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回家的美貌夫君竟是太子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睡得龙床,实乃贤夫表率!
无痛当皇后,天姿平平,全凭运气!
且看一介贪财好色小村姑顺袭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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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一个山野村姑。
幼年失怙,为让双亲入土为安,家中仅有的薄田也换了三寸桐棺。
老乡长瘦骨伶仃,看着襁褓中不晓世事的婴孩,愁眉不展道。
这孩子命苦,就叫她阿福吧!冲冲晦气,以后就有福气了!
吃着百家饭,饥一顿饱一顿,我也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六岁时,一位姓霍的赤脚游医行经此处。
她上山采药,碰巧撞见我在漫山遍野挖野菜。
温热的掌心拂去我发间草屑。
边指着医书,边对照着山里刚寻到的药材,细细教我分辨哪些植物可以入药,哪些只是野草。
霍医师离开那日,秋风瑟瑟,村里正热火朝天地割稻子。
我扑通一声跪在尘土飞扬的黄泥道上,朝着远去的背影重重磕了几个头。
此后,我常上山采药,在家简单处理,待赶集时背去镇上的医馆换钱。
冬春两季药草不盛,我便去浔江上捞鱼。
初春,寒风料峭,晨光熹微。
披星戴月终于捞到两条肥鱼的我,在江畔捡到了一个男人。
猛然瞥见一团湿漉漉的黑影了无声息地躺在江边,我吓得心脏都漏跳几拍。
莫不是水鬼上岸,要找替身好去地府投胎
胆战心惊观望了一阵,我才鼓足勇气走近。
瞧衣着打扮,是个男子。
小心拨开覆面的长发,我哆嗦着食指往他鼻间探了探。
幸好,还有微弱的呼吸。
我自小干粗活,力气也大,好歹把这昏沉沉的身体拖回了家。
可惜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读书更是天方夜谭。
不然就该晓得,时下畅销的话本里白纸黑字写着,路边的陌生男子不能随便捡回去。
当时一心想着,去岁末才攒够钱买下一亩田,春播在即,正缺人手干活。
这人蜂腰猿背,体重实在不轻,想必干力气活也是个好手。
我费了不少劲才把他挪到草席上。
仔细清理口鼻,再抓几把现成的生药,熬上浓浓一锅药汤便给他灌了进去。
普通人家也不过一日两餐。
这一日,我可是足足给他灌了五顿。
夜里,他起了高热,浑身大汗淋漓,很快衣袍又湿透了。
为他褪去外袍时,我才发现他背上还有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被江水泡得发白。
因玄色外衣不显,加之光线晦暗,竟没发现血迹。
此人穿着虽简单,衣料的质地却光滑柔软,隐约可见银色水波纹,想来并非寻常百姓。
可惜料子虽好,却被血水浸过,又有刀剑破开的裂口,是卖不出什么价钱了。
我遗憾地松开手,不免又开始忧心。
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不会死在我家里吧
次日破晓,他总算悠悠转醒。
我紧张得一夜没合眼,见此长松了口气。
他警觉地盯着我,刚想坐起身却扯到伤口,光洁的额头霎时便布满豆大汗珠,脸色煞白。
狭长的凤眼中满是戒备,气若游丝地问我。
这是哪你又是谁
这是我家,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得做牛做马报答我的恩情!
我气势汹汹地叉起腰,试图挟恩求报。
他反而勾起唇角,笑意未达眼底,显得更加拒人于千里之外。
晨光灿灿,照在他脸上,仿佛是用金线又勾勒了一遍深邃的眉眼。
长眉入鬓,眸似寒星。
上挑的丹凤眼凌厉,眼尾却透着餍足的慵懒感。
我虽然选择性看不懂他人脸色,但审美还是很大众的。
这模样生得实在标致。
想我也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西施村姑,与他相较,逊色不少。
他好似早已对惊羡的目光习以为常,轻点下颌,神情倨傲。
你家大人呢我要和他们谈。
这家伙好大的口气!
况且,我的身材分明凹凸有致,哪里像小孩了!
怕不是还伤到脑子了。
我忿忿道。
你有什么好谈的这儿可养不起白吃白喝的闲人。
要么,你抓紧养好身子,下地干活。
要么,我就把你卖到象姑馆。你模样这般出色,指定能卖不少钱!
我故作轻浮地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出言恐吓。
他眉头紧蹙,声音冷涩得如同刚开刃寒光逼人的剑锋。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来日我定重金酬谢。
只是,能否烦你再抓些治刀伤的药来我的伤口似乎又渗血了。
我常在医馆跑腿,耳濡目染下知晓一些治疗普通头疼脑热常用的药材。
可如此严重的刀伤,在民风淳朴的梨花镇闻所未闻。
他究竟是何身份
见我若有所思,他眸光微沉。
怎么,你不是医师
是了,屋里浓重的药味无孔不入,想来他是误会了。
不是,我就是个采药的,不会治病。
更没有余钱为你请医师!
生怕他狮子大开口,我赶紧无情补充。
他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
漏风的屋顶,灰扑扑的素墙。
除了一目了然的家具陈设,只剩我俩大眼瞪小眼。
最值钱的怕是身上的破衣裳。
只好妥协,唇色愈发苍白。
姑娘家中可还有草药医理在下也略懂一二。
我捡了所有的药材,一股脑端到床前。
他行云流水地点了数种药材,我依次捡起。
显然他对治疗刀伤的药很熟悉。
麻烦姑娘了。
我将药草碾好后便帮他简单包扎。
他似乎精力不济,很快又昏睡过去。
我立在床侧,透过乌青的薄帐隐约看见隆起的被衾。
不是吧,这么虚弱,得吃多少药才能好
最要紧的是,重金到底是多少金
话还没说清楚,怎么又睡着了!
春播在即,眼下情形,别说指望他帮忙,不添乱就好了。
正想把他丢了,良心又隐隐作痛。
毕竟,不正是在这么多热心人的帮助下,我才能活到今日嘛。
我纠结地在外院墙缝里薅了几把绿油油的野葱,突然灵光一现。
眼下,他就能帮我解决一桩大事!
慢火煨半个时辰,出锅前撒上嫩葱,一锅鲜美鱼汤就大功告成。
刚端上桌,屋子里便传来颇合时宜的咕噜声。
榻上美人病容憔悴的脸上透出一抹可疑的红晕。
我善解人意地将鱼汤送到他手中。
多谢!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这回道谢显然真诚不少,虽仍有防备之色,却没了刚清醒时咄咄逼人的寒意。
唤我阿福就行。你打哪来的
他轻轻吹着滚烫的鱼汤,热气袅袅,瞧不清神色。
在下谢芸,京城人士,双亲已逝,被人追杀时意外跌入渭河,醒来就见到姑娘了。
我摇摇头。
渭河没听过。这里是梨花镇青崖村,我是在浔江岸边发现的你。
谢芸哑然失笑。
浔江正是渭河的下游支流,想必某是被水流冲刷至此。幸得姑娘相救,在下无以为报,愿——
谁说你无以为报了我看你长得很是俊俏,就以身相许吧!
我郑重其事地看着他。
这怎么行!
他如临大敌,急得脸色都红润几分。
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与姑娘萍水相逢,这实在于礼不合!
我佯作困惑。
不是你说双亲都不在了吗正好我爹娘也过身了。挑个好日子,咱俩就洞房吧!
不,不,在下的意思是姑娘清白人家,某一介白身,身无长物,唯恐耽误了姑娘!
好了,别磨磨叽叽的!你要不乐意,现在就走罢。反正救你一命,我已是仁至义尽了。
我板起脸,只觉越发口干舌燥,索性小口喝起鱼汤,不敢直视谢芸。
可屋子里太安静了,我按捺不住,用余光偷偷觑了他好几眼。
谢芸就静静地靠在床头,垂着眼眸。
像一池深秋的静水,难以捉摸。
热气凝成的小水珠沿着他挺拔的鼻梁、秀气的鼻尖一路滑下,滴答落在单薄的被衾上。
略带探究之意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我挺直腰板,紧张地与他对视。
澄澈如井的眸子里,分明映照着我的身影,还有一片温和又疏离的幽深。
仿佛斟酌了一番,数日粒米未进的他,还是选择为鱼汤折腰。
见他总算有所动作,我立马出声询问。
那咱俩的婚事,你是答应了
颇有一副威逼利诱良家妇男出卖色相的鸨母作态。
嗯。
细若蚊呐。
我满意地点头,决定明日便去父母坟前烧些纸钱,好让他们在地下也知晓,女儿就要成家了。
其实,仓促订下婚事并非单纯见色忘利,实乃形势所逼。
再有两个月,我便年满十六。
按照大昱律例,十六周岁还未婚嫁的女子需要缴纳五算税,也就是五倍的赋税。
这于爱财如命的我而言,与要命无甚区别!
鉴于谢芸伤还没好,我只好委屈自己,又在竹椅上囫囵过一夜。
月色皎洁,照得屋内如雪洞般明亮。
我不适应新床,久久难以入睡。
听着不远处平稳的呼吸声,满腔无名怒火。
几乎瞬间便决定,准夫妻也要有难同当。
你睡了吗陪我说说话吧。
隐约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可能是错觉吧。
姑娘想聊什么
你说的重金是多少金啊
整个白日,我被这句话吊得七上八下,都无心干活了。
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
阿福姑娘不是要我以身相许吗
为人处事自然要灵活变通呀!
假如,你的酬金真的很重,那直接结清,咱俩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觉得如何
若是报酬够多,五算税倒不是不能接受。
我美滋滋地构想起乍富后的美好生活。
在下还是卖身还『恩』好了,实在囊中羞涩。
我一时气急,口不择言,暗中的思量倒豆子般倾吐而出。
早上你还不是这么说的!你穿得那么好,说话又文绉绉的,怎么可能没钱呢
原先的确家道殷实,不过由于在下经营不善,已经破产了。仇家正因追债无果才痛下杀手。至于今早——
他话音一转,冷漠的话语像冰锥,轻易击碎我的美梦。
实乃权宜之计。姑娘重利,在下担心被您弃之不顾,不得不托词,还请见谅。
气急败坏正要发作时,我突然想起更紧要的事。
被催债现下,你在债主眼中定是下落不明。你们到底多大仇多大怨他们不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谢芸的语气颇为犹疑。
这……因欠资巨大,想必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希望恩人再救我一命,为我瞒下身份一事。
我差点背过气去,合着是给自己捡回一个大祸患。
不成,这婚不能结。
我看成婚一事还是算了,是我强人所难,一厢情愿,做不得数。
明早你拿上两个馍馍抓紧离开吧!放心,我肯定没见过你!
谢芸毫无即将被扫地出门的慌乱,反而从容不迫地与我分析了一番当下情势。
姑娘如此着急成婚,想来是因为五算税吧!
在下也称得上品貌双全,正是现成的夫婿人选,愿助姑娘解燃眉之急。
以他的样貌,成亲确实是我捡了便宜。
但天底下哪有免费的馅饼
我婉言谢绝。
可你一个莫名其妙蹦出来的伤残人士,谁会相信你来路清白呢
这便需要姑娘相助了。
依律载,身份不明者若有当地乡长及三位乡民作保,可补上临时户籍。以姑娘之聪颖,此事迎刃可解。
你怎会对律法如此熟悉
不会是有备而来吧
似是猜出我心中所想,他苦笑一声。
姑娘多虑了,在下哪能这般神机妙算,况且姑娘——
谢芸意有所指地停顿片刻,我素来厚如城墙的脸皮也不免有些发烫。
好在他还算识时务,未将话头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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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商之人总归对律法敏感许多。穷途末路之际不得已出此下策,若姑娘不愿伸出援手,我也束手无策了。
我得再想想。
双手枕在脑后,我望着光秃秃的房梁,到底是色迷心窍,竟认真思考起收留谢芸的可行性。
隐有暗香浮动。
眼皮像坠了千斤巨石般越来越沉,我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责罚。
简陋的木门外不知何时跪了两个身量高大、貌不惊人的黑衣男子。
雁五、雁六也不想如此莽撞出手。
只是他们蹲在屋顶等候主人发号施令已久,哪料这位阿福姑娘越聊越精神。
习武之人耳力超群,哪怕夜半絮语,落在他们耳畔也是掷地有声。
生怕听到殿下更多寄人篱下时的隐忍之语,他们只好点了安神香将人迷晕过去。
什么你说殿下也会中香
主人自小在深宫长大,被下毒算计的次数不知凡几,寻常毒物早已奈何不了他,何况此香无毒。
孤无碍。
端王的暗杀早有提防,可这半路冒出的刺客……有点意思。
白日里几近奄奄一息的俊美男子,如今正在洒满银辉的疏落小院内信步游闲。
谢芸,不,应是大昱太子谢衡,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属下递上的金创药瓶,深不可测的眸底满布寒光。
有人想浑水摸鱼,坐收渔翁之利。
自圣上下旨彻查殿下失踪一事后,端王党羽偃旗息鼓,人人自危,朝中暗流涌动。
父皇近年崇信方士,沉溺金石狼药,又无心政事,各方势力自然蠢蠢欲动。
沿途痕迹属下已打扫仔细,鼠人爪牙短时间必无法寻得殿下踪迹。
只是为保万无一失,还请殿下移步郡守府。
谢衡略一挑眉,拒绝了。
风雨欲来,让右相与舅父见机行事,给孤的好兄弟们添添堵。孤就在此处安心调养。
清河郡郡守刘仁虽是自己人,但府上毕竟人多眼杂。
太子失踪坐实,幕后主使自会急不可待地把戏唱下去。
他只需顺水推舟即可。
随手抛给雁四一支沾染斑驳血迹的箭簇。
查查是哪家亲兵的东西。
此箭做工极精良,虽无任何徽记,却绝非普通势力可得。
父皇子嗣不丰,所存五子。
二兄燕王,生母出身北夷,自封王后一直镇守西南,无诏不得回京。
三兄信王,五年前在猎场围猎时意外坠马失了一条腿,从此性情大变,暴戾无常。
他曾收到暗探来报,信王府频繁采买奴婢。
母后彼时缠绵病榻日久,见父皇无动于衷,只好召信王入宫侍疾,常宽慰于他。
此后,三兄明面上倒是老实许多,终年探奇访胜,寻仙问药,好似全然寄情山水之间。
谢衡却觉得其人越发阴鸷了。
当今圣眷正浓的国师——依云道长正是由信王引荐,每月都要为父皇炼制据说能延年益寿的回春丹。
五弟端王与他年岁相近,乃高贵妃所出,拥趸甚众。
贵妃出身将门,长兄高袆青出于蓝,为大昱立下汗马功劳,被圣上亲封为柱国大将军,长年戍守西北。
六弟不足三岁,其母容夫人,亦是母后的亲侄女。
谢衡眼底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暗芒,沉吟道。
这些时日,留意蒹葭宫的动静。
今后哨响为信,在后山竹林碰面即可。
这姑娘心思细腻,指不定会发现端倪。
属下领命!
雁五、雁六双足一点,飞身掠去,很快便在静默幽暗的群山中失去踪影。
谢衡漫不经心地探过刚打了花苞的细嫩杏枝,俯身轻嗅。
夜风乍起,粉白花瓣簌簌而下。
素衣公子玉面清霜,襟飘带舞,仿若误入此间,迷醉在月色中的仙人。
一夜好梦。
我纳闷地伸伸懒腰,狐疑地望向床榻。
谢芸睡颜恬静,浓密的鸦睫在温润面庞上投下小扇般的阴影。
许是近日连夜捞鱼,严重缺觉才倒头就睡。
我宽了心,轻手轻脚去院中洗漱,望着缀满枝头星星点点的花苞,思绪渐渐飞远。
邻村牛头沟的柱子哥虽然倾心于我,可他为人木讷,唯母命是从。
其母孙寡妇可是远近闻名的悍妇,我自不敢招惹。
村东头的仲文哥倒是村里难得的读书人,长相斯文白净,据说很有望考中今年的秀才。
他曾给我写过十余封酸诗,还常常眼神奇怪地盯着我,嘴中念念有词。
什么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听得我汗流浃背,总疑心他若是当面骂人,我定是听不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仲文哥远不如谢芸好看。
想到此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日不小心撞见的谢芸出浴图。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真是美色误人。
我轻拍滚烫的脸颊,及时遏制住想入非非的冲动。
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左右先躲过赋税,不满意再把他踢了就是。
谢芸恢复得很快,不过几日光景就能行动自如。
背上伤口依然狰狞,但已经长出粉嫩的新肉。
我买了一壶好酒,厚着脸皮与乡长商量给表哥办临时户籍的事。
乡长老怀大慰,小心翼翼地捧着酒壶深嗅酒香,恋恋不舍道:
走吧,先去你屋头对对情况!以后有亲人在身边,好歹像个家了!
刚到门口,就瞧见谢芸在院中翻晒草药。
一个气质出尘、卓尔不群的白衣公子,与身后的破旧草屋实在格格不入。
乡长收起喜色,锐利的目光扫向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只能腆着脸撒谎。
乡长,他正是我远房表兄谢芸。家中变故,临时来投奔我。
我家确实是外来户,有些从无往来的远房亲戚,兴许,也说得通吧
谢芸倒是一派坦然之色,面对诘问回答得滴水不漏。
在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剖腹陈情下,乡长进门时肃然的神色也柔和不少。
我在一旁瞠目结舌,这家伙脸不红心不跳扯谎的本事可是比我强多了。
送乡长出门时,他突然语重心长道。
阿福,你日子不容易,有个知冷热的人相互扶持,我当然为你高兴。
只是人心隔肚皮,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真心不能轻易托付啊!
我既羞愧又窘迫,恨不能立马挖个坑把谢芸埋严实。
在乡长的担保下,户籍很快就搞定了。
虽然谢芸不会犁田插秧,家务活也干得马马虎虎,但弹弓奇准。
连日的春雨初歇,我俩便上山挖笋。
雨后的山路泥泞崎岖,我也没有放慢速度。
他跟在我身后,如履平地,丝毫不见吃力模样,修长的指尖不时转着路旁捡的树杈和石子。
这气派,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手中把玩的是有市无价的宝珠。
咻的一道破风声从耳畔擦过。
离我们几里远的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瞬时倒地。
我赶忙跑上前,只见野鸡胸脯上淋漓的血洞。
这不仅准头好,力道也极大!
我腿肚子一阵阵发虚,心底也打起退堂鼓。
他若要在我脑门上开个洞,想必比杀鸡还简单。
太轻率了,这样的人哪像我能招惹得了的!
见我难掩惧意,谢芸扶了扶我僵硬的腰肢,轻声细语解释道。
行商常远游,路遥难免意外,我也学了些拳脚功夫。
你在此处先歇会儿,待我再猎些野物,我们一起去镇上碰碰运气,兴许能换些银钱。
后山由近万里绵延的群山组成,飞禽走兽应有尽有。
只是山中易生瘴气,村民也不敢走得太深。
靠着谢芸在后山打猎,家中光景愈发好起来。
我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白花花的银子总是真的。
昨日,谢芸猎得几只皮毛油光水滑的肥兔,想着做成肉脯,就不去镇上卖了。
只是家中柴火所剩无几,清早薄雾朦胧,他便上山砍柴去了。
我对这种眼里有活的品质很是欣赏,痛快地吃下两碗菜粥。
正在院中散步消食时,猝不及防看见仲文哥站在篱笆外踌躇不前。
听闻乡试在即,他一直在书院温书,我有数月未曾见过他了。
仲文哥,你今日怎的有空回来
藩篱只到胸口,我便递了碗茶水给他。
阿福妹妹,幸好你还在家。这是白记的绿豆糕,你最爱吃的。
无功不受禄,我怎么能收你的东西呢
我连连摆手。
自打知道仲文哥对我有意后,我一直小心地与他保持距离,连门也不敢让他进。
倒不是怕仲文哥趁人之危,只是不想给他希望。
他垂下眼睫,显得有些失落,半晌才似下定决心般开口。
阿福妹妹,我有事与你说。我——
怎么站在门外说话,进来喝碗茶吧!
谢芸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皮笑肉不笑地立在一丈之外。
像一尊玉面罗刹,悠悠泛着冷气。
身上穿的是我连夜缝制、针脚粗糙的短褐,正好露出一双健硕的臂膀。
这周他跟着我日日早出晚归,竟也没被晒黑,肌肤泛着象牙般冷白的光泽。
我忙打开门,自然而然地接过他背后的小半柴火,才扭头招呼仲文哥进屋坐。
谢芸仿佛雨过天晴般扬起自信的笑容。
仲文哥显然愣住了,不知所措地问我。
阿福,他是谁
谢芸也整好以暇地看着我。
这些时日,关于我多了个会赚钱的俊美表哥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村民对我俩的关系心照不宣。
迎面撞上时,总会打趣。
阿福,叔婶何时能吃上你的喜饼呀
好像确实未曾承认过谢芸的身份,眼下正是好时机。
我挽起谢芸,与他并肩而立。
谢芸反手与我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很烫。
仲文哥,我要成婚了,这是我未来的夫婿,谢芸。若你方便,一定要来尝碗我的喜酒!
仲文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我悠悠叹了口气。
谢芸捏了捏我的手心,我才恍然惊觉还与他握着手,急忙松开。
谢芸身形一顿,语气生涩。
怎么,你当真喜欢他
当然不是,我只当他是一个陌生的兄长罢了。
他依然神色不虞,紧张地问我。
那你为何叹气
我不明白,你怎么没被晒黑
谢芸无计可施般点了两下我额头,眉眼含笑。
以后再告诉你。
春夜微凉,冷香沾衣。
我迷迷糊糊地躺在院中的竹床上晾着湿发。
一旁摇扇的谢芸突然递给我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
打开一看,是支雕刻得极精致的玉簪。
栩栩如生的簇簇杏花仿佛还绽放在春光里,连花蕊都清晰可见。
原来,他最近鬼鬼祟祟的是在做这支簪子。
我还以为他在偷酿什么坏水,已经连续几日上茅房都要带上装钱的小木匣了。
谢芸不大自在地看着我,与他往常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样很是不同。
我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粗布麻衣并不合身,却越发衬得他身姿挺拔,器宇轩昂。
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中迸发出摄人心魄的亮光,面上无波无澜,耳尖却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这是我闲来无事刻着玩的,你不喜欢就还我。
我连连摇头,急忙开口。
我喜欢,你都送出去了还想拿回来没门!
谢芸久不出声,我又抬眼寻他。
只见他唇边酿着比春风还要醉人的笑意。
我面红耳赤地背过身,紧张地摩挲着玉簪,出了一手心的汗。
今年天气真奇怪,分明还没入夏,已经热得头昏脑涨。
手忙脚乱抓起一旁的蒲扇用力扇风,心下懊恼,刚才的表现也太猴急了些!
又难掩欢喜。
后日赶集时该去布庄扯几匹红布了。
再买上几坛好酒,乡里贪杯的可不少!
三月初六,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在父老乡亲的见证下,我和谢芸着一袭素净红袍拜了堂。
喜服是镇上绣工最精湛的玉娘紧赶慢赶一周才绣好的。
婚裙的裙摆由朵朵杏花簇拥而成,哪怕多费了不少布料,我也欢喜。
黄昏见礼。
月牙不知何时悄悄躲到了柳梢后。
柴门前,贴着囍字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得像碧波上的游船。
亦如帐中缠绵悱恻的一双交颈鸳鸯。
婚后,我和谢芸过上了女主外,男主内外的平静生活。
谢芸是个闷骚的男人。
床榻上什么孟浪话都敢说,青天白日里,我连忙里偷香,亲他的小脸都能羞得面色通红。
都说娶夫娶贤,如今家务活也干得越发得心应手。
回家就有色香俱全的饭菜,虽然味道一般。
洗澡有取之不尽的热水。
以往拾柴火不容易,我都是囫囵用井水对付,如今后院整整齐齐码着小山一般高的干柴。
我躺在暖烘烘、香喷喷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芸倚在床畔,为我缝补衣裙。
没办法,我的女红实在不堪入目,给他缝的袍子大庭广众下裂过几次。
好在替自己缝补的针脚总是细致些,没有丢人现眼。
灯火氤氲下,谢芸冷峻锋利的眉眼也染上暖意。
怪道无人愿作无根浮萍,原来有家的感觉这般好。
夜半,屋外下着绵绵细雨,我酣然入梦。
谢衡轻柔地吻上妻子额角,又仔细掖好被角,才悄无声息出了门。
殿下,羽林卫已注意到我们为端王留下的蛛丝马迹,想必很快就能顺藤摸瓜。
父皇多疑,若非自行查出真凶,否则绝不轻信。你们不必再跟进了。
是。箭簇的来路,雁部已然查实,其做工与信王府亲兵所持弓弩如出一辙。
雁五欲言又止。
谢衡轻掸一尘不染的素袍,凝望白蒙蒙的雨幕许久。
此事定然与表姐脱不开关系。
信王登临大统的可能微乎其微,其人虽性格乖戾,却并非莽夫,此举必有所图。
若太子遇难,端王残害手足之名坐实,获益最大者,非年幼的六弟莫属。
但说无妨。
显然殿下胸有丘壑,早已明了。
雁五低声将探明的宫闱秘辛细细道明。
谢衡神色自若地听着下属禀报,有些心不在焉。
阿福是否又踢被子了夜里他不知为她捻过多少次被褥。
昨日猎的野猪卖了不少钱,天晴便去镇上请木匠打张好床罢。
这床总是吱呀乱响,令人疑心它下一刻就会分崩离析。
思及此,谢衡神色稍敛,很快又舒展开来。
幸好,他早有留心,已将上好木料备好。
想必打好新床不会太费时日。
已近春末,浔江的鱼鲜肥得很,阿福爱吃鱼,这几日得多去捉些。
殿下,禄喜来报,这几日陛下咳疾愈加严重,昨夜特命依云大师随侍左右。
谢衡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
父皇近年行事多荒唐,好歹没完全昏了头。
只是京城波澜渐起,他在青崖村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自母后病逝,他如同深陷牢笼的困兽,尔虞我诈多年,未敢轻信任何人。
这里或许是自己最后的净土。
谢衡暗暗自嘲。
若能做个山野的逍遥猎户,与心上人厮守一生。
好像也不错。
只是储位之争,势同水火,自古以来废太子的下场,已有够多前车之鉴。
备下万金。后日启程回京吧。
喏。
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俏立枝头的杏花被打得七零八落。
白的粉的,落入四处横流的泥水中,只余残香。
谢芸烧好早饭便不见人影。
左右地里的活计已经忙完,闲来无事,我便提上熏好的兔干和肉脯给邻里都分一些,才慢悠悠地回家。
一只脚刚踏过门槛,黄澄澄的金子便紧紧抓住我的眼球。
我就像掉进米缸的老鼠,手疾眼快便抓了一块放嘴里。
好硬!
谢芸适时正推门而入,顿时好气又好笑。
瞧你这见钱眼开的样子,把牙咬坏了,我看你还怎么吃荷叶鸡、糖葫芦、八宝糕……
停停停!这么多金子,我去镶一嘴金牙,不知道有多风光!到时候,睡觉也得咧着嘴睡。
那可不行,口水把我淹了,你上哪再找这般贤惠的夫君
这么多金子都是真的吗都是我们的吗
当然。
谢芸欲言又止,神色惶惶。
阿福,我……我其实并非商贾,我乃大昱太子,名唤谢衡。
我早知他不是普通商人,但这等身份又远超所料。
各种思绪纷至沓来,五味杂陈时,我竟还走了神。
原来这便是天潢贵胄,瞧着除了更貌美一些,跟平头百姓也没什么不同嘛。
回过神来,我立马跪伏于地,怪模怪样地行了礼。
长这么大,我连县令老爷都没见过。
只是,乡长总说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面见圣颜得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谢芸是皇帝的儿子,想来礼也不能轻。
你这是做什么!我们是夫妻,你何必如此折辱我!
谢芸怒极而斥,一胳膊将我拽起,顺势搂住我的腰,紧紧压入怀中。
身躯相贴时,能听见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声。
他滚烫的唇沿着我的颈侧一路吻到耳边,轻声呢喃,性感的嗓音仿佛在蛊惑。
明早,我便要动身回京,你可愿同我一道
盛京是天底下最热闹的地方。你素来喜欢热闹,我们——
我不愿。
哪怕心如鼓擂,我依然推开谢芸,直视他错愕的神色。
大昱太子妃怎会是一介村姑但我不愿做妾,更不愿无名无份地跟在你身边。
你我云泥之别。何况,这本就是露水情缘罢了。
我虽一无所长,但身由己主,不必禁锢手脚、依附他人,天地辽阔,也能自食其力。
谢衡丰神俊秀的面容顿时光彩尽失,颤抖着嘴唇,不依不饶地追问。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露水情缘
阿福,我知你亦对我有情。
如今我羽翼未丰,前途叵测,只愿你能再多给我三年时间,若非死别,我定以山河为聘,求娶你为我谢衡唯一的妻,此志不渝。
他深深地望着我,似乎在期待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只是埋头不语。
彩云易散,人心易变,今日的海誓山盟或许明日便成了海枯石烂。
我怎能轻信。
接下来的时光简直度日如年。
夜半飘起细雨,窸窣的动静响起,不一会便安静下来。
一道灼热的目光在我面上流连许久,久到我的脸皮越来越烫,久到我差点情难自禁,那目光便随它的主人离开了。
我辗转反侧时,突然望见谢芸放在枕边的杏花簪。
心神一振,外衣都没来得及披上,便夺门而出。
细密的雨丝很快把鬓角打湿,溅起的泥点在素白长裙上悄悄开着泥泞的花。
心脏扑通扑通,像初见他时一般蹦到了嗓子眼,但二者心境早不可同日而语。
幸好,村口的黄泥道那样弯绕绵长,留下了令我经年魂牵梦萦的萧索身影。
我从背后抱着他,汲取着熟悉的温度和气味,泣不成声。
谢衡,若有朝一日你登临大宝,无论是否记得我,请一定励精图治,德润苍生,致太平之隆!此乃万民之幸,亦为万民之愿。
这些时日你也看到,大昱百姓勤劳淳朴,只是苛捐杂税下所剩无几,谈何安居乐业
谢衡紧紧拥我入怀,额头抵住我湿透的发梢,温热的呼吸洒在我被雨水浇得冰凉的脸上。
我尝到咸咸的泪滴,却不知是谁的。
阿福所愿亦是我心之所向,我绝不负你。
与谢衡分开后,我拿出百两黄金,乘着夜黑风高藏在村民屋前。
以我的身手,自是难如登天,村中虎视眈眈的大黑狗可不是纸糊的摆设。
正在我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秀气清瘦的黑衣姑娘悄无声息出现在身旁。
小人名唤雁四,太子殿下令小人贴身保护阿福姑娘。
大内高手送货上门,来去如入无人之境。
与村民道别后,我简单收拾包袱,在仁心医馆附近买下一套二进宅子,和雁四一块住下了。
如今,我已是医馆正式的学徒,兼青山书院刚入学启蒙的十六岁学童。
玉娘事业心爆棚,正忙着筹备绣庄,专门教授有志于此的小姑娘学习刺绣,往后总能有一门傍身的手艺。
而我财大气粗,故技重施留下一笔不菲的资助。
此后,不论是修路施粥,还是养老扶孤,总有一笔来路不明的善款凭空出现,一时在梨花镇引起轩然大波。
各种传闻沸沸扬扬,有人猜测此乃某位侠盗劫富济贫,因此不愿透露姓名。
此说法最广为流传。
光阴如梭,一晃又是新岁。
在孙掌柜倾囊相授下,我很快学有小成,成了仁和医馆名正言顺的见习医师。
千里之外皇城的消息也同长了翅膀般,争先恐后地飞进我的耳朵里。
端王对太子暗下杀手,幸好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死里逃生,方能面圣陈情,使端王与高贵妃的阴谋大白于天下。
大将军高袆受端王一事牵连,陛下急召其携子回京,如今闭门思过,听候发落。
太一真人乃妖道,信王与其勾结意图谋害圣体。陛下得知回春丹长期服用竟于寿数有碍,龙颜大怒,将太一即日凌迟处死。信王贬为庶人,从皇家玉牒上除名。
信王府被抄时,后花园挖出近百具尸骸,死状凄惨,耸人听闻!圣下痛心疾首,到底顾念父子之情,赐三尺白绫留了信王全尸。
接连打击下,陛下一蹶不振,缠绵病榻,弥留之际传位于太子,于庆元十三年秋驾崩。
大昱太子登基,改年号为永明。
新帝励精图治,减免赋税徭役,加开恩科,广纳天下英才。
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只是后位空悬,群臣请求立后的折子雪片般飞满御案。
大将军高袆因参与谋害皇嗣被革职听勘,又逢新帝登基,虎视眈眈的北狄伺机进犯大昱边境。
由于临危换将,为免军心不稳,新帝亲上战场,我军士气大振。
两军对峙之际,一年轻将领竟率百余精锐深入敌营,直取敌将首级,威名大振。
再后来,关于新帝的故事,我都不再听说,而是成为其中的亲历者。
不知谢衡使了何等手段,竟让满朝文武都同意迎娶一村姑为一国之后。
我早就含笑九泉的父母也平白多了位未曾谋面的骠骑将军亲子。
哦,如今我应称他为兄长。
永明三年春,帝后大婚。
五算税至此被彻底废除。
暮春黄昏,霞光万道。
我特意支开随行的宫女,想一个人散心躲躲清静,却意外走进一座僻静的宫殿。
此处落针可闻,无一侍女,却纤尘不染。
壶中天地,疏密有致,布置的人倒有颗七窍玲珑心。
我驻足观赏许久,正欲离开时,一道喑哑的女声从九曲回廊的转角处传来。
一位极貌美动人的陌生女子朝我款款走近。
好你个谢衡,竟敢金屋藏娇!
我顿时火冒三丈,挽起宽大繁复的袖袍便要去找他算账。
你便是谢衡的皇后是哪家贵女
我停住脚步。
方才远望,只觉惊为天人。
如今细看之下,这女子的相貌竟与谢衡颇为相似,怪道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你是谁
我是谁哈哈哈,你竟不认识我!你可曾听过《涟漪集》和《青萍集》
这两部诗集自问世至今风靡近十年。
青山书院的夫子对其十分推崇,认为诗作清音漱玉,逸兴遄飞,作者当有咏絮之才。
可惜名满天下时,此人却销声匿迹,往后再无笔墨问世。
我虽才疏学浅,涵咏玩索时亦觉作者内藏锦绣,定是个超然脱俗的妙人!
难道,这女子便是大名鼎鼎的蓬莱客
见我神色微怍,她莞尔一笑,扶了扶鬓边海棠。
曾经,我是声名远扬的京城第一才女,是户部尚书嫡女,是六皇子生母,是上官婧姝。
绿衣红粉柳眉轻挑,语气冷了下来,夷然不屑道。
如今,我不过是幽居冷宫的输家。
我望着眼前风华绝代的女子。
珠辉玉丽,纤纤玉指涂着鲜红的凤仙花汁,袖口处却晕着几朵墨痕。
收起高高在上的怜悯之情,我朝她恭敬行了一个揖礼。
新篇倘就,盼付鲤素。
她有些惊诧地看了我一眼,抚掌大笑,高声道。
你果真有意思。随我来吧!
目光扫过一篇篇泛黄的诗帖,颜筋柳骨,珠玑落纸。
我愈发懊恼自己无知的高傲,再次对眼前才华横溢的女子行上一礼。
纵使明珠蒙尘,依然梅香彻骨。
她无需可怜。
她并非弱者。
从冷宫出来后,我不再虚度光阴,而是跟着宫中首屈一指的妇科圣手认真钻研医术。
谢衡见我潜心岐黄,遍请四海名医为我授课,又天南地北搜罗到不少散佚殆尽的孤本秘笈。
我召集医师,将这些珍贵医典补阙拾遗,考镜源流后刊布四海,总算也能为百姓出一份力。
玉娘的绣庄在我的大力支持下开遍大江南北。
由她得到启发,我向谢衡献策,令地方不拘墟囿,因地制宜,适当发展手工业,让更多被束缚内宅的女子参与社会工作。
谢衡自然无有不应,制定完善的律例和生产标准后便全国推广了。
大昱的商业得到了空前的发展,经济欣欣向荣。
我在民间仁声远播,百姓交口称赞。
随着越来越多女子走出宅门,专供女子读书的学堂、专研妇科儿科的医堂也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曾经销声匿迹的蓬莱客也重出江湖,一时洛阳纸贵。
永明四年冬,我诞下一子,单名彻。
五年后,又得一女,名天赐。
弥月期间,我便马不停蹄修书给云游四海的师傅,向她求取一封能让男人断子绝孙的秘药。
天赐即将满月时,终于等来师傅的回信,只言片语,犹如定海神针。
原来这便是夫妻同心。谢衡半年前曾讨过此药,我已寄回京师。徒儿或许另有妙用,后文附上药方。
注:不影响房事。
知我者,师傅也。
秋高气爽,久不入庖厨的我亲手烹制了一盅鲜美的药膳鱼汤。
谢衡年近不惑,依然风流倜傥,相貌堂堂,更添成熟韵味。
这半年来,骠骑将军郑在边关连连大捷,又下四城。
谢衡宵衣旰食,埋首案牍,处理相应事宜,瞧着清减了几分。
我为他轻揉太阳穴,恍然发觉他眼角不知不觉也爬上了细纹。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我的手臂。
还是与你相处时最舒服。
郑战功赫赫,我打算晋他为右将军,过几年便让彻儿与他的长女联姻。
孩子还小,怎么就说上这些了他们未必互相喜欢。
我拍了拍他肩膀,嗔怪道。
谢衡将我搂坐在怀中,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郑是弃儿,从未见过父母。我一手将他提拔起来,一是看他天资颖异,二来便是希望他的权势也能成为你的依仗。你俩到底不是亲兄妹,若有姻亲,关系自然更牢靠些。
我靠在他结实的胸口,闷闷不乐。
我不需要这种倚仗。
谢衡闻言轻笑,大掌上下抚摸过我的脊背。
是,是,阿福有我就够了。
晚膳时间,我亲自布菜,给谢衡递上一碗奶白的鱼汤。
一旁的宫娥多嘴,将我白日下厨的事说了出来。
谢衡心疼地皱起眉头,又抓过我的手细细检查了一番。
阿福,怎如此为我操劳,这等小事让宫人做就好了。
我挥手让宫娥都退下,才大喇喇地坐在谢衡腿上,环住他修长的脖颈,娇嗔道。
陛下日理万机,阿福只通些医理,便做了药膳,就让我尽尽心意吧。
谢衡久久吻上我的唇。
不知过了多久,我轻轻推开他。
快些用膳吧!菜凉了对胃不好。
看着谢衡将鱼汤一饮而尽,我总算舒了心。
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只是怕他对自己手下留情,贴心帮他断干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