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深入地下10000米的科考队全部神秘失联,
最后传回的音频里只有一句话:我们不该挖穿这里……
作为救援队成员的我下降后,
发现地心深处竟埋藏着另一颗破碎的星球核心,
其中漂浮着上亿具人类尸骸正轻微蠕动,
仿佛等待着什么指令——
---——
钻头撕裂岩层的轰鸣,像是某种史前巨兽垂死的咆哮,终于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
然后是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沉重的死寂,压在地球尖兵深海科考站每一个人的心头。控制中心的主屏幕上,代表普罗米修斯号深潜器的生命信号,一个接一个,熄灭了。最后消失的是深度读数:10000米。海沟最深处,连地狱都嫌太远的地方。
总指挥埃文斯的脸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像是刷了一层石膏,他死死攥着通讯麦克风,指节泛白,一遍遍嘶吼,声音却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普罗米修斯!回话!普罗米修斯!听到请回答!
没有回答。只有电流穿过虚无的嘶嘶声,像是从深渊那头传来的、嘲弄的叹息。
我站在控制台后方,救援服的领口勒得喉咙发紧,冰冷的汗水顺着脊柱往下淌。我是凯拉·沃德,地质应急部门的成员,理论上,下一批轮值深度救援队名单上有我的名字。理论上。没人真的以为会用上我们,尤其是在这种创纪录的深度。那艘普罗米修斯本身就是工程奇迹,它失事了,我们这些后备又能做什么
但命令来得飞快,不容置疑。埃文斯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我们这几个已经穿戴整齐的救援队员:‘守护者’号已经就位。你们的任务:下降,找到他们,搞清楚到底他妈发生了什么。生要见人,死……带回黑匣子。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崩裂开细小的缝隙。
守护者号震颤着,像一枚被用力掷向深海的硬币,沿着普罗米修斯最后的轨迹,义无反顾地扎入黑暗。舷窗外的光迅速被吞噬,蓝变成墨绿,墨绿变成彻底的、绝对的黑。只有我们这艘小艇自身发出的光束,在前方切割出一小片摇曳的、苍白的世界,照见的只有偶尔飘过的深海雪絮和扭曲的怪异浮游生物。
深度持续增加。7000米。8000米。900米。
通讯器里只有基地断断续续的加密频道维持着脆弱的联系,背景音里是指挥中心压抑的呼吸声。同艇的马克死死盯着声纳屏幕,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祈祷。另一个队员,莉娜,则一遍遍检查着她的救援装备,动作僵硬重复。
9500米。接近了。
艇身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擦着外壳掠过。所有人猛地一颤。
只是洋流卷起的碎屑,马克的声音发干,不知是在安慰我们还是在安慰自己,这下面的地质活动一直很活跃……
他的话被一声尖锐的警报打断。
信号!微弱……但确实是‘普罗米修斯’的应急信标!莉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一点希望的火花,又迅速被更大的恐惧压下去。信号源就在正下方,强度低得可怜,仿佛随时会熄灭。
守护者号调整姿态,光束向下探去。
10000米。
我们到了。海床应该在这里。但光束照见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泥沙或岩层。
是一个洞。一个巨大到令人失去尺度感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破裂口。仿佛地球的皮肤被硬生生撕开,露出了下面漆黑溃烂的伤口。洞口的岩层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琉璃化质感,像是被无法想象的高温瞬间熔融又急速冷却。我们的光束投进去,看不到底,只有一种油腻的、拒绝光线的黑暗。
上帝啊……马克喃喃道,他们……他们挖穿了什么
信标信号就是从这无底深渊里传出来的。
埃文斯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响,带着失真的急促:‘守护者’!报告情况!声纳显示你们已抵达坐标!看到‘普罗米修斯’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脏:指挥中心,我们已抵达目标海域。发现一个……巨大的地裂口。信号从裂口深处传来。未发现‘普罗米修斯’残骸。
频道那头是漫长的沉默,然后埃文斯的声音听起来突然苍老了十岁:批准深入。极端谨慎。有任何发现,立即报告。
守护者号像一片小心翼翼的叶子,飘向那狰狞的裂口边缘。一越过那道界限,所有的外部读数开始疯狂乱跳。温度异常升高,辐射水平飙升到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区间,重力场也变得混乱不定。艇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们在下沉,沉向连地狱绘图都未曾描绘过的领域。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深度计上冰冷跳跃的数字,和舷窗外那永恒不变的、被我们的灯光勉强驱散的几米黑暗。
突然,下方出现了微弱的光。
不是我们灯光反射的自然光泽,而是一种……朦胧的、自身散发出来的、病态的灰绿色幽光。
那是什么莉娜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光束汇聚过去。
那一刻,时间真的停止了。
我看见了一个……地狱。不,地狱这个词太过肤浅。
我们下方,是一个巨大到无法用任何地球尺度衡量的空腔。空腔的中央,悬浮着一颗……东西。它巨大无比,表面布满了可怕的裂痕和凹陷,仿佛是一颗星球的残骸核心,被暴力地塞进了地球的腹腔。它缓慢地、令人窒息地自转着,表面流淌着那种不祥的灰绿色光芒,照亮了这地下巨穴的穹壁。
而在这颗破碎核心的周围,充斥了整个视野的,是……
尸骸。
上亿具。或许更多。人类的尸骸。
它们密密麻麻,漂浮着,堆积着,形成了一个围绕那核心缓慢旋转的、无边无际的尸骸之海。男女老幼,穿着各个时代、各式各样的衣物,从原始的兽皮到现代的合成纤维,有些甚至像是……从未存在于历史记录中的样式。它们全都保持着一种极度痛苦的蜷缩姿态,像是被瞬间抽干了生命。
我们的灯光扫过,那些苍白、浮肿、偶尔露出森森白骨的面孔在幽绿的光线下忽明忽暗,空洞的眼窝齐齐地对着我们。
一片死寂。连细菌分解的迹象都没有。它们只是在那里,绝对静止地漂浮了不知多少万年。
胃里的东西猛地涌上我的喉咙,又被我死死咽下,灼烧般的痛苦。马克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呜咽。莉娜彻底僵住了,只有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我强行挪开视线,看向声纳和生命探测仪。屏幕上一片空白。没有生命信号。没有任何移动。除了我们这艘小艇微弱的心跳,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死亡。规模超乎想象的、凝固的死亡。
指挥中心……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你们……接收到图像了吗报告……你们看到了吗
耳机里只有电流的噪音。嘶嘶啦啦,像是无数亡灵在窃窃私语。
……重复……‘守护者’……号……信号……干扰……严重……
埃文斯的声音断断续续,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宇宙传来。
就在我试图再次呼叫时,莉娜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救援服里。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死死盯着舷窗外,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起初,什么也没有。还是那一片令人疯狂的尸骸之海。
然后,我看到了。
不是整个尸海在动。是其中的一具。一具离我们相对较近的、皮肤紧贴在骨骼上、像是风干了千年的男性尸骸。他那枯爪般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他旁边,一具女性尸骸干瘪的胸腔,有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
一具,两具,十具,一百具……一片……区域……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电流激活,又像是沉睡的军团听到了亿万年来第一个唤醒的信号。上亿具尸骸,开始同步地、轻微地、蠕动起来。
那不是混乱的挣扎,那是一种……协调的、等待着的……悸动。仿佛它们冰冷的血液下,某种东西正在苏醒,正在重新连接,正在耐心而恐怖地……
等待着某个最终的指令。
不……马克的声音带着哭腔,彻底崩溃了,不……不可能是真的……
莉娜的手猛地收紧,然后无力地滑落。她双眼一翻,软倒在座椅里,晕了过去。
而我,凯拉·沃德,只能僵在原地,血液冻结,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无法挪开视线。眼睁睁地看着那片尸骸之海,从永恒的死寂中,活了过来。
耳机里,埃文斯焦急的、破碎的呼叫声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之前被强烈干扰掩盖、此刻却突然清晰起来的、来自普罗米修斯号最后传输的音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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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极度惊恐、扭曲到变形的男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背景是巨大的、金属被撕裂的轰鸣和某种无法形容的、浩大而诡异的……蠕动声
……不该挖穿这里……天啊……它们……在等……
音频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守护者号。
只剩下舷窗外,那上亿具尸骸同步蠕动的、细微却震耳欲聋的恐怖声响。
它们在等。
等什么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控制台上那个代表着与地面联系的、不断闪烁的红色通话按钮。
而我们,刚刚闯了进来。
那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像一根冰冷的探针,直接钻进脑髓。它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由亿万个微弱的、个体几乎无法察觉的摩擦声汇聚成的庞然巨物——皮革般干枯的皮肤相互蹭刮,细小的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错动,空洞的胸腔在某种力量牵引下产生微不足道的形变……所有这些细微到极致的声音,在这绝对寂静、巨大到失去边界的地下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叠加、共振。
它成了一种背景音,一种永恒的低语,填充了每一寸空气,压迫着鼓膜,更压迫着理智。
马克的呜咽变成了断续的、高亢的抽气,眼看就要滑向彻底的歇斯底里。我不能让他惊叫出来,天知道声音会不会刺激到……外面那些东西。我反手,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他穿着救援服的肩膀上。疼痛让他猛地一窒,惊恐万状地看向我。
闭嘴!我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控制呼吸!不想死就给我冷静!
我的目光扫过昏迷的莉娜,她暂时安全,或者说,暂时逃离了这噩梦。但马克和我,我们必须清醒着承受。
我强迫自己转回舷窗,再次望向那片活过来的死亡之海。蠕动在持续,同步,缓慢,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规律性。它们依旧漂浮着,围绕那颗散发不祥幽光的破碎核心,像是一片被无形引力束缚的、腐烂的星环。
不是混乱的。这个认知比混乱本身更可怕。它们是有序的。
我的视线疯狂地扫过控制台。生命探测仪依旧死寂。热成像上一片冰冷的蓝紫色,只有我们艇内是微弱的暖黄。声纳回波显示它们是实体,密集得令人窒息,但没有检测到任何内部运动或能量信号——除了那物理性的、表面的蠕动。
科学仪器宣布它们是无生命的死物。
但我的眼睛告诉我,它们在动。
这种矛盾撕扯着认知的根基。
‘守护者’号!回话!凯拉!马克!莉娜!听到请回答!发生了什么埃文斯的声音突然冲破干扰,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几乎要爆炸的焦虑和恐惧。他显然接收到了我们刚才失控的瞬间,但图像传输想必依旧是一片混沌的噪音。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手指颤抖着按向通讯按钮。我必须报告。无论这多么荒谬,多么疯狂。
指挥中心……这里是凯拉……我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我们……看到了……
我该怎么说说我们看到了一个地心空洞,里面有一颗破碎的星球和上亿具会动的尸体
……发现巨大地下空腔。内部存在异常物体……和大量……有机质残留物。我选择了最冰冷、最专业的词汇,试图用这层外壳包裹住即将崩溃的内心,‘普罗米修斯’的信号源来自空腔深处。有机质残留物……呈现无法解释的……表面运动。
频道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我能想象控制中心里那些专家和军官们脸上的表情。
表面运动埃文斯的声音充满了极度的困惑和警惕,具体描述!什么样的运动是洋流地质活动影响
否定。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非环境因素导致。是……自发性……或响应性的……蠕动。重复,无法解释。规模……极其巨大。
我听到那头传来压抑的惊呼和激烈的讨论声,但很快被埃文斯压制下去。图像传输失败!尝试所有备用频道!凯拉,保持观察,但绝对,绝对不要离开‘守护者’号!不要主动接触任何未知物质!我们正在分析你们传回的有限数据……
他的命令被一阵突然加剧的干扰噪音切断,嘶嘶啦啦的杂音中,似乎混合进了别的东西。
一种……旋律
不,不是旋律。是节奏。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是某种巨大无比的心脏在缓慢搏动,又像是某种超越理解的引擎在启动前的预热,低沉,规律,穿透厚厚的艇壳和救援服,直接敲打在神经上。
而舷窗外,那亿万个蠕动点的频率,似乎……正在与这新出现的低沉节奏缓缓同步。
马克也听到了,他停止抽泣,猛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瞪得滚圆:什么声音……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看到,在那片尸骸之海中,一些变化正在发生。
不再是完全同步的无序悸动。在某些区域,尸骸们的动作开始出现细微的差异。一些手臂开始极其缓慢地抬起,一些头颅以微小角度扭转,更多的手指在进行着类似抓握或屈伸的动作……像是在演练,又像是在……调试。
调试它们沉寂了亿万年的身体部件。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我的全身。
它们不是在简单地动。
它们是在……准备。
指令……我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想起了普罗米修斯号最后传来的那个词。
它们在等待指令。而现在,这个指令,或者指令的前兆,似乎正在降临。
我们必须离开!马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量大得惊人,眼中是纯粹的、动物般的恐惧,现在就掉头!上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信号源还在下面!我甩开他的手,努力保持冷静,尽管我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普罗米修斯’可能还有幸存者!那是我们的任务!
去他妈的任务!马克尖叫起来,口水喷在面罩上,他们都死了!你看不见吗!我们都得死在这下面!这些东西……它们醒了!
他疯狂地扑向控制台,伸手就要去推操纵杆,试图强行让守护者号上浮。
住手!我和他扭打在一起。艇内空间狭窄,我们穿着笨重的救援服,动作滑稽又绝望。仪器被撞得砰砰作响,警报灯因为异常的加速度闪烁起来。
砰!
一声沉闷的、绝非来自我们艇内的巨响,猛地从外部传来。
扭打瞬间停止。
我和马克同时僵住,缓缓转向舷窗。
那声响……是撞击声。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守护者号的外壳上。
我们一点点挪到窗边,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外面,幽绿的光线下,一具尸骸正缓缓从艇壳上漂开。它看起来像是个中年男性,穿着某种粗糙的、早已腐朽的织物,皮肤像是浸泡过久的皮革,紧紧包裹着颅骨,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它的一条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刚才就是它,或者它的这部分,撞上了我们。
是偶然吗是被洋流或者那诡异的节奏波动无意中推过来的
那具尸骸漂开了几米,然后,它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了过来。
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精准地、沉默地……对准了舷窗后的我们。
时间仿佛凝固了。
没有瞳孔,没有眼神,但我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注视。不是好奇,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恶意。那是一种……扫描。一种确认。
然后,它的另一条手臂,开始抬起。手指干枯如鸡爪,关节发出细微的、令人头皮炸开的咯吱声,慢慢地,慢慢地,指向了我们。
不是无意识的动作。是明确的指向。
指向守护者号。
指向……我们。
啊……啊啊啊——!马克的理智终于彻底崩断,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向后跌去,疯狂地踢蹬着双腿,想要远离舷窗。
我顾不上他了。
因为我看到,就在那具指路的尸骸周围,更多的手臂开始抬起。十具,百具……像是被无形的线缆操控的木偶,做出了同一个动作——指向我们。
它们的目标……变了。
不再是漫无目的地等待。它们发现了我们。
那低沉的、规律的背景节奏,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个刻度。
尸骸之海的蠕动同步率陡然提升。不再是个别的调试,大片大片的区域开始协调一致地改变朝向,那些空洞的眼窝,无声地聚焦过来。
我们从一个偶然闯入的观察者,变成了焦点。
被上亿个没有生命的眼睛注视着,是什么感觉
是冰冷。是灵魂都被冻结的冰冷。
指挥中心!!!我扑向通讯器,声音因为极致恐惧而扭曲变调,我们被发现了!它们有反应了!重复!异常有机体出现指向性行为!请求立即撤离!请求立即……
滋滋滋滋——!
通讯频道猛地爆发出尖锐至极的噪音,几乎刺穿耳膜。所有的数据屏幕瞬间花屏,所有的指示灯疯狂乱闪。
守护者号猛地剧烈震动起来,不是来自引擎,而是来自外部。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狠狠地摇晃!
灯光骤灭!应急红灯瞬间亮起,将艇内染成一片血红!
重力场彻底混乱,我感觉自己被狠狠抛起,又砸在冰冷的舱壁上,剧痛从肩膀传来。
马克的尖叫淹没在金属扭曲的呻吟和狂暴的干扰噪音中。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透过疯狂晃动的血红舷窗,我看到——
外面的幽绿光芒正在急速变亮,那颗破碎的核心仿佛从沉睡中苏醒了些许,表面的裂痕迸发出更强的光。
而无数指向我们的尸骸,它们那干枯的、蠕动的口腔,正在极其缓慢地、同步地……
咧开。
形成一个无声的、跨越了百万年时光的……
微笑。
黑暗吞噬了一切。
黑暗。
血红。
震荡。
无声的尖啸卡在喉咙里,凝固成冰。
我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掼在冰冷的舱壁上,救援服减缓了冲击,但左肩依旧传来骨头错位的剧痛。应急红灯像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把舱内的一切都染上不祥的、流动的血色。金属扭曲的呻吟从四面八方传来,守护者号正在发出解体的哀鸣。
马克不见了。或许被甩到了前舱,或许……
莉娜依旧昏迷在固定座椅里,安全带勒进她的救援服,身体随着艇身的剧烈摇晃而无助地摆动。
我挣扎着,试图抓住什么固定自己。每一次震动都像是有一柄巨锤在外面猛砸。透过疯狂晃动的舷窗,那片幽绿的光变得刺眼,不稳定地闪烁,仿佛那颗破碎的核心正在经历某种剧烈的能量释放。
而那些尸骸……
它们不再漂浮。
它们正在前进。
无声地,协调地,像是被同一个意志驱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守护者号涌来。干枯的手臂伸出,苍白的手指屈张,空洞的眼窝里,那绝对的黑暗比任何目光都更令人胆寒。它们移动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缓慢,但那种无可阻挡的、集群的压迫感,足以让最坚韧的神经崩断。
它们的目标明确无比——我们这艘闯入巢穴的脆弱甲虫。
启动……紧急上浮!我咳着,嘴里有铁锈味,用还能动的右手疯狂拍打着控制台。屏幕一片雪花,大多数按钮失灵,只有几个应急灯在绝望地闪烁。
没有反应。引擎死寂。导航系统离线。
我们被钉死在了这万米之下的地狱里。
嗬……嗬……一阵微弱的气声从旁边传来。是马克。他从前舱爬了回来,面罩裂了一道缝,鲜血从额角淌下,漫过一只惊恐万状的眼睛。它们……它们要进来了……
他指着侧面的观察窗。一具尸骸已经贴在了厚厚的玻璃上,整张脸都压扁了,腐烂的皮肤黏在窗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死死盯着里面。更多的尸骸正在叠上来,一层,又一层,用它们无声的存在覆盖舷窗,阻挡光线,将我们彻底封死在这个金属棺材里。
外面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不是偶然的碰撞,是持续的、有目的的刮挠。成千上万根指骨,成千上万个坚硬的部分,摩擦着守护者号的外壳。
它们在试探。或者,它们在
dismantle(拆卸)。
指挥中心……任何频道……听到请回答……我对着通讯器嘶吼,明知是徒劳。耳机里只有那种低沉的、规律的节奏声,比以前更清晰,更强劲,像是直接在我颅腔内擂响的战鼓。它指挥着外面的一切。
没有回应。只有尸骸刮擦金属的声响,和艇身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
绝望像冰冷的泥浆,迅速淹没到胸口。
完了。
我们会像普罗米修斯一样,消失在这里,成为这尸骸之海微不足道的新增部分,或许……也会开始蠕动,等待某个指令。
不。
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像这样。
莉娜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动,似乎要醒来。绝不能让她此刻睁眼看到这一切。
一股蛮横的求生欲猛地压过了恐惧。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后方紧急逃生舱口上。那是一个小型弹射舱,独立动力,设计用于海面逃生,从未考虑过在万米深底、被未知恐怖生物包围的情况下使用。启动它需要权限和复杂的预热,而且外面……
外面是它们。
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马克!我吼道,帮我!把莉娜弄到逃生舱去!快!
马克像是没听见,只是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对着那扇被尸骸覆盖的舷窗喃喃自语: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没时间了。
我咬紧牙关,忍住左肩撕裂般的剧痛,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踉跄地扑到莉娜身边,开始解她的卡扣。艇身又是一次猛烈的撞击,我摔倒在地,撞在一排仪器上,眼前发黑。
刮擦声变成了沉重的撞击声!某一处的艇壳发出了可怕的变形声!
它们正在突破!
我爬起来,再次拖拽莉娜。她很沉,救援服更沉。血和汗糊住了我的眼睛。
就在这时,所有的噪音——刮擦声、撞击声、艇身呻吟声,甚至那低沉的节奏声——突然停顿了一瞬。
绝对的死寂,比之前任何声响都更可怕。
舷窗外,那些覆盖上来的尸骸停止了动作。它们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被吸引到了别处。
那颗破碎核心的光芒陡然大盛,变成了几乎纯白的、刺目的强光,照亮了整个地下空腔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具尸骸那苍白、蠕动、或指向这里的躯体。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通过听觉器官。它直接在大脑皮层里炸开。无法形容其音色,无法理解其含义。它庞大、复杂、古老到了极致,像是无数星辰的生灭、无数文明的兴衰被压缩成的一个单一音符。它不是对我们说的。它是对它们说的。
指令。
最终指令。
下达了。
停滞的尸骸之海瞬间沸腾!
它们不再缓慢,不再试探。所有的尸骸猛地调转方向,不再理会渺小的守护者号,像是接到了冲锋号的士兵,以惊人的、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朝着空腔的上方——那被普罗米修斯和我们挖穿的、通往地球表面的裂口——蜂拥而去!
亿万个个体,组成了灰白色的、死亡的洪流,无声地咆哮着,冲向它们等待了亿万年的目标——我们的世界。
它们移动的方式诡异莫名,并非游泳或飞行,更像是空间本身在承载着它们移动,那缓慢的蠕动变成了高效的、恐怖的推进。
守护者号被这突如其来的洪流边缘裹挟着,剧烈旋转、翻滚。我被甩得东倒西歪,死死抓住一根立柱,看着舷窗外。景象超出了任何噩梦的范畴。无数的尸体,保持着那种痛苦蜷缩或演练好的姿态,如同逆行的流星雨,擦着我们的艇身飞过,冲向高处。它们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形成了一道死亡之墙,一道通往人间的恐怖阶梯。
它们要上去了。
回到地球之上。
而地球之上,对此一无所知。
马克终于被这神迹般的、极端恐怖的景象震撼得恢复了片刻清醒,他张着嘴,看着窗外流逝的尸骸瀑布,发出无声的呐喊。
莉娜也醒了。她睁开眼,恰好看到一具穿着现代深海作业服、半边脸腐烂的尸骸从窗外掠过,那空洞的眼窝似乎与她有了一瞬的对视。她没有尖叫,只是眼睛越睁越大,然后瞳孔猛地散开,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或者说,她的意识选择了永久逃离。
我必须警告上面。
趁着这混乱,趁着逃生舱还没被彻底撞毁!
我拖着几乎报废的左臂,连滚带爬地扑向逃生舱口,用权限卡刷开紧急启动界面。屏幕亮起,系统在自检,慢得令人发指。
警告:外部压力极端。弹射逃生成功率低于0.1%。冰冷的电子女声提示。
override(
override)!全部
override!我咆哮着,输入最高紧急指令。
系统开始预热,发出微弱的光芒。
守护者号还在疯狂旋转,被死亡的洪流冲击着。透过已经被少数残留尸骸(似乎是一些行动不便或损坏严重的个体)重新覆盖的舷窗,我看到那白色的洪流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它们正涌入那道裂口,涌入人类的世界。
那颗破碎核心的光芒在逐渐暗淡,仿佛所有的能量都注入了这次冲锋。那直接响彻大脑的指令声也低沉下去,变成了某种遥远的、持续的回响,如同退潮的海浪。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预热完成!逃生舱绿灯亮起!
我用尽最后力气,将昏迷的莉娜塞进狭窄的弹射舱,扣紧固定带。我没有位置了。这个舱只能容纳一人。
马克!我回头喊。
他坐在角落,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所剩无几的、依旧执着刮擦着艇壳的零星尸骸,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崩坏后的平静。他对我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总得有人……留下来……他轻声说,声音空洞,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故意的……
他疯了。或者说,他选择了另一种形式的逃离。
没有时间了。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猛地拍下了弹射按钮!
砰——!
巨大的过载力瞬间传来,我被狠狠压在座椅上。逃生舱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逆着那尸骸洪流的边缘,向着上方疯狂加速!舷窗外是飞速掠过的岩壁和零星扑来的苍白手臂,艇壳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摩擦声和撞击声。
上升!上升!上升!
警报尖鸣!压力读数疯狂下降又升高!舱体过热!
我不知道上升了多久,意识在巨大的G力和恐惧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我只记得,在某个瞬间,透过被尸骸血液或某种黏液玷污的舷窗,我看到了光。
不是地心那幽绿或惨白的光。
是阳光。
微弱,朦胧,但从上方洒下。
我冲出了海面。
剧烈的颠簸。咸涩的海水拍打在舷窗上。警报声依旧凄厉。
我瘫在座椅里,左肩的剧痛和全身的虚脱感海啸般袭来。我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打开紧急求救信号发射器,将所有的记录、最后那段混乱的影像、所有的传感器数据——尽管它们可能毫无意义——全部压缩,用最大功率,定向发射向最近的海岸救援站和地球尖兵总部。
做完这一切,我彻底脱力。
逃生舱在海浪中漂浮。外面是黄昏,天空是一种诡异的昏黄色,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尘埃云笼罩。海平面不再平静,反常的浪潮涌动。
远远地,在天海相接的地方,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苍白的、移动的岛屿或是……别的什么。它们正在向着海岸线的方向移动。
寂静。
不再是地心那充满压迫感的低语和节奏,而是劫后余生的、被放大的海浪声和风声。
但这寂静,比地心深处的任何声响都更令人窒息。
我知道,我可能是唯一一个从那个地狱回来的人。
我带回了警告。
但我不知道这警告是否还有意义。
我抬起头,透过污浊的舷窗,望向那片被染黄的、不再熟悉的天空。
它们已经上来了。
它们就在地球之上。
而等待这个世界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听到,风里似乎带来了遥远岸边,第一声模糊的、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