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野人本是岭南樵夫,上山砍柴误入葛洪炼丹洞。
一觉睡了八百年,醒来身怀无名异火,能焚尽世间业障。
他却只想回村盖三间瓦房,却发现故乡早已物是人非。
县太爷强征仙籍税,派衙役围堵:既已成仙,还不快交出长生秘法
黄野人轻笑一声,指尖跃起一簇火苗:可知我这火,先烧贪嗔痴,后焚求不得
明日清晨,全县官吏竟集体辞官入山寻道。
而村口老槐树下,多了一个教稚童背诵《清净经》的赤脚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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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的夏,溽热如蒸,黏腻的风裹着蝉鸣,一阵阵扑在黄野人脸上。
他站在一处高坡,望着下方那片既熟悉又刺眼的村落景象,粗布褂子空荡荡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肉黝黑精干,却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陈旧气息。八百年前,他就是从这附近上的山,那时坡下还没有这么多灰瓦屋顶,村口那棵老槐树,也才碗口粗细。
如今,老槐已是盘根错节、亭亭如盖,树下却不见叼着旱烟闲话桑麻的老人,反倒是一群衙役打扮的公人,正拿着皮尺与算盘,围着几间破败的茅屋吆喝六,与村民的哭诉哀求搅成一团。
黄野人揉了揉眼睛,又晃了晃脑袋。洞中不知岁,石榻上一场大梦,梦里是葛洪仙师丹炉崩裂、紫烟弥漫,一点灼热星芒钻入自己眉心,醒来周身暖融,气力奔涌,斧头朽烂成泥,唯有那点灼热真实不虚,心念微动,便能在指尖凝成一簇幽微却灵动的火苗。
仙缘他咂咂嘴,嘴里似乎还有当年揣怀里那个糙米饼子的味道。他不懂什么仙缘,只想确认老娘是否安好,那三间她念叨了一辈子的瓦房,自己砍够了柴,卖足了钱,如今…如今还来得及给她盖上吗
他踩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下高坡,脚下的草鞋是出洞后顺手编的,粗粝的草茎磨着八百年前的老茧,触感陌生又奇异。村口的土路似乎拓宽了些,却更显破败,几個面黄肌瘦的孩童缩在墙角,睁着大眼好奇又畏惧地打量他这个赤脚散发、衣衫古怪的陌生人。
没人认得他。他试着向一个愁眉苦脸、正被衙役推搡的老汉打听:老丈,叨扰,可知村西黄家……
老汉猛地甩开衙役的手,没好气地回头:黄家哪还有什么黄家!早死绝了!八百年前的老黄历,谁还记得!说完又忙不迭向那领头的税吏作揖,官爷,行行好,再宽限两日吧,实在揭不开锅了……
黄野人僵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
死…绝了
八百年前
那点因身怀异力而隐约躁动的心,瞬间被一盆冰水浇透,沉甸甸地坠下去,空落落的疼。他愣愣地看着那老汉沟壑纵横的脸,试图找出丝毫熟悉的轮廓,没有。只有被生活重压碾磨出的麻木与焦惶。
看什么看!那税吏头子注意到他,三角眼一斜,上下打量,哟,面生得很哪哪来的路引呢看你这样,也不像能交得起‘丁口税’的,该不会是逃荒的流民吧
旁边一个瘦高衙役凑过来,低声道:头儿,看他这模样,不像凡人,倒像是…山里出来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贪婪。
税吏头子闻言,眼睛眯了起来,声音拔高几分,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腔调:哦山里出来的那可了不得!近日朝廷有令,凡遇僧道、异人、疑似证道长生的,皆须登记造册,缴纳‘仙籍税’,助饷国库!我看你…就很像嘛!
他围着黄野人转了一圈,皮笑肉不笑:既入仙籍,享长生逍遥,难道不该为朝廷分忧这税,你是交也不交
仙籍税黄野人重复了一句,声音干涩沙哑。他目光扫过那些面有菜色的村民,他们畏惧地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更无人敢出声。那老汉早已缩到一边。
正是!税吏头子见他似懵懂,气焰更盛,要么,现银交纳!要么…他拖长了调子,眼中贪光毕露,交出你所修的长生秘法、炼丹口诀,抵作税银,也算你大功一件!
众衙役哗啦一下围了上来,手按在腰刀柄上,神色不善。
长生秘法炼丹口诀黄野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布满老茧,与八百年前一般无二。葛洪仙师什么都没说,丹炉就炸了。他只有身体里这一股暖流,和指尖这一点…
他心念微动。
一簇火苗,无声无息地在他右手食指指尖跃起。
不同于寻常火焰的红黄之色,这火苗呈淡淡的琉璃色,边缘似乎泛着一点点青紫的光晕,核心处近乎透明。它安静地燃烧,没有热度外散,反而让周遭咄咄逼人的暑气为之一清。
衙役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惊疑不定。
税吏头子先是一惊,随即大喜过望:果然!果然是得道之人!快,快将这长生火法献上!
黄野人抬起眼,看着税吏头子那因贪婪而扭曲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些既是爪牙又是受害者的衙役,再看看周围这片生于斯、长于斯,却已彻底陌生的土地。
他忽然笑了笑,一种极淡、却极通透的笑,带着八百年的隔世沧桑,和那一点异火般的清明。
官爷,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可知我这火,是什么火
税吏头子一愣:管你什么火!速速献…
话未说完,便被黄野人打断:此火,不烧柴,不焚屋。他指尖火苗轻轻摇曳,琉璃光彩流转,映得他眼眸深不见底,它先烧的,是贪、嗔、痴。
他目光掠过税吏头子,掠过每一个衙役。
而后焚的,是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直叩心扉的力量,每一个字落下,都让听者心头莫名一悸。那簇火苗在他指尖悠然旋转,幻化出种种不可名状的形态。
五蕴炽盛,皆是薪柴。业力纠缠,皆可焚烧。黄野人轻轻吹了口气,火苗倏忽分成十数点微光,细如萤火,悄无声息地没入在场每一个衙役、包括那税吏头子的眉心。
无人能躲,甚至无人反应过来。
没有惨叫,没有青烟,没有皮焦肉烂。
税吏头子浑身猛地一颤,脸上贪婪暴戾之色瞬间凝固,继而转为极度的困惑、茫然,然后是一种深可见骨的厌弃与疲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猛地抬手,看了看自己那身象征着权力与盘剥的吏服,眼神如同看到了世间最污秽的东西。
其他衙役亦是如此,有的愣在原地,眼神空洞;有的突然开始捶打自己的头颅;有的则失魂落魄地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脸上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渴望与…清净
噗通!税吏头子忽然一把扯下头上的吏巾,狠狠摔在地上,又手忙脚乱地开始脱那身公服,嘴里喃喃自语:混账…真混账…捞这些…有何用…有何用……声音哽咽,竟似要哭出来。
头儿您…有衙役下意识想去拦。
别碰我!税吏头子猛地甩开他,赤红着眼睛,这身皮!穿着恶心!老子不干了!老子要进山!修道去!
对!不干了!
修道!求个清净!
长生…这才是长生该有的样子吗…
十几名衙役竟如同疯魔了一般,纷纷效仿,脱衣的脱衣,扔帽的扔帽,口中语无伦次,却目标一致——弃了这俗世差事,入山寻道去也!不到片刻,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一群人,竟丢盔弃甲,失魂落魄又步伐坚定地,沿着村外那条通往深山的小路,迤逦而去,留下满地狼藉的衣帽和一群目瞪口呆、恍在梦中的村民。
黄野人静静看着他们消失在山路尽头,指尖火苗早已熄灭。他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丝极淡的倦意。
村民们远远看着他,不敢靠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恐惧,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快意。
黄野人默默转身,走到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树荫浓密,洒下满地清凉光斑。他靠着虬结的树根坐下,赤脚踩在凉润的泥土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八百年的疲惫终于席卷而来。
几个胆大的孩童,见衙役被打跑,这个奇怪的赤脚汉子似乎又没什么危险,便悄悄围拢过来,隔着几步远,好奇地张望。
黄野人睁开眼,看着他们清澈却懵懂的眼睛,笑了笑,朝他们招招手。
孩童们犹豫着,挪近了几步。
他轻声开口,嗓音温和:娃娃们,过来。我教你们念个好东西,好不好
最大的那个孩子眨眨眼:念什么能打跑坏官吗
黄野人摇摇头,又点点头:能。能打跑心里的坏官。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平和而略带沙哑的嗓音,清晰而缓慢地吟诵起来: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孩童们懵懂,却觉得这调子好听,这声音让人心安,便也咿咿呀呀地跟着学舌:大、大道无形……
清净经。黄野人轻轻道,念熟了,心里就亮堂,就不怕了。
夕阳的金辉越过远山,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温柔地覆盖住树下的赤脚汉子和那几个摇头晃脑、稚声背诵的孩童。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村落依旧破败,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而关于全县官吏明日清晨集体辞官入山的骇人传闻,此刻尚未掀起那场将震动十里的惊涛骇浪。
黄野人只是微微合着眼,听着耳畔稚嫩的诵经声,指尖无意识地在地上轻轻划动着。
那动作,依稀是八百年前,他最熟练的——砍柴的节奏。
那日之后,黄野人就在老槐树下住了下来。
村民们初始敬畏,远远看着,不敢近前。那赤脚的汉子也不以为意,白日里有时闭目静坐,有时教围拢过来的孩童念《清净经》,夜里便倚着老树根,看星星,听风声,仿佛天地便是他的屋宇。
孩童们是最先放下戒心的。那经文拗口,但汉子教得耐心,声音里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咿咿呀呀的诵经声,渐渐成了村口一景。有那等了一天不见自家孩子回来吃饭的妇人,寻到树下,见自家娃儿安安稳稳坐在那儿,小脸认真,竟也默默听了片刻,拉孩子回家的手,便不那么急了。
变化是悄无声息发生的。
先是那场席卷全县官场的辞官潮。县太爷、主簿、典史乃至三班六房,但凡那日心念被那一点琉璃火苗沾染的,第二日竟真如黄野人所言,纷纷挂印封金,留下几句勘破红尘、寻访大道的囫囵话,便三五成群,奔着县境外的深山去了。
衙门一时空荡,政令废弛,赋税征收自然无人再提。初始百姓惶惑,久了竟觉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松快。没了催税胥吏的凶恶嘴脸,村墟集市都活泛了几分。人们窃窃私语,目光总不由自主瞟向村口那棵老槐树。
接着是那几位跟着黄野人诵经最勤的孩童家中。一个病弱多年的小娃,面色竟一日日红润起来,夜里惊悸啼哭的毛病不药而愈。其母暗自称奇,偷偷备了一篮鸡蛋,趁夜搁在老槐树下。
又有一户,男人脾性暴戾,常醉酒打骂妻儿。其子日日去树下诵经,一日归来,见父又将发作,孩童吓得闭眼,下意识便将那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喃喃念出。那醉汉举着的手竟僵在半空,脸上暴怒渐消,转为茫然羞愧,半晌,颓然坐下,自此竟收敛了许多。
此类小事渐多,村民们看黄野人的眼神,便从敬畏疑惧,慢慢添了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这日,村里最是德高望重的陈老丈,终于被众人推举着,拄着拐杖,颤巍巍来到树下。孩童们刚散学,黄野人正拿着一段树枝,在泥地上勾画着什么。
仙…仙师……陈老丈躬身,语气恭敬又忐忑。
黄野人抬头,笑了笑:老丈唤我黄野人便是。仙师二字,当不起。他笑容平和,眼神清亮,没有半分架子,倒让陈老丈心安了不少。
黄…黄先生,老丈改了口,小心问道,近日村里诸多异事,皆因先生而来。乡亲们感念,又…又心中不安。敢问先生,可是真仙临凡欲在我等这小村落脚
黄野人放下树枝,指了指身旁的树根:老丈坐。仙凡之说,过于虚妄。我不过一樵夫,睡了场长觉,得了些微末本事,恰逢其会罢了。
那…那先生教孩童们念的经……
《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黄野人道,念诵持守,可澄心涤虑,祛病强身。心静则气顺,气顺则百病不生。此乃养生之基,并非什么仙法。
陈老丈似懂非懂,但祛病强身四字却是听真了,眼中顿时放出光来:果真那…那先生可能广授此法,让我等村民,皆得强健
黄野人看着他,又看看远处那些偷偷张望的村民,缓缓道:法,已在传授。心诚者,自有感应。非我不教,而是修行之事,首重己身。譬如饮食,我纵有甘露,亦需你自行饮下,方能解渴。
他顿了顿,拿起树枝,在刚才勾画的地面上点了点。陈老丈这才低头细看,见地上画的似是些简单人形,摆出各种伸展姿势,旁边还有些箭头标注。
此乃‘导引术’,黄野人道,无需丹药,不费银钱,每日晨起,依此吐纳伸展,活动筋骨,导引体内气血,使之流畅不息。久而行之,自然身轻体健,少生疾患。老丈可愿学
愿学!愿学!陈老丈大喜过望,连忙站起,依着黄野人的指点,笨拙地模仿起来。
消息很快传开。翌日清晨,天蒙蒙亮,老槐树下便聚了数十村民,男女老少皆有,跟着黄野人一招一式地练习那简单的导引术。黄野人教得细致,如何呼吸,如何运转,如何意守,皆深入浅出,娓娓道来。
吸气时,想象天地清气自头顶灌入,洗涤五脏六腑;呼气时,想象体内浊气自脚底排出,没入大地。一呼一吸,一清一浊,便是小周天循环。
动作不必苛求完美,重在心意相随,气血随之而动。
日子便这般一天天过去。村口老槐树下,成了村里最热闹也最安宁的所在。清晨导引,午后便有大人孩子来诵《清净经》,黄昏时,常有村民来坐坐,说说烦恼,黄野人并不多言,往往三言两语,点拨一二,却总能让人眉头渐展。
村里风气悄然转变。争吵打闹少了,互帮互助多了。人们面色渐渐红润,笑声也爽朗起来。甚至有人依着黄野人偶尔提及的应季而食、五谷为养的道理,调整饮食,竟觉身体越发舒泰。
黄野人依旧赤脚粗衣,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后来村民才发现,他偶尔会采些山间野果,或饮几口清泉,便算一餐。有人奉上饭食,他皆婉拒,只道:吾腹中自有丹火,不饥。
村民们已视他如师如友,如一份天赐的祥瑞。有他在,这偏僻村落仿佛自成一方净土,外界的纷扰再也难以侵入。
然而,那场席卷官场的风波,余波终究未能平息。
县衙空置,赋税不纳,消息终于层层上报,惊动了州府。新知县迟迟未至,却有一支来自州城的官兵,在一个燥热的午后,开进了村子。
带队的是州府的一名张姓校尉,骑着高头大马,脸色冷峻。他听闻了此地妖人惑众,逼走官吏的传闻,奉命前来查探捉拿。
马蹄声踏碎了村子的宁静。村民们惊慌地聚集起来,却被官兵粗暴地驱赶到老槐树下。
张校尉端坐马上,目光如刀,扫过噤若寒蝉的村民,最终落在那个依旧靠着树根,闭目养神的赤脚汉子身上。
你就是那个自称黄野人的妖人张校尉声音洪亮,带着军伍的煞气,蛊惑民心,逼走朝廷命官,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黄野人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毫无波澜:将军此言差矣。我未曾逼走任何人,只是他们自己选择了离去。
巧言令色!张校尉冷笑,若非你用妖法,他们岂会集体辞官还有这些村民,皆受你蛊惑,不事生产,终日在此聚集,念什么歪经,练什么邪功!分明是图谋不轨!
他唰地拔出佩刀,寒光一闪,指向黄野人:妖人,立刻束手就擒,交出你那惑人心智的妖法,或可免你一死!否则,今日便踏平你这妖巢!
官兵们齐声呼喝,刀枪出鞘,杀气腾腾。村民们吓得面色惨白,瑟瑟发抖,却无人后退,反而下意识地朝黄野人身边靠拢了些。
黄野人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目光掠过那些明晃晃的刀枪,最后落在张校尉因暴怒而有些扭曲的脸上。
将军杀气太重,肝火过旺,夜里想必难以安眠,时常惊悸盗汗。黄野人忽然道。
张校尉一愣,下意识反驳:胡说什么!
腰间旧伤,阴雨天便酸痛入骨,对否黄野人又道,语气平淡如同叙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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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校尉脸色微变,他的旧伤是军中隐秘,此人如何得知
黄野人不再看他,反而转向惊恐的村民,声音温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乡邻莫慌。且静心,念一遍《清净经》。
孩子们最先响应,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响起:大道无形…
大人们受其感染,也渐渐跟着念诵起来。起初声音杂乱颤抖,渐渐汇成一片,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安定。奇异的是,随着诵经声响起,弥漫场中的恐慌竟真的渐渐平息,连官兵们握刀的手,似乎都不那么紧了。
张校尉又惊又怒,只觉这诵经声听得他心烦意乱,那股沙场带来的戾气竟有些提不起来,他暴喝一声:妖法!还敢施展!给我拿下!
几名官兵应声扑上。
黄野人并未躲闪,只是抬起了右手。
指尖,那簇琉璃色的火苗再次跃出。
比上次更凝实,更灵动,光华内蕴。
它出现的瞬间,所有的刀光、杀气、暴戾,仿佛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柔和地推开、净化。扑上前的官兵动作一滞,只觉得一股清凉安和之气拂过身心,战意竟莫名消褪。
张校尉瞳孔骤缩,厉声道:放箭!射杀妖人!
后排的弓手引弓搭箭。
黄野人看着张校尉,眼神里有一丝怜悯。他指尖火苗轻轻一颤,分化出数十点微光,并非射向箭矢或兵卒,而是精准地没入了包括张校尉在内的每一个官兵的眉心。
一如上次。
没有惨叫,没有伤亡。
张校尉举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暴怒杀意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转为剧烈的挣扎、困惑,继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空虚。他一生征战,杀伐果断,此刻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战场上的惨状、死伤同袍的面孔、自己因功升迁的得意、以及夜深人静时那无法言说的惊悸与空洞。
哐当!佩刀落地。
他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似痛苦似解脱的低吼。身后的官兵们,有的茫然四顾,有的丢下兵器,有的甚至直接蹲下,开始低声啜泣。杀气和战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集体性的彷徨与醒悟。
我们…为何在此一个年轻兵士喃喃道。
厮杀…争功…有何意义…另一个老兵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恍惚。
张校尉猛地抬头,脸上已满是泪痕,他望着黄野人,声音沙哑:你…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黄野人指尖火苗已收,淡淡道:未曾做什么。只是帮诸位暂时焚去心头的贪嗔痴慢疑,让你们看看自己的本心。将军,杀戮可能带来功业,可能带来威名,但可能带来内心的安宁与真正的长生吗
张校尉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困惑、疲惫、对厮杀的厌倦,此刻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他追求半生的东西,在此刻显得如此虚妄可笑。
良久,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佩刀,却不再是战斗的姿态,而是归刀入鞘。
他朝着黄野人,深深一揖:多谢…先生点化。
说完,竟不再看手下兵卒一眼,转身,牵过自己的马,步履有些踉跄却又异常坚定地,向着村外走去。那些官兵面面相觑,片刻后,竟也无人整顿队伍,纷纷默默拾起兵器,如同败军,又如同新生的
pilgrim,跟着他们的长官,沉默地离开了村子。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恍如梦境。
黄野人却已重新坐下,靠在老槐树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经此一事,黄野人之名,再也无法隐匿于这小小村落。关于他神乎其神的传闻,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州府,飞向更远的地方。有好奇者前来探访,有诚心者前来求教,亦有不信邪、心怀叵测者前来挑衅。
然而,无论来者何人,有何目的,只要到了村口老槐树下,见到那赤脚汉子,或被点拨几句,或见那琉璃火苗一闪,最终无不心服口服,或怅然若失,或恍然大悟地离去。渐渐的,再无人敢来寻衅。
村子依旧平静。黄野人依旧每日教导导引术,讲解《清净经》,偶尔也会说些更深的道理。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他折下一根嫩枝,又敲敲枯老的树干,养生亦是此理,莫要一味追求刚强猛厉,当守柔曰强,如水般柔软,方能长久。
他又教村民观想:平日可静坐,意守丹田——便是脐下三寸处,想象其中有一温暖光团,如鸡子大小,呼吸皆绕此光团。此乃培元固本之法,能温养五脏,滋生真气。
日子流水般过去。村中老少愈发康健,心境祥和,连田里的庄稼似乎都长得格外茁壮。这偏僻村落,竟成了乱世中一方罕见的世外桃源。
转眼又是三年。
一日清晨,黄野人并未如常带领众人导引。众人等到日上三竿,也不见他身影。有孩童跑去老槐树下寻找,只见树下泥地上,用树枝划着几行字:
缘起则聚,缘尽则散。诸法皆空,自在随心。导引清净,常守莫忘。各自珍重,勿寻勿念。
树下,还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本手抄的册子,一本是详解的导引图,一本是《清净经》注疏,还有一本,记录了些简单的草药知识与养生汤方。
黄野人走了。
无声无息,如同他来时一般突然。
村民们得知,纷纷涌到老槐树下,对着那几行字和书册,沉默许久,继而纷纷跪倒,朝着远方叩首。有老人孩童,忍不住低声啜泣。
然而,悲伤并未持续太久。陈老丈颤巍巍起身,拿起那本导引图,朗声道:仙师虽去,法脉犹存!我等当遵仙师教诲,勤修不辍,方不负这场造化!
自此,村中导引诵经之风更盛。人人皆以修持为荣,互帮互助,民风淳朴至極。那棵老槐树,被尊为仙师树,树下常年洁净,香火不绝。村名亦渐渐被外人称为清静乡。
黄野人的故事,越传越远,越传越神。有人说他云游四海,点化有缘去了;有人说他早已功德圆满,羽化登仙;也有人说,在某些名山大川,偶尔能见到一个赤脚粗衣的樵夫,哼着山歌,身影一闪,便没入云雾之中,再也寻不见。
唯有那一点能焚尽业障、照见本心的无名之火,和那首孩童皆能背诵的《清净经》,在这纷扰尘世中,悄无声息地流传着。
仿佛在告诉世人:仙路或许渺茫,但清净与长生,或许本就藏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念的转圜之间。
只是众生忙忙,肯停下来,内观自省者,终究寥寥。
而岭南的山水依旧,云雾缭绕,如同八百年前一样,沉默地守护着所有秘密。
黄野人离去三月后的一个清晨,清静乡村民如常在老槐树下聚集,预备晨课。
却见树下不知何时,立了一人。
并非黄野人。此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温润澄澈,正仰头望着那株亭亭如盖的老槐,神色间颇有几分讶异与探究。他身无长物,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布袋,气息却与周遭山水林木奇异地融为一体,仿佛他已在此站立了千年,又仿佛他刚刚自画中走出。
村民面面相觑,陈老丈上前,恭敬问道:这位道长,从何而来可是寻人
老道收回目光,微微一笑,稽首还礼:贫道云游至此,见此地方气清和,隐有祥光透出,更兼这株老槐,灵韵内蕴,非同凡品,故驻足一观。冒昧之处,还望海涵。他的声音平和舒缓,如春风拂过林梢。
众人一听,皆想起黄野人,心中顿生亲切。陈老丈便道:道长好眼力。此树确有不凡,皆因前些时日,曾有一位黄姓仙师在此驻留,教化我等。
哦老道眼中讶色更浓,不知是何方仙真留下了何等教化
村民们便你一言我一语,将黄野人如何现身,如何驱走衙役官兵,如何传授导引术与《清净经》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言语间充满了崇敬与怀念。
老道静静听着,面色渐趋肃然,待听到那指尖琉璃火,能焚心内业障时,他眸光骤然一亮,低声自语:莫非是…‘无垢火’竟真有传承现世
道长可知仙师来历陈老丈急切问。
老道沉吟片刻,缓缓道:若贫道所料不差,诸位所遇的这位黄先生,所得怕是上古真仙葛洪祖师的遗泽。葛祖丹道通天,其《抱朴子》内篇有载,丹成之时,或有‘无垢真炎’伴生,此火不焚外物,专炼修行者自身业力、阴滓、心魔,乃证道之宝筏。听诸位描述,黄先生所施之火,特性与之极为相似。而他沉睡之地,想必是葛祖一处隐秘的炼丹洞府。
村民们听得似懂非懂,但葛洪祖师的名头却是如雷贯耳,顿时觉得黄野人的来历更加非凡。
老道又道:黄先生传授诸位《清净经》与导引之术,实乃莫大恩典。此经乃道门清修之基,持诵不退,能安魂魄,智慧渐生。导引之术,亦是上古真传,导气令和,引体令柔,乃是炼形筑基的无上妙法。诸位能持之以恒,便是得了长生之阶的入门券,福缘不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村民,见众人虽面色红润,气息平和,但行止间仍有些微瑕疵,便道:贫道于此道略有钻研,今日有缘,或可略作补苴。
于是,老道便在那槐树下,将黄野人所传的导引术,某些细微之处做了调整,讲解更为精妙的呼吸配合与意念引导。他又深入浅出地讲解了《清净经》中几个关键句子的涵义,如何与日常起居、心念起伏相结合。
大道无形,运行日月。我等呼吸吐纳,亦当效法天地,绵长深细,无声无息,方合道妙。
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譬如这村边溪流,泥沙欲念扰之则浊,静置不动,则自然澄清。
他还指点村民如何依四时变化调整导引强度与饮食:春月宜缓形散怀,夏月宜静心守汗,秋月宜收敛神气,冬月宜固密精元。五谷蔬果,本地时鲜便是最好灵药,毋须外求。
村民们如醍醐灌顶,以往许多模糊之处豁然开朗,练习起来顿觉气感倍增,身心舒畅无比,对这道长更是敬若神明。
老道在村中盘桓数日,日日讲法,有问必答,却从不提及自身名号来历。他见村中孩童聪慧,便又多留一日,传授了一套简单的吐纳炼气法,嘱其每日清晨面对东方初升之日,采撷紫气,滋养先天根本。
临行前,陈老丈率众村民厚礼相谢,老道坚辞不受,只取了一碗清泉水饮尽。
他望着众人,语重心长道:黄先生留下法脉,贫道略作增益,根基已固。然道在人弘,非在法妙。日后清静乡能走多远,不在香火是否鼎盛,不在名声是否显赫,而在于诸位能否持守此清净之心,将此导引诵经之风,代代相传,勿令断绝。外间若有慕名而来者,亦当以平常心待之,可传基本之法,导其向善,切不可生骄矜自秘之心,亦不可妄自尊大,卷入世俗纷争。守拙藏朴,方是长久之道。
众人凛然受教,齐齐拜谢。
老道稽首还礼,转身飘然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自此,清静乡之名渐渐传出。常有远近乡民乃至城中士子,慕名前来求学养生之法。村民谨记老道与黄野人之训,不矜不夸,有教无类,只将基础的导引术与《清净经》传授,并告知须得持恒修持,非一日之功。
而来此之人,居于这清净祥和之地,受风气感染,大多也能静心学习,或多或少皆有所得。归去后,身体康健,心境平和者众,清静乡声名愈隆,却始终保持着那份超然与低调,不立庙宇,不塑金身,只以老槐树为象征,默默传承。
岁月流转,寒来暑往。当年的孩童已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他们自幼修持,体魄健壮,心性豁达,又将此法传授给下一代。陈老丈等第一批受教者已相继寿终正寝,他们无病无痛,安详离去,临终时面容犹带红润笑意,被乡人视为善终的典范。
那棵老槐树愈发苍劲,枝叶遮天蔽日。每逢初一十五,树下仍有集体诵经导引之会,参与者已不限于本村之人,远远近近赶来者常有数百之众,动作整齐划一,诵经声低沉宏大,与山风林涛相应和,成为当地一道奇异的风景。
关于黄野人的传说,版本越来越多,越传越神,有人说他早已肉身成圣,飞升天外;有人说他化身千万,仍在人间点化众生;也有人说,他其实就是葛洪祖师的一缕神念化身。
而关于那位神秘老道的身份,亦有人猜测或是某位隐世的陆地神仙,感念此地道脉初成,特来护持一二。
真伪已无从考证。
唯有一点不变:导引术与《清净经》及其蕴含的清净无为、道法自然的精神,已深深融入此地方民的血液之中,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代代传承,生生不息。
许多年后,一位游方诗人路过此地,见暮色中老槐树下众人安然习练,气息绵长,童颜鹤发者甚众,与外界纷扰恍如隔世,心有所感,题诗一首于村口石壁:
岭南云深隐仙踪,槐荫清静道脉通。
无火能焚千般障,有经自度一世穷。
导引常见朝霞紫,吐纳犹随夜气融。
莫问真仙何处去,青山长在水长东。
诗成,掷笔而去。
村民见之,亦只一笑,依旧行他们的导引,诵他们的经,如溪水长流,如老槐默然。
黄野人最初只想回家给老娘盖的三间瓦房,终究没有建成。
但他或许已在更多人心中,盖起了一座无形无相、却永不倾颓的清净道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