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都市小说 > 星子沉落时 > 第一章

十七岁的江诺,在父亲的家暴与生活的脏乱差中挣扎,终于逃出家的深渊,蜷缩在桥洞下靠捡废品度日。
直到遇见沈屹,这个带他热饭、为他挡混混、送他围巾的男人,成了他黑暗里唯一的光。
一场意外,让回家等我成了永远的空头承诺,让双向奔赴的心意成了阴阳两隔的遗憾。
沈屹的余生,只剩在杨树下日复一日的怀念,和那句再也没机会说出口的我也喜欢你。
1
逃离深渊
江诺十二岁后,是泡在酒精味和淤青里的。
十一月的风从破了角的窗户缝钻进来,裹着巷口垃圾堆的酸腐气,刮在脸上像冰碴子。
他缩在厨房角落的旧蒲团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馒头,耳朵却竖得像惊弓之鸟——客厅里的酒瓶又开始哐当响了,那是父亲江建军喝到兴头的征兆,也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小兔崽子!钱呢
粗哑的吼声砸过来时,江诺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见江建军摇摇晃晃地站在厨房门口,眼睛红得像要渗血,手里还拎着个空酒瓶,瓶底的残酒顺着指缝滴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我……我没找到活。江诺的声音发颤,指甲掐进了馒头里。
昨天他去劳务市场蹲了一天,跟在一个装修队后面扛了半天瓷砖,最后工头说他年纪小,只给了五块钱,还不够江建军买半瓶白酒。
没找到江建军突然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在拉,我养你这么大,你连瓶酒钱都挣不来我看你是不想找!
酒瓶砰地砸在江诺脚边,碎片溅起来划破了他的裤腿,小腿上瞬间渗出血珠。
江诺吓得往后缩,蒲团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父亲布满胡茬的下巴,突然想起十岁那年,江建军还不是这样的——那天他考了双百,江建军把他举过头顶,去巷口买了块奶油蛋糕,蛋糕上的樱桃,甜得他记了好多年。
可现在,那块樱桃的甜味早就被酒精和拳头冲没了。
江建军蹲下来,一把揪住江诺的衣领,把他往墙上按。
江诺的后脑勺撞在瓷砖上,疼得眼前发黑,他听见父亲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全是劣质白酒的臭味。
你是不是想跑江建军的手指越收越紧,我告诉你,江诺,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这个家!你妈死了,解脱了,你也想跑没门!
提到母亲,江诺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母亲是在他十二岁那年走的,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冬天,她蹲在床边,摸了摸他的头,说诺诺要好好的,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江诺后来在衣柜最下面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实在熬不下去了,他把纸条叠成小方块,藏在课本里,藏了五年。
我没……我没想着跑。江诺哽咽着,想把脸扭开,却被江建军死死按住。
没想着跑江建军突然松开手,却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江诺的脸颊瞬间麻了,嘴角渗出血丝。
那你昨天躲在房间里写什么是不是在给你妈写信我让你写!
江建军转身冲进江诺的房间,几秒钟后,他拎着江诺的书包出来,哗啦一下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旧课本、破笔记本、半块橡皮,还有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都散落在碎片和油污里。
江诺的眼睛红了,他想扑过去捡,却被江建军一脚踹在胸口。他摔在地上,疼得蜷缩起来,看见江建军捡起那本语文课本,翻到扉页——那里有江诺用铅笔写的两个字:自由。
自由江建军冷笑,把课本撕成两半,你也配要自由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他抓起旁边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往江诺身上抽。鸡毛掸子的木柄敲在背上、胳膊上,疼得江诺直抽气,他咬着牙不喊,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盯着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微弱得像快灭的烛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建军打累了,骂骂咧咧地回客厅喝酒去了。江诺躺在地上,浑身都疼,他慢慢爬起来,捡起那张被踩脏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上面的灰,又叠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走到窗边,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巷口的路灯坏了,只有远处超市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江诺突然想起昨天在劳务市场听到的话——有人说,往南走,过了桥就是市区,那里有很多工厂,能找到活干,能挣到钱,能……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填满了他的脑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江建军已经醉倒在沙发上,打着响亮的呼噜,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
江诺深吸一口气,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他挑了件最厚的外套,又找了条裤子,叠好塞进一个破布包里,然后翻出床底下的鞋盒,里面藏着他这几年攒的零钱,一共三十五块六毛。
他把钱揣进外套内袋,又摸了摸胸口的纸条,然后踮着脚,轻轻拉开了后门。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寒意,却让他清醒得厉害。他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地往巷口走,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
走到巷口时,他忍不住停了一下,看向那个亮着灯的窗户——那是他住了十七年的家,却像个监狱,把他困了整整十七年。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南跑。
跑过黑漆漆的小巷,跑过废弃的工厂,跑过结冰的小河,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停下来。他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杨树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又疼又闷,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他跑出来了,真的跑出来了。
可这种轻松没持续多久,饥饿和寒冷就涌了上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只有三十五块六毛,他不知道市区还有多远,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他沿着路边慢慢走,看见前面有个桥洞,桥洞下堆着一些干草,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桥洞下的风更大,带着河水的腥气,他把破布包垫在身下,缩成一团。他从包里拿出那半块干硬的馒头,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疼。
天上的星星还没完全消失,他抬头看着,突然想起母亲说过,星星是逝去的人变的,会保佑活着的人。
妈,他小声说,我跑出来了,你会保佑我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的声音。他咬着馒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的眼泪,却带着一点微弱的希望。
他不知道,这个桥洞,会成为他接下来日子的家,也会成为他遇见沈屹的地方。
2
桥洞下的救赎
江诺在桥洞下住了整整一周。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附近的垃圾站捡瓶子和纸壳,攒够一定数量就拿去废品站卖,换几块钱买馒头和矿泉水。
中午太阳大的时候,他会躺在干草上晒太阳,把冻僵的手脚晒得暖和一点;晚上就缩在破外套里,听着桥洞外的车声和风声,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他不敢去市区,怕江建军找到他——虽然他知道,江建军大概率不会找他,毕竟他只是个没用的小兔崽子,但他还是怕,怕那双手再次掐住他的衣领,怕那根鸡毛掸子再次落在他身上。
第七天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那天他捡完瓶子,正坐在桥洞下数钱,突然来了三个半大的小子,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手里拿着棍子,堵在了桥洞门口。
喂,小子,这是我们的地盘,你交保护费了吗领头的黄毛晃了晃手里的棍子,眼神里满是挑衅。
江诺的心一紧,赶紧把手里的几块钱攥紧,往身后藏。我……我没有钱。
没有钱黄毛笑了,走过来一脚踢翻了江诺装瓶子的袋子,瓶子滚了一地,你当我们瞎啊刚才明明看见你数钱了!
另一个绿毛冲过来,一把揪住江诺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江诺的脚离了地,他挣扎着,却被绿毛甩在地上。
他想爬起来,黄毛却一脚踩在他的手上,疼得他尖叫出声。
钱拿出来,不然今天就废了你!黄毛的声音恶狠狠的。
江诺的手被踩得发麻,他看着散落一地的瓶子,看着自己藏在口袋里的三十五块六毛——那是他所有的家当,是他接下来几天的饭钱。他咬着牙,突然抓住黄毛的脚踝,用力一扯。
黄毛没站稳,摔在地上,骂了一句,爬起来就往江诺身上踹。江诺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由他们踢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把钱给他们,绝对不能。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在干什么
江诺愣住了,那三个小子也停了手,回头看向桥洞门口。
江诺抬起头,从胳膊缝里看过去——门口站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简单的手表。
他个子很高,站在那里,挡住了外面的光,逆着光,江诺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是酒精味,不是垃圾味,是一种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皂角味。
关你屁事!黄毛梗着脖子,手里的棍子握得更紧了。
男人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石子路上,没有一点声音。他走到黄毛面前,微微低头,说了句什么,江诺没听清,但他看见黄毛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
对……对不起,我们马上走!黄毛拉着另外两个小子,捡起棍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桥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江诺粗重的呼吸声。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向那个男人——这次他看清了,男人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光的黑曜石,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有点冷,但眼神里没有恶意。
你没事吧男人开口,声音和刚才一样,清冷又平静。
江诺摇了摇头,又赶紧点了点头——他的手还在疼,背上也疼,但他不敢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子,突然觉得很自卑。
男人没再问,转身从放在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递到江诺面前。拿着吧。
江诺犹豫了一下,没敢接。他长这么大,除了母亲,很少有人对他这么好,尤其是陌生人。
男人见他不接,就把东西放在了旁边的石头上,然后转身收拾起散落的瓶子,一个个捡起来,放进江诺的袋子里。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干净修长,和江诺满是伤口和污垢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不安全,以后别待在这里了。男人收拾完瓶子,站直身体,对江诺说。
江诺抬起头,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我没有别的地方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看着男人,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他的西装下摆被风吹起,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桥洞的尽头。
江诺愣了很久,才走过去,拿起那瓶矿泉水和那个面包。矿泉水还是凉的,面包是软的,上面有一层奶霜,他闻了闻,很香——是他从来没闻过的香味。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面包的包装,咬了一口。奶霜在嘴里化开,甜得他眼睛都湿了。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又喝了一口矿泉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走了刚才的疼痛和委屈。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但他记住了那个味道,记住了那个逆着光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江诺醒过来,以为昨天的事只是一场梦。可当他看到石头上放着的另一瓶矿泉水和两个包子时,他才知道,那不是梦。
他拿着包子,咬了一口——是肉馅的,没有葱。江诺不爱吃葱,每次吃包子都会把葱挑出来,这件事,连江建军都不知道。
他突然想起昨天那个男人,是不是……是不是注意到了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那个男人每天都会来。有时是早上,有时是晚上,每次来都会带点吃的,有时是面包,有时是包子,有时是一碗热粥。
他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站在桥洞门口,看一会儿风景,或者看江诺捡瓶子,等江诺吃完东西,他就走了。
江诺慢慢开始期待他的到来。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先看一眼石头上有没有东西;晚上捡完瓶子回来,也会下意识地往桥洞门口看。如果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心里就会变得暖暖的;如果没看到,就会有点失落。
第十天的时候,江诺终于鼓起勇气,在男人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了他:那个……谢谢你。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惊讶,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不用谢。
我……我叫江诺。江诺低着头,声音有点小。
男人沉默了几秒,说:我叫沈屹。
沈屹。江诺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把一颗糖放进了口袋里,小心翼翼地珍藏着。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偶尔说话。江诺会说他今天捡了多少个瓶子,卖了多少钱;沈屹会说他今天加了班,路上有点堵车。
江诺听不懂沈屹说的设计图方案是什么,但他会认真地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屹。
沈屹也会问江诺一些事,比如家在哪里,为什么住在桥洞下。江诺每次都会避开家暴这个词,只说家里不好,不想回去。
沈屹从来不多问,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递给他一张纸巾——江诺不知道,沈屹其实早就看到了他胳膊上没消的淤青。
十一月的尾巴,天气越来越冷。江诺的破外套根本抵不住寒风,他每天都冻得瑟瑟发抖。
有天晚上,沈屹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围巾。是深灰色的,看起来有点旧,但很干净,摸起来软软的。
天凉了,戴着吧。沈屹把围巾递给江诺。
江诺接过围巾,手指碰到沈屹的指尖,有点凉,却让他的脸瞬间热了起来。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很长,能把他的半张脸都裹住,暖暖的,带着沈屹身上的皂角味。
谢谢……沈屹。江诺的声音埋在围巾里,有点闷。
沈屹看着他,嘴角似乎轻轻勾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原样,但江诺还是看见了。他觉得,那天晚上的星星,好像比平时亮了很多。
3
等不到的归期
江诺的生活,因为沈屹的出现,慢慢有了温度。
他不再每天只想着捡瓶子换馒头,而是会提前把桥洞下收拾干净,把干草铺得整齐一点,甚至会找块干净的布,擦一擦那块沈屹常坐的石头。
他每天都会把沈屹送的围巾戴在脖子上,哪怕是白天捡瓶子的时候,也舍不得摘下来——那是他拥有过的,最珍贵的东西。
沈屹来的时间越来越固定,大多是晚上七点左右,也就是他下班的时间。他会带着吃的来,有时是热乎的盒饭,有时是刚买的烤红薯,然后坐在石头上,听江诺说话。
江诺开始敢跟沈屹说更多的事。他说他小时候最喜欢去巷口的小卖部,因为那里有卖橘子味的硬糖;他说他小学的时候,语文老师夸他作文写得好,还把他的作文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他说他其实想读书,想知道课本里写的大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沈屹很少打断他,只是偶尔会问一两句:橘子味的硬糖,好吃吗你的作文,写的是什么
江诺会很认真地回答,眼睛里闪着光。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也从来没有人像沈屹这样,耐心地听他说话。
有一次,江诺发烧了。
那天早上起来,他就觉得头很晕,浑身没力气,捡瓶子的时候,差点摔进河里。他勉强撑着回到桥洞,缩在干草上,觉得越来越冷,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想,沈屹今天会不会来如果他来了,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不会担心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了脚步声。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沈屹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盒饭。
江诺沈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担忧,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江诺的额头,你发烧了。
江诺的脸贴在沈屹的手背上,很暖,他忍不住往那只手里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沈屹……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沈屹没说话,转身走了。江诺心里有点慌,以为沈屹要走,他想伸手抓住沈屹,却没力气。
没过多久,沈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药盒和一瓶温水。他坐在江诺身边,把江诺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打开药盒,拿出两片退烧药,递到江诺嘴边。
张嘴。沈屹的声音很轻。
江诺乖乖地张开嘴,药片放进嘴里,有点苦。沈屹又递过温水,看着他把药咽下去。
再睡一会儿,醒了就好了。沈屹把江诺放回干草上,又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盖在江诺身上。西装外套上,全是沈屹的味道,暖暖的,让江诺觉得很安心。
他闭上眼睛,听着沈屹的呼吸声,听着桥洞外的风声,慢慢睡着了。这是他来到桥洞后,睡得最安稳的一次,没有做噩梦,没有被冷醒,只有满满的暖意。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屹还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手机的光在看。
沈屹江诺小声叫他。
沈屹抬起头,看向他: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不晕了。江诺坐起来,把西装外套递给沈屹,你的外套,谢谢。
沈屹接过外套,没穿,只是搭在胳膊上。他把旁边的盒饭递过来:还热着,快吃吧。
江诺打开盒饭,里面是番茄炒蛋和米饭,香气扑鼻。他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温暖了。
长这么大,除了母亲,从来没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守着他,给她买药,给她带热饭。
怎么了沈屹看到他哭,有点慌,伸手想擦他的眼泪,又停住了,只是递给他一张纸巾。
没……没事,江诺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就是觉得……番茄炒蛋真好吃。
沈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嘴角轻轻扬了一下。那天晚上,沈屹待了很久,直到江诺又睡熟了,他才悄悄离开。
江诺的病好之后,他们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沈屹会带江诺去附近的公园散步,会给江诺买橘子味的硬糖,会把自己看过的书带给江诺看——大多是故事书,沈屹说你先看这个,等你认识的字多了,再给你带别的。
江诺很珍惜那些书,每次看之前,都会把手洗干净,看完之后,会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在破布包里。他每天都会认几个新字,然后在晚上沈屹来的时候,读给沈屹听。
沈屹会很认真地听,偶尔会纠正他的发音。江诺的声音很好听,有点软,像棉花糖,沈屹每次听着,都会觉得心里暖暖的。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像鹅毛一样,飘在天上,很漂亮。江诺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雪,他站在桥洞门口,伸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凉丝丝的。
沈屹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江诺穿着他送的围巾,站在雪地里,仰着头,伸手接雪花,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容,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星。
沈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走过去,把手里的烤红薯递给江诺:别站太久,会冻感冒的。
江诺接过烤红薯,暖乎乎的,他掰了一半,递给沈屹:沈屹,你也吃。
沈屹接过,咬了一口,很甜。他们站在桥洞门口,一起看着雪花飘落,没有说话,却觉得很安静,很美好。
江诺看着身边的沈屹,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有点白。他突然觉得,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有沈屹,有烤红薯,有雪花,没有江建军,没有家暴,没有恐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诺的脸突然红了。他低头咬着烤红薯,不敢看沈屹,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跳得飞快。
他好像……有点喜欢沈屹。
这个认知让他既紧张又开心。他不知道沈屹会不会喜欢自己,毕竟他只是个住在桥洞下的乞丐,而沈屹是穿着西装、有正经工作的人,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条望不到边的河。
可他又忍不住期待,期待沈屹也能喜欢自己,期待他们能一直这样在一起。
十二月三十一日,是江诺的十八岁生日。
他自己都快忘了,还是前几天翻旧课本的时候,看到扉页上写的生日,才想起来。他没告诉沈屹,觉得自己的生日没什么好庆祝的。
可那天晚上,沈屹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蛋糕。蛋糕很小,是奶油的,上面插着一根蜡烛,还有一颗红色的樱桃。
生日快乐,江诺。沈屹把蛋糕递给江诺,声音里带着一点温柔。
江诺愣住了,他看着蛋糕,又看着沈屹,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沈屹……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上次看你课本的时候,看到的。沈屹说,快吹蜡烛吧,许个愿。
江诺点点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他许的愿很简单——希望能一直和沈屹在一起。
他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了蜡烛。沈屹看着他,笑着说:愿望会实现的。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蛋糕。江诺把那颗樱桃留给了沈屹,沈屹没吃,又放回了江诺的嘴里。樱桃很甜,和他十岁那年吃的一样甜,甚至更甜。
吃完蛋糕,沈屹要走了。江诺送他到桥洞门口,看着沈屹的背影,突然鼓起了毕生的勇气。
沈屹!他叫住沈屹。
沈屹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江诺攥紧了围巾,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沈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沈屹,我喜欢你。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没有钱,没有家,还住在桥洞下,可是我会努力变好的,我会找工作,会挣钱,会……会成为能配得上你的人。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这是他第一次表白,也是他第N次在心里练习过的表白。他紧张得浑身发抖,生怕沈屹会拒绝他,生怕沈屹会因为这个而再也不来看他。
沈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江诺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甚至不敢呼吸,生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沈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很温柔。
江诺,沈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点江诺看不懂的复杂,回家等我,我处理完事情就来找你。
回家等我。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江诺的世界。他抬起头,看着沈屹,眼睛里满是惊喜:真的吗你……你会来找我
沈屹点点头,又摸了摸他的围巾:嗯,我会来的。
江诺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开心的眼泪。他看着沈屹转身离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还站在原地,笑着,心里像灌满了蜜糖。
他回到桥洞下,把沈屹送的蛋糕盒收起来,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躺在床上,想着沈屹的话,想着未来的日子——他可以找一份工作,租一个小房子,和沈屹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星星。
他觉得,他的人生,终于要开始变好了。
江诺等了沈屹三天。
第一天早上,他醒得很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沈屹上次给的那件旧毛衣,又把围巾仔仔细细地系好。他坐在桥洞门口,眼睛盯着沈屹来的方向,手里攥着那个蛋糕盒,心里满是期待。
可是,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晚上,沈屹都没有来。
江诺有点慌,他想,沈屹是不是有什么事是不是工作太忙了是不是路上堵车了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却还是忍不住担心。
晚上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雪,比上次更大,风也更冷。江诺缩在桥洞下,把沈屹的西装外套盖在身上,却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第二天,江诺还是早早地等在桥洞门口。他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热牛奶,放在石头上——他记得沈屹早上喜欢喝热牛奶。
可还是没等到。
牛奶凉了,雪停了,天又黑了,沈屹还是没有来。
江诺的期待,慢慢变成了焦虑。他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沈屹后悔了是不是沈屹根本就不想来找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坐在桥洞门口,看着远处的路灯,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第三天,江诺没有等在桥洞门口。他拿着沈屹给的那本书,去了沈屹说过的公司楼下。
沈屹说过,他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公司在市区的一栋高楼里。江诺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栋高楼,很高,很亮,和他住的桥洞,像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公司楼下,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每个人都穿着干净的西装,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找了很久,都没有看到沈屹的身影。
有个保安看到他站在那里很久,走过来问他:你找谁
我找沈屹,江诺小声说,他在这里上班。
保安皱了皱眉:沈屹我们公司没有这个人啊。
江诺愣住了:不可能……他说他在这里上班,他是做设计的。
我们公司做设计的没有叫沈屹的,保安不耐烦地说,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赶紧走吧,别在这里碍事。
保安把他赶走了。江诺站在路边,看着那栋高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喘不过气。
沈屹……骗了他吗
他不敢相信,那个给他送吃的、给她买药、陪他看雪、祝他生日快乐的沈屹,会骗他。
他沿着路边慢慢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想起沈屹说的回家等我,想起自己许的愿,想起那颗甜美的樱桃,突然觉得很可笑——他竟然真的以为,像沈屹那样好的人,会喜欢他这个住在桥洞下的乞丐。
他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看到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穿着旧毛衣,系着旧围巾,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灰。他突然觉得,自己和沈屹,真的隔着一条望不到边的河,而且,这条河,永远都跨不过去。
他回到桥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桥洞下还是老样子,干草、瓶子、破布包,只是没有了沈屹的身影,没有了沈屹带来的热饭和温暖。
他坐在石头上,拿起那个蛋糕盒,打开——蛋糕早就坏了,奶油变成了灰色,樱桃也皱了。他把蛋糕盒扔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等了三天,等来了一场空。
接下来的日子,江诺还是每天去公司楼下等沈屹,每天都被保安赶走。他也去他们曾经一起散步的公园,去他们一起看雪的桥洞门口,去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找沈屹,可都没有找到。
有人说,没见过叫沈屹的男人;有人说,他是不是记错名字了;还有人说,他是不是被骗了。
江诺不愿意相信自己被骗了。他还是每天带着沈屹给的书,带着沈屹送的围巾,在桥洞下等沈屹。他想,沈屹一定是有什么事,一定是遇到了麻烦,等他处理完,就会来找自己的。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屹还是没有来。
江诺的钱快花完了,他又开始去捡瓶子,只是再也没有以前的动力。他每天都吃得很少,身体越来越差,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的围巾还是每天都戴,只是上面沾了很多灰,再也没有以前的干净柔软。
有天晚上,他坐在桥洞下,翻着沈屹给的那本书,看到书的扉页上,有一行很小的字——是沈屹的笔迹,写着江诺,要好好的。
看到这行字,江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抱着书,蜷缩在干草上,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他想妈妈,想小时候的橘子糖,想沈屹的烤红薯,想沈屹说的回家等我。
可是,妈妈不在了,橘子糖没有了,烤红薯凉了,沈屹也不会来了。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以前更糟——因为他曾经拥有过光,现在光灭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一月底的时候,天气冷到了极致。江诺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头晕,有时候还会咳嗽。他知道自己可能生病了,却没有钱去看医生,只能硬撑着。
他还是每天等沈屹,只是不再去公司楼下,也不再去公园,只是坐在桥洞门口,看着沈屹来的方向,从日出到日落。
他的围巾已经很旧了,边缘都起了球,他却还是舍不得扔——那是沈屹送他的,是他唯一的念想。
那天晚上,江诺坐在桥洞门口,突然觉得喉头一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他没在意,以为是咳嗽太用力了。
可下一秒,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溅在地上,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江诺慌了,他想低头找纸,手却僵在了原地——他现在是个乞丐,哪里用得上纸
他只好用手胡乱地抹着嘴角的血,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衣服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他努力地仰着头,用手拍打着胸膛,妄想制止血液的流出。可身体却像是在跟他作对似的,血越流越多,顺着下巴往下淌,流进脖子里,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他觉得胸口很闷,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桥洞、路灯、星星,都变得扭曲起来。
江诺突然卸了气,他再也撑不住了,无力地仰躺在地上。冰冷的水泥地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到他的身体里,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望着星星点点的夜空,星星还是那么亮,却再也没有以前那么温暖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屹的时候,沈屹逆着光,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想起沈屹给她系围巾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脖子,很凉;想起沈屹说回家等我的时候,眼神里的复杂;想起书扉页上的江诺,要好好的。
沈屹……他小声地叫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不知道沈屹为什么没来,不知道沈屹是不是真的骗了他,不知道沈屹现在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等不到沈屹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好像闻到了烤红薯的香味,是沈屹第一次送他的那种,暖乎乎的;他好像看到了沈屹的背影,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慢慢向他走来。
沈屹……他伸出手,想抓住那个背影,却什么也没抓住,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带着一点血迹。夜空里的星星,依旧亮着,却再也照不亮他的世界了。
他的十八岁,像一颗沉落的星子,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再也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个叫江诺的男孩,在桥洞下等过一个叫沈屹的男人,等了很久很久,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也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叫沈屹的男人,到底去了哪里,到底有没有想过,那个在桥洞下等他的男孩。
只有桥洞下的风,还在吹着,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垃圾的酸腐气,也带着一点,无人知晓的,淡淡的悲伤。
4
沈屹番外
沈屹第一次在桥洞遇见江诺时,身上穿的深灰西装是特意选的旧款,手腕上的手表是平价品牌——他刻意藏起了S市顶级豪门沈家继承人的身份,只愿以小公司设计师沈屹的名义靠近少年。
沈家的权势滔天,却也藏着无数明枪暗箭。父亲早逝,叔伯们盯着继承权,商业对手更是虎视眈眈。他厌倦了家族里的算计,也怕自己的身份会给身边人带来危险,所以成年后便搬出主宅,用母亲留下的一笔钱开了家小设计公司,过着看似普通的生活。
遇见江诺前,他的世界只有黑白两色——白天应付公司的项目,晚上要和律师对接家族事务,防备着叔伯的刁难。可江诺像一束撞进暗巷的光,带着满身的倔强与脆弱,让他冰冷的生活有了温度。
他不敢告诉江诺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怕少年知道他是高高在上的沈家人后会自卑退缩,更怕家族的纷争会波及到这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孩子。所以他只敢偷偷用自己的钱,给江诺买热饭、送围巾、找故事书,却从不敢带少年去稍微高档的地方,也从不在江诺面前提沈家半个字。
他计划着,等先稳住家族的局面,把那些盯着继承权的对手打压下去,再一点点告诉江诺真相——他想让江诺看到的,是一个能护住他、而不是被家族拖累的自己。他甚至偷偷在郊区买了套带小院子的房子,那里没有沈家的影子,只有他想给江诺的安稳
江诺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告白时,沈屹正在心里演练如何跟家族摊牌。
他刚收到律师的消息,叔伯们最近在暗中转移公司资产,他需要尽快回主宅处理。可当江诺攥着围巾,红着眼眶说沈屹,我喜欢你时,他所有的计划都被抛到了脑后。
少年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他以为自己会是先告白的那一个,以为要等彻底解决家族麻烦后,才能给江诺一个像样的承诺。可江诺的主动,撞碎了他所有的克制。
他伸手摸江诺的头时,指尖都在发烫。他想立刻告诉江诺我也喜欢你,想把郊区的房子指给少年看,想让江诺不用再等。可理智很快拉回了他——他现在还没扫清障碍,对手随时可能出手,一旦暴露江诺的存在,少年会成为最脆弱的靶子。
所以他只能压下狂喜,说回家等我,我处理完事情就来找你。他没说处理事情是处理家族纷争,没说找你是要带少年去真正的家,他怕话说得太满,会给江诺带来失望。
离开桥洞时,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抖。他给律师打了通电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切:三天内,把叔伯转移资产的证据整理好,还有,查清楚最近跟他们接触的商业对手,我要尽快解决所有事。
他想快点,再快点——他想让江诺早点脱离桥洞的寒冷,想让沈屹这个名字,不再只是带着热饭出现的陌生人,而是能给少年一辈子依靠的人。
沈屹没等到三天后的解决,却等来了对手的暗算。
那天他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刚坐进车里,就发现刹车有些异常。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辆重型货车就从侧面猛地撞了过来——后来他才知道,货车司机被对手买通,刹车早就被做了手脚。
剧烈的撞击让他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私人飞机的医疗舱里。身边是沈家的私人医生,还有一脸凝重的管家:小少爷,先生(沈屹祖父)让我们立刻带您去国外治疗,国内的对手还在找您,您的所有信息必须暂时抹除。
江诺……他想挣扎着起来,却被剧痛钉在病床上,我要去找江诺,我答应了他……
小少爷,您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命!管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那个少年……等您康复了,我们再找他也不迟。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医生注射了镇静剂,再次陷入昏迷。
国外的治疗漫长又痛苦。肋骨断了四根,左腿神经严重受损,每次康复训练都疼得他冷汗直流。可比身体更痛的,是对江诺的牵挂。他无数次想偷偷联系国内,却发现自己的手机、身份证早已被管家收走,连上网都受着限制——沈家为了他的安全,彻底切断了他与国内的联系,也抹除了他在国内的所有痕迹:小设计公司被注销,员工被遣散,连他之前租的房子都被迅速卖掉。
他只能在梦里看见江诺——少年坐在桥洞下,抱着那本《小王子》等他,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眼睛里满是期待。每次从梦里惊醒,他的枕头都湿一片。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快点好起来,要回去找江诺,要兑现那个回家等我的承诺。
三个月后,春天来了,他终于能拄着拐杖,偷偷瞒着家族,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S市的春天,路边的樱花开得正好,可沈屹的心却冷得像冰。
他第一时间就往桥洞跑,拐杖敲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想象过无数次与江诺重逢的场景——少年可能会生气地问他为什么才来,可能会扑进他怀里哭,可他从没想过,桥洞里会是空的。
干草散落在地上,几个空瓶子滚在角落,那块他曾经坐过的石头上,积了一层薄灰。没有江诺的破布包,没有那条灰色的围巾,更没有那个等着他的少年。
江诺!江诺!他扶着桥洞的墙壁,一遍遍地喊,声音嘶哑,却只有风声回应。
附近捡废品的老太太听见动静,走了过来,看着他这身昂贵的衣服和手里的拐杖,迟疑地问:你……是找之前住在这儿的那个少年吗
沈屹猛地回头,眼里爆发出希望:对!他叫江诺,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惋惜:那孩子啊,没了。大概一个月前,天还冷的时候,他坐在这儿吐了好多血,没人救他,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我们几个老人凑了点钱,把他埋在河边的杨树下了,连块正经的碑都没有……
没了……沈屹的拐杖哐当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想起自己在国外痛苦康复的时候,江诺可能正坐在桥洞里,每天看着他来的方向,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他想起自己被家族保护着远离危险的时候,江诺却在寒风里咳着血,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他想起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沈家继承人,有权有势,却连一个想保护的少年都护不住。
他跌跌撞撞地往河边跑,樱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却暖不了他半分。河边的杨树下,果然有一块小小的土堆,上面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那是江诺画在书签上的星星。
沈屹蹲在土堆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橘子味的硬糖——那是他在回国的飞机上买的,江诺最喜欢的味道。他想把糖递过去,手却僵在半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木牌上。
江诺,我来了……他声音哽咽,我处理好事情了,我来带你回家了……你怎么不等我了
春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少年无声的回应。
他终于有能力护住江诺了,终于能告诉少年自己的身份了,终于能兑现承诺了,可那个等他的少年,却永远留在了冬天。
后来,沈屹接管了沈家的所有产业,手段狠厉地打压了曾经暗算他的对手,也清算了家族里的蛀虫。他成了S市人人敬畏的沈总,住在豪华的主宅里,却再也没穿过那件深灰的旧西装,再也没吃过橘子味的硬糖。
每年春天,他都会独自去河边的杨树下坐一会儿,带着一本《小王子》和一条新的灰色围巾。他会对着土堆说很久的话,说他现在能护住他了,说他其实早就喜欢他了,说他很后悔。
只是这些话,再也没人能听见了。
豪门的权势能扫清所有障碍,却扫不掉心底的遗憾;春天能带来满树繁花,却带不回那个等在桥洞下的少年。
他的人生终于站在了顶峰,却永远失去了那个让他想放弃顶峰、只想安稳度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