用得淋漓尽致,然后一脚踹进轮回。
系统还在嗡嗡作响,催促我前往五十里外的破庙——萧澈重伤濒死,正等在那里。这是他命定的起点,也是我九十八次攻略无一例外开始奉献的地方。
我慢吞吞地坐起来,骨头像生了锈,咯吱作响。走到屋里那面裂了缝的破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大约十五六岁,面黄肌瘦,唯有一双眼睛,死气沉沉,里面装着九十八世积攒下来的、快要溢出来的疲惫和荒谬。
不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系统的机械音戛然而止,像是卡了壳。过了足足三秒,才重新响起。
【警告:检测到宿主强烈消极情绪。请宿主立刻执行初始任务:前往城外山神庙,救治天命之子萧澈。重复,请立刻执行初始任务!】
说不去,就不去。我转身,在屋里犄角旮旯翻了半天,找出小半袋原身存着过冬的、潮了吧唧的瓜子,一屁股坐回那张吱呀乱响的破竹椅上,翘起脚,有一下没一下地嗑起来。瓜子皮随手扔在地上。
【宿主!请正视任务!世界崩塌后果绝非你能承受!】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的调子。
哦。我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塌呗。
【天命之子生命体征急速下降!世界稳定性-10%!-20%!……】
机械音报丧一样响着。
我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姿,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真好,这次不用急着去送死,不用挖空心思讨好谁,不用肝肠寸断还要笑着说我愿意。这操蛋的攻略,谁爱干谁干去吧。
脑海里,系统的警报声越来越尖利,几乎要刺破耳膜。
【警告!警告!天命之子黑化值急剧飙升:50%…80%…95%…100%!临界点突破!无法逆转!世界毁灭程序启动——】
最后一声警报,拉长得像是绝望的悲鸣。
整个世界仿佛静了一瞬。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我嗑瓜子的动作没停,甚至懒得抬眼。
哦,我说,那就毁灭吧。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砰!!
一声巨响,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木屑四溅!
狂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和一股暴戾到极致的能量灌入,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外面昏沉的天光,身形高大挺拔,却笼罩在一层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里。他的衣袍破损,浸染着深色的血污,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
是萧澈。
他不该在这里。他此刻应该奄奄一息地躺在五十里外的破庙里,等着他命定的贵人去救他,开启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可他来了。带着一身远超此时他该有的浓重煞气,和一双……彻底猩红疯狂的眼睛。
那双眼死死钉在我身上,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和绝望。
他一步步走进来,踩过地上的瓜子皮,逼近我。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冰冷的、沾着血的手指猛地掐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强迫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骇人的眼睛。
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地狱最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浸着血和恨。
你凭什么……不爱我了!
他掐着我下巴的手指冰冷如铁,带着未干的血腥气和一种几乎要碾碎骨头的狠戾。呼吸灼热地喷在我脸上,带着铁锈味,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疯狂风暴——不是帝王的震怒,更像是某种濒临灭绝的野兽,在陷阱里发出的、绝望又狰狞的嘶吼。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山神庙的陈旧霉味。他真的是从五十里外,拖着这具本该濒死的身体,一路闯到了这里。
就为了问我一句……凭什么
荒谬感像沸腾的水,在我死寂的心底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然后迅速冷却,只剩下一点冰凉的渣滓。
下巴上的剧痛很真实。但我只是掀了掀眼皮,视线掠过他扭曲的俊脸,落在他身后洞开的破门上,外面天色阴沉,像块脏兮兮的灰布。
这位……好汉,我开口,声音因为下巴被钳制而有些含糊,却听不出半点情绪,认错人了吧我们认识
掐着我的手猛地一僵。
萧澈眼底那疯狂旋转的血色漩涡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砸中,凝固了一瞬。他死死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这张平淡无奇、甚至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蜡黄的脸上,盯出另一张他熟悉的容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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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天命之子情绪波动极度异常!世界崩塌加速:30%...40%...】系统的机械音在我脑子里尖叫,背景音里是轰隆隆的、仿佛大陆板块断裂的恐怖声响。
我懒得理。甚至试图动了动下巴,想从他铁钳一样的手里挣脱出来,未果。
放手。我皱了皱眉,带上了一点真实的不耐烦,疼。
这一个疼字,不知怎么,仿佛瞬间点燃了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萧澈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猩红之色不仅未褪,反而浓重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另一只手突然也抬起来,狠狠抓住我的肩膀,五指几乎要抠进我的骨头里,将我整个人往他眼前拽。
疼他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可笑的笑话,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冰冷的毒和滔天的恨意,你会知道疼
你为我挡箭,穿心而过的时候,你说你不疼!
你替我试毒,肝肠寸断的时候,你说你不疼!
冰天雪地,你背着我走,双脚冻烂见骨的时候,你说你不疼!
我赐你毒酒,你就那么笑着喝下去的时候……青萝!你也说你不疼!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震得这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簌簌掉着灰尘。抓着我肩膀和下巴的手因为极度激动而颤抖着,那股蛮力几乎要将我捏碎。
现在你跟我说疼他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赤红的眼里是真真切切、几乎要将他自身也焚烧殆尽的疯狂和……痛苦你凭什么跟我说疼!凭什么!
屋外,天色骤然暗沉如夜,狂风卷着沙石砸在墙壁和门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远处隐约传来人群惊恐的哭喊和建筑物倒塌的轰鸣。世界的崩坏正在加速。
而我,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
甚至在他那足以令任何人心胆俱裂的暴怒和控诉下,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却像最锋利的冰锥,骤然刺破了他狂乱的气场。
萧澈的嘶吼戛然而止。他瞳孔猛地缩紧,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所以呢我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屋外的狂风与喧嚣,陛下是在跟我算账吗
算我挡过几次箭,试过几次毒,废过几次脚,喝过几次毒酒
我看着他眼底那片凝固的血色,看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从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混着他脸上的血污,留下一道狼狈的痕迹。
然后,我用尽这具身体最大的力气,猛地一甩头,终于挣脱了他掐着我下巴的手。
皮肤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深红的指印。
我抬起眼,目光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那陛下您,我慢慢地说道,一字一句,又欠我几条命
萧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褪得惨白,比他那件染血的里衣还要白。
趁他失神的这一刹那,我猛地抬起脚,用尽全力踹在他同样伤痕累累的小腹上!
他闷哼一声,猝不及防,抓着我的手终于松开,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我立刻从那张破竹椅上弹起来,迅速退到墙角,抓起立在墙边的一把生锈的柴刀,横在身前,剧烈地喘息着。这身体太弱,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我所有的力气。
萧澈稳住身形,捂住被我踹中的地方,那里本就有伤,此刻想必痛彻心扉。但他只是抬起头,用那种彻底破碎的、混杂着剧痛和茫然的眼神死死地看着我,仿佛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踹他,为什么要拿着刀对着他。
仿佛刚刚那个疯狂控诉、恨不得将我撕碎的人不是他。
屋外的毁灭之声越来越响,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警告:世界崩塌度65%!宿主!】系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电流杂音。
我握紧柴刀冰冷粗糙的木柄,看着眼前这个明显状态极度不对劲、似乎承载了某些不该存在的记忆、正处在崩溃边缘的天命之子。
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开口。
要死就死远点,我说,别耽误我嗑瓜子。
柴刀锈钝的刃口横在我和他之间,像划下一条模糊的界限。屋外是天崩地裂的轰鸣,屋内是死寂的、几乎凝滞的对峙。
萧澈捂着腹部,指缝间渗出更多的暗红。他像是没感觉到痛,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那双猩红的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暴怒、茫然、破碎,还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措。我那句要死就死远点像一根冰锥,把他某种激烈的情绪暂时冻住了。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喉结剧烈地滚动。
【警告:世界崩塌度71%!核心法则开始溃散!宿主!回应他!必须回应他!】系统的尖啸几乎要撕裂我的脑髓,背景音里是越来越清晰的、仿佛星辰陨灭的可怕嗡鸣。
回应回应什么回应他凭什么不爱我了还是回应他欠我几条命
可笑。
我握着柴刀的手很稳,尽管这具身体的力气正在快速流失。我的目光越过刀锋,落在他脸上,除了戒备,空无一物。
听不懂人话我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更嘲讽些,但实在太累,听起来可能只是平淡,需要我再说一遍滚出去。
最后三个字,咬得很轻,却像三把淬了冰的薄刃。
萧澈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重击打中。他眼底那片凝固的血色又开始剧烈翻腾,比之前更加混乱,几乎要淹没他最后的理智。
你……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音,你不是她……你不是……
他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要彻底否定什么,猛地朝前踏了一步。
我立刻将柴刀往前一送,锈钝的刀尖几乎要抵到他染血的衣襟。
他停住脚步。
【79%!宿主!世界毁灭你也会死!真正的死亡!】系统的声音已经开始扭曲变形,像是坏掉的收音机。
我是不是她,重要吗我问,视线扫过他不断渗血的腹部和还在轻微颤抖的手,陛下,你看起来快死了。
这话似乎刺激到了他。他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柴刀,又缓缓移回我的脸,眼神疯狂而偏执。
死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和绝望,我们一起死过多少次了……你还记得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第九十八次毒酒穿肠的痛楚仿佛还在神经末梢残留。
不记得。我答得飞快,甚至带了点不耐烦,谁要记那种东西。
轰隆——!
屋外一声巨响,仿佛山峦倾塌,整个大地剧烈摇晃起来!屋顶的茅草和灰尘扑簌簌地落了我们一身。墙角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萧澈却仿佛对周遭的毁灭毫无所觉。他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更深、更沉的绝望覆盖,浓稠得化不开。
你骗我……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楚,你每一次……都说你会回来……你说你永远会在……
他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带着一种颤抖的、近乎祈求的意味,想要触碰我,却又不敢真正靠近那柄柴刀。
你说你爱我的……他眼底的水光终于汇聚,沿着染血的脸颊滑落,冲开一道道狼狈的痕迹,你说过的……
系统的警报声在我脑中拉成了最高频的、几乎要消失的锐鸣:【89%!法则崩坏!不可逆!宿主——】
世界的嗡鸣已经大到如同实质,压迫着耳膜。光线急速暗淡,仿佛末日黄昏。
我看着他伸出的、沾满血污和泪水的手,看着他眼里那片彻底坍塌的废墟。
然后,我非常、非常轻地笑了一下。
在这天崩地裂的背景音里,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哦,我说,那次啊。
我顿了顿,迎着他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疯狂希冀的目光,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碾碎那点光。
骗你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萧澈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看着我,瞳孔深处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碎裂,变成一片彻底的、死寂的虚无。
他伸出的手,就那么僵硬地、缓慢地垂落下去。
【94%……】系统的声音微弱下去,夹杂着混乱的电流杂音。
整个世界开始扭曲,光线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色彩诡异地流淌。脚下的地面变得柔软,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
我握紧柴刀,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毁灭中心的萧澈。
然后,我非常干脆地,闭上了眼睛。
爱过或许吧。
但那九十八条命,还得足够了。
毁灭就毁灭吧。
累了。
预期的彻底湮灭没有到来。
那足以撕裂灵魂的崩坏轰鸣,那扭曲光线的诡异流淌,在某个临界点猛地一滞——像一根被绷到极致、下一刻就要断裂的琴弦,却被人用蛮力死死扼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濒临崩溃的哀鸣。
世界的倾塌没有继续,也没有复原。它卡在了一种诡异的、摇摇欲坠的平衡上。
我闭着的眼皮外,光线不再疯狂闪烁,而是维持着一种昏沉沉的、病态的暗黄色,如同垂死之人蜡黄的皮肤。地面的震动停止了,但脚下传来的触感并非坚实,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的脆弱感。
寂静。
一种被强行扼住喉咙后的、死寂的寂静。
连系统那烦人的警报声都消失了。我的脑海里空空荡荡,只有自己缓慢到近乎停滞的心跳。
一声极其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哽咽打破了这死寂。
我睁开眼。
萧澈还站在原来的位置,离我几步之遥。他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削瘦的肩膀在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那只垂落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未干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
他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几乎听不见声音的、彻底崩溃后的无声战栗。每一丝颤抖都透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
他周身那暴戾的、几乎要毁灭一切的黑雾并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稠,但它们不再向外肆虐冲击,而是疯狂地、扭曲地向内收缩,紧紧缠绕着他自己,像一层层绝望的黑色茧丝,将他层层包裹,也……将他体内某种正在疯狂反噬的力量,死死地禁锢在原地。
是他。
是他强行扼住了这个世界崩碎的进程。
用他自己当作那道最后的、布满裂痕的堤坝。
我握着柴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墙角传来细微的咔嚓声,一道新的裂缝蜿蜒爬升,但蔓延到一半,就诡异地停住了,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脸上泪痕纵横,混杂着血污,狼狈不堪。那双眼睛里的猩红并未褪去,却不再是疯狂燃烧的火焰,而像是血月沉没后留下的、冰冷死寂的余烬。那里面的痛苦浓稠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将我溺毙。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气流摩擦破损声带的嗬嗬声,试了几次,才挤出破碎不堪的音节,……一次……
他看着我,眼神近乎哀恳,那是一种被碾碎到尘埃里、只剩下最后一丝本能祈求的绝望。
……就一次……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再骗我一次……好不好
他朝我伸出手,那只没有握拳的手,掌心向上,指尖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上面沾着泥、血和他的眼泪。
说……你爱我……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你不会走……
求你……
世界的脆弱平衡在他哀求的尾音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他周身那向内压缩的黑雾剧烈地扭曲了一下,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失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双被绝望彻底淹没的眼睛,看着那只颤抖的、祈求的手。
柴刀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腕骨上。
时间仿佛又一次凝固了。只是这一次,是被吊在悬崖边,靠着一根即将断裂的发丝。
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和一种……类似电路烧焦后的焦糊味。
然后,我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跨过了地上那些散落的瓜子壳,跨过了那无形的界限,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僵住了,连颤抖都瞬间停止,瞳孔里那死寂的余烬猛地亮起一点微弱的、摇曳的、近乎虚幻的光,死死地盯住我。
我抬起没有握刀的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向他那只向上摊开的、颤抖的掌心。
他的呼吸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指尖一点点靠近,那点微弱的光亮在他眼中疯狂闪烁,像是下一刻就要爆炸,又像是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我的指尖,终于,轻轻地碰触到了他冰冷的、沾满污秽的掌心。
他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呜咽。
我抬起眼,迎上他那双承载了太多崩溃和祈求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我的指尖在他掌心,非常轻地,写了一个字。
不是爱。
不是留。
是一个冰冷坚硬的——
滚。
指尖离开他掌心的瞬间,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像被针骤然刺破的气泡,啪地一声,彻底碎裂,化为彻底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摊开的手掌,猛地蜷缩,死死握紧,仿佛要抓住那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周身那压抑到极致的黑雾轰然震荡!
世界的平衡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我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后退一步,重新握紧柴刀,横在身前。
要不现在就彻底毁灭,我看着他那双彻底失去所有光亮的、空洞的眼睛,声音平静地响起,砸碎这令人窒息的死寂,要不,就滚。
别在这里,我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碍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