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电子厂的雨季
岭南的梅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陈露站在拥挤的公交车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窗外景象逐渐从繁华转为破败。高楼大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城中村自建房,外墙裸露着红砖,阳台晾晒的衣物在潮湿空气中纹丝不动。
叮——手机闹钟响起,下午5点30分。陈露熟练地关掉提醒,这是她每天下工的时间。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入工业区,路边的电子厂一个接一个掠过,整齐划一的厂房像巨大的水泥盒子,将无数年轻人的青春封装其中。
兴达电子四个褪色大字出现在视野里,陈露提前挪到车门处。车停稳后,她随着人流挤下车,快步走向那扇熟悉的铁门。
更衣室里弥漫着汗水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陈露打开自己的储物柜,脱下浅蓝色工服,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工服右袖口还沾着些许锡膏,那是今天下午焊接时不小心蹭上的。
露露,今天线上那个组长又找你麻烦了同产线的赵小薇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陈露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说我焊点不够均匀。
那个老女人就是嫉妒你年轻手巧,赵小薇撇撇嘴,听说她在这个厂干了十一年了,从十八岁到现在,真是可怕。
陈露没有接话。她快速收拾好东西,将工服塞进背包,准备带回出租屋清洗。厂里的洗衣机投币一次要五元,她舍不得。
走出厂门,天色已暗。雨水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脸上冰凉凉的。陈露没带伞,只好加快脚步往租住的筒子楼走去。
这是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的水泥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没有灯,黑暗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饭菜的混合气味。陈露摸着黑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309的房门。
十平米的单间,除了一张铁架床、一个旧衣柜和一张小桌子,再无他物。但这里月租只要六百,是陈露找了整整一周才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
她放下背包,先走到窗边检查那盆绿萝。这是房间里唯一的绿色,是她从路边掐枝带回来插活的。连日阴雨让植物有些蔫萎,陈露小心地浇了点水,轻声说: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天晴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陈露点开听,那头传来熟悉而疲惫的声音:露露,这个月生活费收到了,你爸爸的药也没断。你在外面别太省,该吃就吃,身体要紧...
陈露听完语音,没有回复。她不知道能说什么——告诉母亲自己每天只吃两顿饭,中午厂里提供的免费工作餐和晚上自己煮的面条还是说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费,她每天要多走两站路
她放下手机,拿出小电锅准备煮面。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露露,在吗是我,林晓燕。
陈露开门,隔壁307的女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碗:我老乡送了点老家腊肉,给你尝尝。
林晓燕是湖南妹子,和陈露同一批进厂,性格开朗直率,左耳戴着个不起眼的助听器。据说是因为小时候生病落下的,但她从不避讳,反而常自嘲左耳进右耳出,正好过滤废话。
陈露接过碗,道了谢。林晓燕却不急着走,靠在门框上打量她:你今天脸色不好,线上又受气了
没什么,习惯了。陈露轻声说,转身将腊肉拨到面里。
林晓燕走进来,随手关上门:我听小薇说了,那个八婆又找你茬。要我说,下次直接怼回去!咱们签的是合同工,又不是卖身契,她凭什么天天吆五喝六的
陈露苦笑:怼回去然后呢她有的是办法整人。上个月王姐不就是顶了她几句,就被调到清洗车间,天天泡化学药水。
那也不能任人欺负啊!林晓燕愤愤不平,随即又压低声音,其实...我有个路子,赚钱比这儿快多了。
陈露抬头看她:什么路子
林晓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红色的纸张上印着烫金大字:皇朝夜总会高薪诚聘,日结800-2000元。
陈露愣住了:夜总会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晓燕急忙解释,就是服务员,端茶倒水而已。我老乡在那里干了三个月,攒了两万块钱呢!比我们在厂里累死累活强多了。
陈露把传单推回去:我不去。那种地方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正规场所,有保安的。林晓燕不死心,你看咱们现在,一天站十个小时,焊那些电路板,眼睛都快瞎了,一个月才四千多。去了那里,光是底薪就六千,还有小费...
别说了,晓燕。陈露打断她,我真的不去。
林晓燕看她态度坚决,只好收起传单:行吧,你再想想。反正我是打算去了,这周五就去面试。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道,露露,咱们才二十出头,难道真要在这破厂里耗一辈子吗
门关上后,陈露看着那碗已经泡胀的面,突然没了胃口。
她何尝不想多赚点钱。父亲的肾病每月需要至少两千元的药费,弟弟的学费和生活费也要她负担。老家那点地种的粮食刚够口粮,母亲身体也不好,全家的担子都压在她肩上。
可是去夜总会...陈露想起老家邻村的那个女孩,也是去了城里的夜场工作,最初说只是端盘子,后来却染上一身病回来,成了全村的笑柄。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姐,我们学校要交资料费了,200块。老师说最迟明天交...
陈露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动作。窗外,雨声渐大。
第二天上班,陈露心神不宁。焊接时一连出了几个次品,被组长当场发现。
陈露!你眼睛长哪里去了这种焊点能过关吗组长拿起那块电路板,声音尖厉,全部返工!中午休息时间弄完!
线上几个女工偷偷交换眼神,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陈露低头不语,只是默默接过板子。
中午休息时,其他人去食堂吃饭,陈露独自留在车间返工。空气中还弥漫着焊锡的气味,她的手指已经被烙铁烫了几个小泡。
给,包子。林晓燕不知何时回来了,递过一个还热着的肉包,就知道你没去吃饭。
陈露接过包子,小口小口吃着。肉馅的香气让她想起过年时家里包的饺子,眼睛突然有些发酸。
昨晚我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林晓燕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就是普通的服务员,陪客人唱唱歌、玩玩游戏,不干别的。
陈露沉默了一会,轻声问:真的只是这样
我骗你干嘛我老乡说了,那里规矩很严的,客人动手动脚可以直接叫保安。林晓燕看她态度松动,赶紧加把劲,咱们就干几个月,攒点钱就走。你不是想学设计吗攒够了学费就去报个班。
陈露的心动了。学设计是她一直的梦想,但培训班的学费要一万多,她根本攒不下来。
哪天面试她小声问。
林晓燕眼睛一亮:周五晚上八点。我陪你去!
那天下午,陈露工作效率异常高,焊点均匀完美,连组长都挑不出毛病。她的心已经飞向了那个能改变命运的地方,想象着自己几个月后拿着积蓄离开工厂,走进设计课堂的场景。
下班时,雨终于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给破旧的工业区镀上一层金色。陈露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甚至破天荒地花了三块钱买了瓶可乐。
她计划着:先去夜总会干三个月,攒下一万五,然后就去报班。等学成出来,找个设计助理的工作,慢慢就能...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畅想。是老家邻居打来的。
露露,你快回来一趟吧!你爸爸上午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陈露的笑容僵在脸上。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光亮被吞没,夜色笼罩大地。
第四章:沉没成本
心理活动:
父亲的病像个无底洞,吸干了我所有的希望。夜总会这份工,再恶心也得做下去。尊严那是有钱人才配想的东西。
父亲的命暂时保住了,但后续治疗费用像山一样压下来。手术费、透析费、进口药费…陈露存折上那点微薄的积蓄瞬间蒸发。母亲在电话里哭得喘不上气:医生说…说至少要准备二十万后续治疗…露露…我们上哪找啊…
二十万。这个数字在陈露耳边嗡嗡作响,像无数只毒蜂在蜇咬她的神经。她站在夜总会华丽却冰冷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用力揉搓脸颊,想把那层厚厚的粉底和虚假的笑容一起搓掉。指腹传来一阵刺痛,是昨晚被客人用滚烫的烟头不小心烫到的手背起了水泡。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补好妆,对着镜子练习一个温顺、略带讨好的微笑。这是林晓燕教她的:在这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客人要的是开心,是轻松。
林晓燕已经如鱼得水,她放得开,会来事,小费拿得比谁都多。反观陈露,依旧笨拙,她的清冷和疏离在这里格格不入,像一株不合时宜的水仙,硬是插在了满是塑料花的假花瓶里。小费少得可怜,勉强够应付父亲的透析费用。
杨经理的刁难变本加厉。他像一头精于计算的鬣狗,嗅到了陈露的困境和不得不留下的软弱。夜班最熬人、最易惹事的时间段,总能恰好排给她。一次,一个喝得烂醉的客人把她堵在空包厢里,满嘴污言秽语,手也不规矩。陈露奋力挣脱跑出来,头发散乱,领口的扣子被扯掉一颗。她跑到吧台找值班保安,保安却只是敷衍地哦了一声。后来才知道,那客人是杨经理的朋友。
下次机灵点,陈露。杨经理假惺惺地拍她的肩,眼神却在她领口处流连,出来混,哪有不湿鞋的要学会变通。他暗示得很明显,只要她肯变通,日子就会好过很多。陈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更糟糕的是,林晓燕变了。起初只是疏远,后来竟开始带着其他几个小姐妹排挤陈露。在嘈杂的音乐间隙,陈露不止一次听到她们在洗手间里议论:
装什么清高都到这地方了。
就是,端着架子给谁看挡我们财路…
听说她爸病得快死了活该!穷命!
陈露的心像被冰锥刺透,痛得发木。那个曾经为她怒怼工头,给她送腊肉的林晓燕,仿佛被这霓虹深渊吞噬了,只剩下一个被金钱和虚荣扭曲的影子。她终于明白,在这里,情谊是奢侈品,软弱是原罪。她彻底成了孤岛。
绝望之下,陈露点开了一个弹窗广告——急速贷,无抵押,秒到账!
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引导她一步步操作。当她看到审核通过,额度高达五万时,心脏狂跳不止。手指颤抖着输入银行卡号,确认借款。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50000.00元已到账。
那一刻,短暂的解脱感之后,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沉重。她知道,自己正走向一个更深的泥潭。这笔钱迅速汇回了老家,解了父亲的燃眉之急。但看着手机上那刺眼的还款通知——第一期:本金+利息,合计8600元,需在30天内还清——她眼前阵阵发黑。父亲的命暂时续上了,可她自己的未来,却像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第五章:绝境与微光
心理活动:
讨债的电话像催命符。杨经理的眼神让我恶心。这地方要吞了我…不行!我得爬出去!就算爬,我也要爬回有光的地方!
高利贷的催命符如约而至。先是每天几条语气温和的提醒短信,然后是越来越频繁、语气越来越强硬的催收电话。对方精准地掌握了她的所有信息:工作地点、出租屋地址、甚至老家的情况。陈小姐,我们也是讲规矩的,但规矩是给按时还款的人准备的。你想让你爸在医院也不安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而戏谑。
陈露夜不能寐,手机铃声像尖刀一样刺穿她的神经。白天在电子厂,她精神恍惚,焊接时频频出错,被组长骂得狗血淋头:不想干就滚!外面多少人等着进厂呢!
晚上在夜总会,巨大的精神压力让她更加沉默寡言,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小费几乎为零。
杨经理看准了她的窘迫。一天深夜,他把她叫到角落的办公室。小陈啊,听说你最近手头很紧他慢悠悠地吐着烟圈,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视,何必把自己逼得那么苦只要你点个头,这债…我帮你还。
他肥胖的手伸过来,想摸她的脸。
陈露猛地后退一步,胃里一阵剧烈翻涌,差点当场呕吐出来。不劳杨经理费心!她几乎是尖叫出来,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她夺门而出,冲进洗手间,趴在洗手池上干呕不止,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镜子里那张浓妆艳抹的脸,陌生而丑陋。她用力擦掉口红,抹花眼线,水流冲刷着手臂上那个烫伤的疤痕。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反抗欲在胸腔里炸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们会把我吃得骨头都不剩!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形——举报!她要让杨经理和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曝光!
行动前,她需要证据。陈露开始偷偷录音。她换了一部最便宜的老人手机,将录音功能设置成一键启动。在给杨经理送酒水单时,在被他叫去办公室训话时,在听到其他姐妹抱怨杨经理克扣小费、言语骚扰时…她悄悄按下那个不起眼的按钮。录音笔像冰冷的蛇,藏在她宽大的制服口袋里,记录下杨经理赤裸裸的威胁和充满暗示的骚扰话语。有一次,杨经理暗示一个刚来的女孩晚上留下谈谈,陈露站在门外,清晰地录下了女孩无助的啜泣和杨经理得意的笑声。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收集证据的过程让她如履薄冰,每一次按下录音键都像在悬崖边行走。同时,网贷的最后还款日像铡刀一样悬在头顶。催收电话已经变成了死亡威胁:陈小姐,明天下午五点前,看不到钱,我们就去你老家医院‘看望’你父亲!听说老人家身体不好哼!
陈露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看着窗外城市冷漠的霓虹。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从未拨打过的号码——法律援助热线。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你好,我要举报高利贷暴力催收,还有…职场性骚扰和非法经营…
第六章:断尾求生
心理活动:
录音笔交出去的那一刻,手在抖,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天塌下来就塌吧,砸死我也比被他们一点点啃噬干净强。
法律援助中心介入的速度比陈露预想的要快。第二天,两名神情严肃的律师在陈露打工的电子厂附近一家僻静的咖啡馆里见到了她。陈露颤抖着拿出那个藏了许久的录音笔,还有几张打印的催收短信和通话记录截图。当律师按下播放键,杨经理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在小小的卡座里流淌出来时,陈露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和一种尖锐的羞耻。
陈小姐,你提供的证据非常关键。一位姓张的女律师语气温和却坚定,关于高利贷,我们确认这是典型的‘套路贷’,涉嫌诈骗和暴力催收,我们会立刻向公安机关报案并申请保护令,确保你和家人的人身安全。至于夜总会的问题,她指了指录音笔,性骚扰证据确凿,非法经营(如组织有偿陪侍、偷税漏税)我们也有初步线索,会联合相关部门进行查处。
律师的话像一剂强心针,但也带来了巨大的恐惧。举报杨经理,等于彻底斩断了她在夜总会谋生的路,甚至会遭到报复。律师似乎看穿了她的担忧:放心,我们会为你申请保护,也会协助你解决债务问题。根据法律,这种‘套路贷’的合同本身就是无效的,你不用偿还远超法律规定的利息,甚至本金部分也可以争取减免。
与此同时,夜总会那边也察觉到了异常。杨经理看陈露的眼神变得更加阴鸷,带着审视和怀疑。林晓燕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一天下班后,在筒子楼陈旧的楼道里堵住了她。
陈露!你疯了!林晓燕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你要举报杨经理你知不知道他在黑白两道都有关系你想死别拉上我们!
陈露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晓燕,你还记得当初为什么来这吗是为了攒钱去学美甲,开个小店。你现在攒够了吗还是已经忘了
林晓燕一愣,眼神闪烁,随即又变得强硬:少跟我扯这些!我警告你,立刻收手!否则…
否则怎么样陈露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让他们来。我等着。她绕过林晓燕,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门。身后,林晓燕复杂的目光如芒在背。
几天后,风暴降临。公安机关迅速出动,控制了高利贷催收团伙的头目。几个凶神恶煞的催收员在试图去医院骚扰陈露父亲时,被守候的便衣民警当场抓获。律师团队也向法院提起了诉讼,要求确认借贷合同无效,并追究对方刑事责任。
夜总会的查处来得更猛烈。某晚,正当夜场最喧嚣的时刻,公安、税务、工商等多部门联合执法队如同神兵天降。闪烁的警灯照亮了皇朝夜总会奢华的招牌。杨经理在试图从后门溜走时被控制,他那张油腻的脸上写满了惊愕和恐慌。大批客人被疏散,相关涉案人员被带走调查。现场一片混乱,杯盘狼藉,霓虹灯在警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讽刺。
陈露没有去现场。她坐在出租屋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警笛声,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法律援助律师刚刚发来的信息:陈小姐,警方行动顺利,杨某已被控制。你提供的证据是关键。关于债务,法院已受理,初步裁定暂停一切催收。请安心。
泪水无声地滑落,冲刷掉最后一丝恐惧,留下一种滚烫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第七章:新生微光
心理活动:
父亲电话里的哭声,妈妈那句对不起…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但这次,疼过之后是暖的。路还长,可至少,天好像真的要亮了。
夜总会查封,杨经理被刑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电子厂里炸开了锅。组长看陈露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一丝畏惧。林晓燕消失了几天,再出现时憔悴了很多,见到陈露,眼神躲闪,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收拾了东西离开了电子厂,据说去了另一个城市。陈露心中五味杂陈,没有怨恨,只有淡淡的悲凉。同一条深渊边,有人沉沦,有人挣扎着爬上来,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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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利贷的危机在法律强有力的介入下暂时平息。法院最终认定该借贷合同无效,陈露只需在能力范围内偿还部分本金。巨大的债务阴云终于散去了一角。
父亲在老家医院接受了持续的治疗,病情逐渐稳定下来。母亲打来电话,声音第一次有了点生气:露露…法院的人来过了,说那帮坏人被抓了…你爸这几天精神头好多了…露露…妈…妈对不起你…电话那头,母亲泣不成声。陈露握着手机,泪流满面,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妈,没事了,都过去了。爸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点,又截然不同。陈露辞去了电子厂的工作。那份工作带给她的只有麻木和压抑。她搬离了那间潮湿阴暗的筒子楼309室,在靠近城市边缘的地方租了一个更小但阳光充足的单间。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亮了窗台上她新养的一小盆绿萝,生机勃勃。
她找了一份新的工作——在一家大型连锁超市做理货员。工作依旧辛苦,需要搬搬抬抬,但环境干净明亮,同事关系简单,最重要的是,下班后时间完全属于她自己。她重新翻出那本几乎被遗忘的《平面设计基础教程》,书页已经有些卷边发黄。她报名了一个便宜的线上设计课程,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学习。深夜,小小的出租屋里,只有台灯的光和鼠标点击的声音。
这天傍晚,陈露下班后,路过一家新开的快餐店。明亮的灯光,干净的桌椅,空气里飘着炸鸡和汉堡的香气。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点了一份最简单的炸鸡套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华灯初上,霓虹再次点亮了城市的夜空。五光十色的光芒流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依旧炫目,却不再让她感到眩晕和恐惧。它们只是光,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冰冷也好,温暖也罢,不再具有吞噬她的力量。
手机震动,是线上课程老师发来的作业点评:色彩运用有进步,第3页的构图可以再大胆些。加油,坚持!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陈露放下手机,咬了一口炸鸡。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满足感涌上心头。她想起一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傍晚,林晓燕递给她那张红色传单时,自己心中那份混杂着恐惧和卑微渴望的悸动。那时的她,像一只在风雨中瑟瑟发抖、迷失方向的雏鸟。
而现在,她独自坐在这里。风雨暂时停歇,前路依然漫长且布满未知的荆棘,但她知道方向在哪里了。她不再是那只等待被吞噬的羔羊。她是经历风暴后,羽毛被打湿却依然挣扎着梳理干净,准备再次尝试飞翔的鸟。
霓虹依旧闪烁,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也像点缀夜空的星辰。陈露抬起头,望向窗外最深沉的夜色。她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怎样,是否能真的抵达那片梦想的晴空。但此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奔流,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如同窗外雨后湿润的空气,虽然微凉,却无比清新地充盈着她的呼吸。
她拿起一根薯条,蘸上番茄酱,认真地吃完。然后,收拾好餐盘,推门走入那片璀璨而复杂的霓虹之中。她的背影依旧单薄,脚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城市的喧嚣包裹着她,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