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玄幻小说 > 血嫁衣:沅陵镇百年咒 > 第一章

丙子年五月初六夜,沅陵镇打更人褚老六敲到第三通慢七紧八的鼓。鼓面忽陷,裂缝里涌出带腥甜的井水。井水里漂出一缕女人头发,顺着鼓槌缠上他腕子。褚老六以为是汗,伸手抹,头发却钻进皮肤,像一条冰凉蚯蚓游向心脏。
镇口废钟自鸣,当——一声,声浪掀翻沿街灯笼。褚老六抬头,看见自己影子被拎上墙,对折、再对折,塞进鼓里。鼓皮合拢,影子消失。
第二天,褚老六失踪,只留裂鼓与一截红线。鼓槌上多了一枚牙印,像女人小齿。
第一章·沅陵镇的第四盏灯
沅陵镇有三盏长明灯:祠堂照先人,义庄照亡人,镇公所照生人。五月初七傍晚,镇公所前的青石广场忽然吹起一阵潮湿的风,风里带着河泥与纸灰的腥味。灯柱旁,没有脚步声,却凭空多出了第四盏灯。灯罩用旧时的红纸糊成,边缘被烛火烤得卷曲发黑,纸上描着并蒂莲,莲心用墨汁点成乌洞。灯火幽绿,像把溺死者的最后一口气封在了灯芯里。灯下,人影被拉得老长,脖子细得随时会断。
沈莺把绣线摊子摆在离灯三步远的地方。十九岁的她眉眼干净,袖口却沾着各色丝线头,像把整条彩虹的尾巴藏进了粗布衣。父母早逝,她与外婆花七姑守着莺记绣坊过活。外婆的膝盖一到阴雨天就肿得发亮,沈莺最大的愿望便是攒够三十块大洋,去县城买一盒德国造的活络油。她不信镇里老人的闲话——什么血手女,什么掌中凤冠是鬼新娘的朱砂印。她只信针脚、银圆和天亮后的鸡鸣。
酉时三刻,集市散去。卖糖人的敲着铜锣回巷,鱼档的腥水顺着街沟流进暗河。广场只剩沈莺一人。她低头把绣线按色码收进竹篮,忽然听见极轻的抽泣,像从缝在被褥深处的针眼里漏出来的。她猛地抬头,哭声停了,灯焰却猛地蹿高,火苗里浮出一张女人的脸——丹凤眼、尖下巴,嘴角被红线缝成一字。那张脸对她笑了笑,随即散成青烟。
沈莺后背炸出一层冷汗。她抓过剪刀,把线头剪得齐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收摊时,她把铜钱倒进钱袋,叮叮当当,最后一枚却怎么也倒不出来。她伸手去抠,指尖碰到一枚冰凉的光绪通宝。铜钱比寻常的重,孔里塞着一根湿红线,线尾打着死结,像是从谁喉咙里抽出的血管。她想把线扯断,红线却越拉越长,另一端隐在灯影深处,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收线。
沈莺把钱袋系紧,又把铜钱单独塞进贴身的荷囊。她抬头望灯,灯焰忽然矮了一截,变成绿豆大,广场四周的墙影随之合拢,像一口竖起的棺材。她背起竹篮,快步走进窄巷。身后,第四盏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灯罩上的并蒂莲被烧出一个焦黑的洞,洞里缓缓渗出暗红的蜡泪,像一滴滴凝固的血。
第二章·血衣重现
五月初七亥时,镇上的打更梆子刚敲过水三刻,花七姑忽然在里屋咳出一口黏稠的血痰。血点溅在褪色的蓝印花帐上,像一簇暗红的梅。沈莺丢下绣绷,冲进里屋,只见外婆瘦小的身子蜷成弓形,手指死死扣住床沿的雕花。
药,在樟木箱底……老人声音嘶哑,眼睛却盯住了墙角的旧樟木箱。
沈莺顾不得掌灯,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掀开箱盖。箱底压着一床发霉的夹被,被下却露出一块方正的红缎。她拨开霉味与樟脑味,把红缎拎了出来——那是一件女嫁衣,通体猩红,像刚在血里浸过。
衣上绣着并蒂莲,莲瓣用极细的赤金丝勾边,花心却用乌金丝盘成两枚小小的骷髅,骷髅眼窝里嵌着极细的黑珍珠,月光下闪着冷光。
嫁衣折得极平整,仿佛从未被人穿过,却透着一股陈年的潮腥。沈莺指尖刚触到衣角,绣坊里所有丝线突然嘣地齐声断裂。
绣架上的鸳鸯枕面、门帘上的百子图、柜顶未完工的虎头鞋,无一幸免。断裂的线头像被无形的手牵引,嗖嗖地钻入地板缝隙,眨眼把地面缝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网眼间渗出细小的血珠。
放回去……外婆竟自己坐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咔咔的摩擦声,那是给‘她’留的……
沈莺猛回头,里屋的铜镜正对着自己。镜面像水面一样起了涟漪,一个披红盖头的女人静静站在她背后,双手搭在她肩上,指节白得发青。女人盖头上垂下的流苏无风自动,露出一线下巴,皮肤像被水泡过,肿胀透明。
沈莺惊跳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再看镜子,只剩自己惨白的脸和肩上赫然一双血手印,手印鲜红,顺着衣领往下滴。她抱紧嫁衣想冲出门,门却砰地自己合上,门闩咔嚓一声反锁。挂在梁下的油灯噗地矮成豆大,火苗绿得像坟地磷火。嫁衣下摆开始渗出黑水,一滴、两滴,落在地上凝而不散,竟慢慢汇成四个扭曲的字——子时迎亲。黑水越聚越多,顺着地板的线网缝隙游走,像无数细小的黑蛇,把沈莺困在网中央。
外婆的咳嗽忽然停了,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黑水渗出的嗒嗒声。沈莺低头,发现嫁衣的里襟绣着一行极细的小字——鸾归有期,血债须偿。那字迹与外婆咳在帐上的血迹,笔画走势竟一模一样。
第三章·鬼婚书与朱砂印
天刚蒙蒙亮,一层铅灰色雾气便贴地滚进绣坊的门槛。沈莺抱着那件仍在滴黑水的嫁衣,熬了一夜未合眼,血丝爬满她的眼白。就在她准备开门透口气时,两声闷响——咚!咚!——大门被人从外钉上了。
木屑飞溅,锈钉尖头透进半寸,像一排森冷的牙。
谁在外面她喊得嘶哑,回答她的只有钉锤继续落下的回声。
最后一锤停住,门缝底下被塞进一个薄薄的物件。沈莺俯身捡起,是一张泛黄的旧式婚书,纸质脆得像蛾翅,却带着一股潮腥。她抖开一看,墨字如刀刻——
红鸾星动,良夜于丙子年五月初九子时迎娶。
新娘:沅陵沈氏阿莺
新郎:柳氏亡郎
聘礼:血衣一袭,纸钱三千,生魂一缕。
落款是一枚方正的朱砂印,印纹凹凸分明,赫然是她掌心那块凤冠胎记,连缺损的右翅都一模一样。
一阵恶寒顺着脊背窜上后颈。沈莺攥紧婚书,纸张却像活物般吸住她掌心的汗,朱印愈发鲜艳,仿佛刚从血管里蘸出来。她冲到灶间,抓起菜刀,对准胎记狠狠剁下。刀尖离皮还有半寸,整把刀竟像遇火的蜡烛,刃口瞬间卷曲、软化,嗒地落在脚背,凝成一滩滚烫的铁水。
铁水未冷,竟自旋成一枚小小铜钱,边缘锋利如刃。铜钱方孔里滋啦钻出一根湿红线,线头殷红,似从人心里抽出。红线不停延伸,像有生命般游向堂屋,直指供在桌上的血嫁衣。
嫁衣感应到红线,莲心处的乌金骷髅忽然眨动黑珍珠眼,发出极轻的咯咯笑声。沈莺想逃,双腿却被地板里渗出的黑水粘住。红线缠上她脚踝,一圈又一圈,冰凉滑腻,像给新娘系上的脚铃。
婚书最后一行,墨迹未干,此时竟缓缓浮现新字——聘礼已收,不必回帖。那字一笔一划,像有人正隔着纸背书写。
窗外,晨雾忽然散开,露出被钉死的门板背面:密密麻麻的朱砂印盖满整张门,每一枚都是凤冠,每一枚都朝内,仿佛无数张嘴在等着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第四章:李纸婆的舌头
纸扎铺在沅陵镇最窄的夹巷,白日里也没人敢高声说话。沈莺踩着苔痕翻进后院,一排排纸人正被夜风掀起衣角,白脸空缺的眼窝里塞着灰纸,像提前为她备下的送葬队伍。
扑通——她跪在青砖地上,粗布膝口立刻洇出两团湿印。
烟杆铜头挑起她下巴,力道带着老人特有的阴鸷。李纸婆七十有六,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可指甲缝里仍嵌着朱砂,红得发黑。
要破血嫁衣,得先明白它从哪儿来。她嗓音像钝刀刮竹,沙沙的。
说罢,她含住烟嘴深深一吸。火头亮起幽绿,烟丝里掺了骨粉,一股子潮腥。灰烟顺着她齿缝溢出,竟在半空凝成一幅活动的画面——丙子年,沅陵首富柳家独子柳文棠迎娶绣娘阮青鸾。迎亲队吹吹打打,刚到镇口,天幕忽裂,血雨倾盆。轿帘被风掀开,新娘端坐,却只剩一具披嫁衣的空壳,皮肉早化血水,唯余乌金丝莲心骷髅在胸骨处幽幽闪光。抬轿的轿夫当场疯了两个,剩下的人把空轿抬回柳府。当夜,柳文棠在喜堂悬梁,脚尖垂下一滴永不坠落的血,梁木上指甲刻字:青鸾不归,血债血偿。
画面骤转,血雨落入沅水,染红半江。阮青鸾的魂影站在水面,手里托着那袭嫁衣,对月长哭,泪珠滚进江里就成了滴滴黑水。
她对着镇子嘶喊:既负我,便以百年为限,六十年一轮,取汝替身偿我空轿!
烟影散去,李纸婆的烟杆已在沈莺掌心胎记上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溅出一点星红。
看清楚了你就是她当年丢下的轮回骨。老人倾身,烟锅里的火星几乎烫到沈莺的眼睫,胎记是凤冠,命格是囚笼。明晚子时,血嫁衣若再合你的身,你就得替她走完那场空轿路。
沈莺指尖发颤:可有解法
李纸婆从怀里掏出一张乌青色的符纸,纸上画着倒立的囍字,四角钉着铁锈铜钱。她把符纸按在沈莺额头,符纸立刻渗出一圈血影,像嫁衣在吸她的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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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法有三步:一,取柳文棠遗骨;二,让嫁衣见血却不沾身;三,把阮青鸾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划掉。老人顿了顿,烟杆指向院角的纸人,这些无眼童子是我备下的‘假新娘’,但纸人怕火,火怕雨——血雨。你若慢一步,它们就先替你上轿。
夜风忽紧,纸人衣角猎猎,像一群等不及的小鬼。沈莺抬头,看见最前排的纸人脸上不知何时被点了眼睛,漆黑两点,正死死盯着她掌心胎记。
记住,李纸婆掐灭烟锅,火星在指间熄灭,明晚之前,你若听见背后有人喊你‘新娘子’,千万别回头。一回头,红线就缠上了。
第五章:暗河里的沉棺
李纸婆把招魂灯递到沈莺手里时,灯罩里还晃着半凝的油脂,像一张蜡黄的人脸贴在玻璃上。灯芯是婴儿胎发拧的,浸过公鸡喉血,一点火,就发出滋啦一声婴啼。
记住,灯往哪儿歪,你就往哪儿走;若火灭,就把你左手无名指伸进去,让它再喝一次血。李纸婆用烟杆敲了敲灯座,铜托发出空洞的回响,找到骨头,别回头,也别答应任何声音。
夜交子时,镇外石桥被雾气锁成一条灰白的脊背。沈莺提灯上桥,灯焰猛地拉成一条细线,像被看不见的手拽向河心。
桥下暗河无声,水色黑得连星光都沉底。她把灯探出栏杆,灯焰竟平贴着水面滑行,拖出一道磷绿的尾迹。沈莺咬破左指,血珠坠下,嗒一声脆响,水面应声裂开一道笔直的缝,仿佛有人从水底掀动一把快刀。裂缝两侧水墙陡立,露出河床——那里没有淤泥,只有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里倒映的不是桥,而是一顶摇晃的花轿。
咔——铜镜中心破开,一具朱漆棺竖着浮起,棺漆剥落处露出密密麻麻的抓痕。棺盖早被水泡烂,只余半片,缝里涌出女人长发,一缕一缕,像黑水藻在月光下漂荡。发堆里露出一截白骨,裹着半幅绣布,布上并蒂莲仍在,莲心却空了。
沈莺伸手去够,长发忽地活了,嗖地缠上她右腕。发丝湿冷,带着河泥腥与胭脂腻,像无数冰凉的舌头舔过脉搏。她腕子一翻,抽出剪线的小银剪,咔嚓剪断一绺。断发落地,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细声,余下的发梢缩回棺内,又卷着白骨递到她面前,仿佛讨好,又似胁迫。
她抖开随身带来的红盖头,把白骨连同绣布一并裹住,打上死结。就在她收手时,棺底发出咚一声闷响,像有人从里面踢板。水面裂缝开始合拢,铜镜碎成齑粉,被暗流卷得无影无踪。沈莺抱骨疾退,踏上石桥那一刻,雾气忽然散开。
她低头,看见自己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鲜红,在灰白石板上格外刺眼。脚印延伸的方向,暗河对岸,一个戴凤冠的身影正与她同步而行——那身影没有重量,脚不沾地,嫁衣下摆拖在黑水里却不湿。凤冠上的珍珠串在雾里晃动,像一排惨白的眼珠。沈莺握紧招魂灯,灯焰呼地拔高,照亮对岸。那身影抬手,对她招了一下,指节间垂下的正是那根被剪断的湿发。发梢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圆心对准沈莺的心口。
灯芯忽然爆出一粒火星,发出最后一声婴啼,噗地灭了。沈莺毫不犹豫,把左手无名指伸进尚有余温的灯盏。油脂嗤地裹住指尖,火再起,却是诡异的猩红。对岸的身影似乎被灼痛,猛地退回雾里,只留一声长长的、湿漉漉的叹息,像河底冒出的气泡,最终消散在子时的风里。
第六章·绣坊尸绣
沈莺把包着白骨的红盖头塞进了绣坊神龛的最里格,怕风大,又在香炉底下压了两块青砖。她明明记得关窗,可后半夜的潮气仍带着河腥钻进来,像条冰冷的舌头舔过耳背。
子正一过,整座绣坊突然嗡地一颤。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沈莺从梦里直挺挺坐起——梦里,她正站在暗河石桥上,手里的招魂灯变成了凤冠,扣在自己头上,勒得颅骨开裂。
嗒、嗒、嗒……
缝纫机的铜踏板在黑暗中自己踩动,节奏急促,像催更的鼓点。她赤足冲过天井,月光把影子钉在墙上,薄得像纸。
机头前,外婆花七姑端坐着,背对门口,满头白发披散。血嫁衣已不在神龛,它正裹在老人身上——针线不是穿过布料,而是穿过皮肉!每一针下去,都带出一线黑血,顺着缝纫机的铁轮淌到地上,凝成一条条细小的蛇。
外婆!
沈莺扑过去,指尖刚碰到衣角,整件嫁衣猛地收紧。
外婆的头缓缓转过来,颈骨发出湿木被折断的声响。老人皱纹纵横的脸,此刻却挤出少女般娇俏的笑,声音轻得像隔着一层纱:还差一针,就合身了。
那声音,沈莺认得——正是暗河铜镜里阮青鸾的嗓音。
她尖叫着去扯线。线不是棉,也不是丝,是一根根浸过尸蜡的黑发,冰凉滑腻,一扯就勒进掌纹。每崩断一根,外婆胸前便喷出一股黑血,血珠溅到粉墙上,啪地炸开,变成一枚枚工整的囍字,红得发黑。
别扯……疼……外婆的嘴唇颤抖,却发不出自己的声音。她右手抬起,五指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反折,指尖滴落蜡油般的血,正好落在缝纫机的针板上。最后一根黑发嗤地穿过她喉结,把整件嫁衣锁死。
沈莺抄起桌上的银剪,闭眼一剪。
嘣!
线断了,缝纫机骤停,夜色像被利刃划破。外婆软倒在机臂旁,胸口起伏微弱。嫁衣失去支撑,滑落在地,发出湿漉漉的咕咚,仿佛一团活物。
血泊中,外婆用最后的力气抓住沈莺手腕,指甲掐进她的凤冠胎记里,声音低得只能贴耳才能听见:去找柳文棠……他……在井底……井底……
话音未落,嫁衣的莲心骷髅忽然咔地一声合拢下颌,像在等待下一针。墙上的囍字开始蠕动,排成一行歪斜的小字——
子时迎亲,血债血偿。
沈莺抱紧外婆,感到老人身体一点点变冷,而嫁衣却在地上悄悄舒展,像一朵缓缓张开的红莲,花心黑洞洞,正对着她。
第七章·血月照影
五月初八,酉时刚过,天色像被泼了一层锈红的铅水。月亮提前爬上东山,细狭如钩,却红得似要滴血。镇上的狗全哑了声,只余风卷着纸灰在巷子里打转。李纸婆踩着更鼓的点,敲响绣坊后门。她手里提着一盏熄了火的纸灯笼,灯笼皮上用朱砂画着倒立的囍字,墨迹未干,像刚呕出的血。
时辰到了。老人声音低而急,柳家老宅改作酱园二十年,废井在后院西北角。当年柳文棠就吊在那口井的横梁上。井口被青石板封死,镇上道士贴了七道镇尸符——你若能破符,就把骨头带下去;破不了,就连同你的命一起留在井里。
沈莺把外婆安置在里屋,用棉被掩好仍在渗血的针孔,又把阮青鸾的骨匣背在背上。匣面贴着李纸婆给的镇魂符,符角已被骨匣里的阴气蚀出焦黄。她随身只带一把短柄铁锹、一捆浸了黑狗血的麻绳,以及那盏曾熄又燃的招魂灯。灯油里浮着半截指骨,火光一跳一跳,像急于啃噬生人的牙。亥初,酱园后门。木门上的铁锁早被李纸婆用铁丝捅开,门轴发出老驴般的喘息。院中排满酱缸,缸口覆着暗红酱衣,月光一照,像一层层结痂的创口。
风过,酱味混着尸腥直呛喉咙。沈莺贴着墙根潜行,鞋底踩碎枯叶,发出细碎的裂声。废井在西北角,被一排倒扣的酱缸围成半圆。井台是整块青石凿成,缝里长出黑色苔斑,像干涸的血迹。
井口压着一方青石板,板上以朱砂画符:七星、镇尸、锁魂,三道重叠,墨迹因年岁久远而发黑龟裂。沈莺把铁锹尖抵进符缝,轻轻一撬,嗤啦一声,符纸掀起一角,一股阴风从缝里冲出,带着井底陈年的腐腥与醋酸的呛辣。
她咬破舌尖,将血珠弹在符心。朱砂遇血,像被火灼,发出滋的焦响,符纹顿时卷成灰烬。七道符,一一破尽。最后一道符揭开时,井底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沉重而缓慢,像有什么东西正沿井壁攀爬。沈莺把招魂灯探向井口。灯光照不到底,只见井壁砖缝里渗出暗红水迹,像无数细小的血管。
她刚把骨匣系在腰间,突然——啪!一双惨白的手破水而出,指节细长,指甲漆黑,一把攥住她的右腕。手掌冰凉,却又像烙铁般灼痛。沈莺来不及惊呼,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扑倒,铁锹撞在井沿,火星四溅。她另一只手抓住井台边缘,掌心被粗石划开,血顺指缝滴落,落入井中,发出嗒嗒的回声。那双手猛地加力,沈莺半身悬空。她看见井底并不是水,而是一层浓稠的血浆,血浆中央竖着一具无头男尸,颈口正对着井口,像在等待一颗迟迟未归的头颅。尸身穿残破喜服,胸口绣着褪色的并蒂莲,莲心空洞,正是阮青鸾嫁衣上缺失的那枚乌金骷髅。男尸双手高举,十指如钩,抓住沈莺的正是这双早已僵冷的手。
柳文棠……沈莺从牙缝里挤出名字。
血浆随之翻涌,井底现出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同样的凤冠印。门缝里透出幽绿的光,照得男尸的指骨泛出玉色。沈莺忽然明白,那道门后才是真正的葬骨之所,而井底的尸身只是守门人——或者说,是引路人。
她抽出麻绳,绳头沾了黑狗血,带着刺鼻的腥甜。一抖手腕,绳圈嗖地套住尸手,狗血一触白骨,立刻冒出黑烟。尸手发出婴儿般的啼哭,指节松了一瞬。
沈莺借力翻身,整个人坠入井中。下落不过两丈,脚底便踩到实地——不是井底,而是一道倾斜的石阶,台阶湿滑,长满青苔,像一条被岁月遗忘的舌,一路伸进更深的黑暗。招魂灯在坠落的瞬间熄灭,却在落地时噗地复燃,火光变作幽蓝。沈莺背脊发冷,却不敢停。
石阶尽头,是一座用青砖砌成的地下小室,室顶悬着锈迹斑斑的铁链,链上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外皮正是当年柳府的囍字灯。灯笼里火光静止,像被时间凝固。室中央,两具黑木棺材相对而放,一具棺盖上雕凤,一具雕龙。凤棺空着,棺底铺着早已褪色的嫁衣残片;龙棺里,静静躺着一具无头男骨,骨骼完整,双手交叠在胸,指骨间缠着一截红线,线尾穿过棺底,没入砖缝,仿佛与整个地室血脉相连。沈莺把骨匣放在凤棺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角磕破的血滴在嫁衣残片上,残片竟像海绵般贪婪吸尽。红线忽然绷紧,龙棺内的指骨咯咯作响,无头骨身缓缓坐起,颈口对准沈莺,胸腔里发出空洞的回声:时辰……未至……
沈莺咬紧牙关,把阮青鸾的白骨一根根取出,按人形摆入凤棺。最后一根指骨落定,红线啪地断裂,龙棺里的骨身颓然倒下,头颅原本应在的位置,滚出一颗早已风干的胭脂盒,盒盖弹开,里头是一撮乌发与一枚小小凤冠印。沈莺拈起印,发现与自己掌心胎记严丝合缝,仿佛是从她骨肉里剜出的模子。就在她把凤冠印按向掌心的刹那,地下室的青砖缝隙涌出大量黑水,水面上浮起无数细小的纸人,纸人皆无眼,却齐齐转向她,嘴唇开合,发出孩童般稚嫩又冰冷的声音:
新娘子……上轿……
沈莺握紧铁锹,背起空骨匣,转身朝石阶奔去。身后,纸人哗地燃烧,幽蓝火焰在水面铺开,像铺就一条通往冥府的花轿路。火光映出她的影子,影子被拉得极长,头顶却多出一顶凤冠的轮廓,冠上珠串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她影子里生生长出。
她一口气冲回井口,湿冷的夜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与醋酸的辛辣。井外,血月已升至中天,像一枚悬在头顶的锋利钩子,钩尖正滴着暗红的月华。
第八章·冥桥迎亲石阶
尽头忽地开阔,一座纸扎喜堂悬在地下暗河之上。堂顶无瓦,只蒙巨幅白纸,月光透纸而下,惨白如丧。十二对纸人分列左右,红衣高帽,腮上涂两坨浓艳的朱,唇却用墨线勾到耳根,吹的唢呐竟是真器,铜管里淌出的是水声般的呜咽。梁上悬着白灯笼,斗大囍字被血雨洇成殷红,滴滴答答落在纸人肩头。喜堂正中央,一条朱漆长梁横架半空。
柳文棠的无头尸身便吊在那里——喜袍褪色,胸口并蒂莲的莲心早被虫蛀空,露出森森肋骨。他右手仍攥那根红线,线头垂落,在风里轻轻摇晃,如钓饵般等待新娘。
没有头颅的颈腔里,却发出低低的唤声:青鸾——青鸾——声音像井底回声,层层叠叠,直往人骨缝里钻。
沈莺背着骨匣,踏上纸铺的桥面。桥厚不过一指,踩上去吱呀作响,随时会裂。她放下红绸包裹的阮青鸾遗骨,伏地三叩首,额头撞破纸面,渗出血丝:替身在此,只求放过我外婆!
红线骤然绷紧,如活蛇缠上她脖颈。冰冷的麻意顺着血管冲向心口,勒得她眼前金星乱冒。尸身的手腕咔啦一声反折,红线猛地收短,将她拖向半空。就在脚尖离地的刹那,一道苍老厉喝破空而来:退!李纸婆披发闯入,嘴角咬破,一口舌尖血喷向纸人。
血珠沾衣即燃,幽蓝火苗顺着纸衣攀爬,唢呐声戛然而止,化为孩童尖哭。火光照出她手里攥着的铜镜——镜面布满裂纹,却映得满堂皆亮。照!李纸婆将铜镜塞到沈莺手中。
镜中景象骤变:喜堂、纸人、无头尸身尽皆褪去颜色,只剩阮青鸾的怨魂立在桥中央——左半边脸仍是桃李年华,右半边却剥落成白骨,眼眶里爬出乌黑的发丝。
她伸指戳向镜面,指尖滴落尸水:我才是柳郎的妻,你不过是我脱下的皮!沈莺双手托镜,对准阮青鸾。镜面裂纹突然合拢,化作一道光刃,将百年往事劈开——
丙子年,花轿临门,阮青鸾却携包袱奔逃,包袱里揣着情郎给的船票;柳文棠追至镇口,只抓住嫁衣一角,羞愤悬梁;阮青鸾被情郎所弃,投河前以血衣起咒:生不得偕老,死亦拉替身!真相如沸水浇雪,阮青鸾的半边桃李面皮瞬间剥落,化作灰烬。
她发出一声撕裂夜色的尖叫,骨指抓向镜面。沈莺扣镜猛砸桥面,当啷一声脆响,铜镜碎成七瓣,每瓣映出阮青鸾的一缕残魂,随即被蓝火吞噬。火舌卷过,纸桥成灰,喜堂塌陷。柳文棠的无头尸身失去红线牵引,重重摔下,胸腔里那声青鸾终成绝响。灰烬腾起,被暗河吸走,像一场倒着下的黑雪。
沈莺踉跄落地,脖颈红线已断,唯余一道乌青勒痕,提醒她方才半只脚已踏进冥轿。
李纸婆扶住她,声音低哑:桥没了,路还在。子时之前,把骨头送到井底,让柳文棠亲手牵走他的人。说罢,她吐出口中残血,血滴在灰烬里,开出几点暗红小花,像冥界最后的喜糖。
第九章·百年遗骨
火浪尚未熄灭,纸人焦黑的碎屑在暗河上方盘旋,像一场迟来的送葬纸雪。李纸婆踉跄跪地,满嘴血沫,仍死死攥着沈莺的手腕,把最后一面铜镜塞进她掌心。镜面蒙尘,却烫得惊人。
照!老人哑声吼,照出真身!别让那孽障替你上轿!沈莺举起铜镜,正对残火。
镜面先是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汗湿、脖颈一圈乌青勒痕。可下一瞬,镜面忽然水波般荡开,她背后多了一道影子:凤冠霞帔,嫁衣猩红,正是阮青鸾。
那影子一半艳若桃李,一半却剥蚀成白骨,牙床裸露,黑洞洞的眼眶里爬出湿漉漉的发丝。我才是柳郎的妻。阮青鸾的声音从镜里传来,如裂帛,你不过是我脱下的皮。
她抬起骨手,指尖滴落尸水,直取沈莺面门。镜中倒影瞬时被拉长,骨指竟探出镜框,触到沈莺的眉心,冷意透骨。沈莺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镜背。铜镜嗡鸣,镜背裂纹迅速蔓延,像七道闪电同时劈开黑夜。
镜光骤亮,一段被尘封百年的画面倾泻而出——
第一瓣碎镜里:花轿临门,鼓乐喧天。阮青鸾却褪下嫁衣,换上素布青衫,携一只蓝布包袱奔逃。包袱里露出一角船票,票根写着江宁。
第二瓣:镇口柳树下,书生打扮的情郎接她上马。两人对饮合卺酒,酒盏却是柳文棠送她的定情薄胎瓷。
第三瓣:柳文棠追至码头,只抓住嫁衣一角。大红花轿空归,他羞愤交加,当晚悬梁。梁木上指甲刻字:青鸾不归,血债血偿。
第四瓣:半年后,情郎另娶官家女,阮青鸾被弃。她蓬头垢面回到沅陵,夜泊暗河,以血为线,亲手缝下血嫁衣,对月立誓:生不得偕老,死亦拉替身!
第五瓣:她投河那夜,河水暴涨,血嫁衣随波翻滚,像一朵不肯沉的并蒂莲。
第六瓣:莲心乌金骷髅吸足月光,化成煞气,每隔六十年便浮出水面,寻找掌中带凤冠印的女子。
第七瓣:骷髅眼洞对准沈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嘶喊:时辰已到!七瓣镜光同时熄灭,铜镜在沈莺手中炸成齑粉。碎屑飞散,每一片都映出阮青鸾不同的表情:得意、惊惧、哀怨、悔恨……最终定格成一张空洞的骷髅脸。
啊——
阮青鸾的怨魂发出凄厉长号,猩红嫁衣从骨缝燃起幽蓝鬼火。火焰顺着她的骨指烧向沈莺,却在触及眉心的刹那,被凤冠胎记里渗出的金光弹开。金光如针,将骨火一寸寸逼回嫁衣。嫁衣化作灰烬,灰烬里滚出一颗乌金丝莲心骷髅,骷髅咔地合拢下颌,似不甘,又似解脱。灰烬散尽,暗河水面浮起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又像纸灰。沈莺伸手,光点落在掌心,冰凉而轻,随即没入凤冠胎记,留下一点几乎不可见的朱砂。
李纸婆伏地喘息,声音沙哑却带着笑:冤有头,债有主。阮青鸾的债,她自己偿了。接下来,该你送柳文棠最后一程。
沈莺低头,掌心的胎记鲜红如初,却不再灼痛。她握紧空骨匣,望向暗河尽头——那里,一条由碎镜光屑铺就的小路,正幽幽指向更深的黑暗。
第十章·三更·替身·替心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三声,地底喜堂的纸灯笼便像被无形的手掐灭,一盏接一盏沉入黑暗。幽蓝的火焰从灯笼残骸里爬出来,舔舐着纸人的残肢,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噼啪声。暗河的水位迅速上涨,黑水漫过脚踝,冰冷刺骨,带着河泥与尸蜡的腥甜。
柳文棠的无头尸身踩着水花,一步一步向沈莺逼近。喜袍早已被百年潮气浸成灰黑,胸口那朵并蒂莲却愈发猩红,像刚用血重新描过。他右手垂在身侧,红线缠绕指骨,线头拖在水里,随步伐荡起细小的涟漪。
没有头颅的颈腔里,传出低沉而执拗的呼唤:青鸾——青鸾——声音在砖拱间来回撞击,震得沈莺耳膜发麻。李纸婆踉跄拦在沈莺前面,咬破舌尖,将一口血喷向尸身。血珠落在褪色锦缎上,竟像沸水浇雪,瞬间蚀出焦黑的小洞。尸身顿了顿,红线却猛地扬起,蛇一般绕过老人,直取沈莺咽喉。
把骨头塞进他怀里!李纸婆嘶哑大喊,让他抱错人!
沈莺抱紧骨匣,用尽全力将阮青鸾的遗骨朝尸身胸口塞去。白骨与腐肉相撞,发出闷钝的咔声。红线却骤然收紧,勒住沈莺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提离水面。冰冷麻意顺着颈动脉直窜心口,她眼前炸开一片金星,耳中只剩自己血液倒灌的轰鸣。
白骨从尸身怀里滑落,散在污水中,发出细碎的脆响。柳文棠的手抬起,指尖悬在沈莺心口上方,红线末梢像针尖一样对准她胸骨——他要的不是替身,是活人的心尖血,以补当年阮青鸾逃婚留下的空位。
千钧一发之际,井口方向忽然传来苍老而急促的喘息:囡囡——外婆花七姑扶着井壁,一步步走下石阶。她身上仍穿着那件被血嫁衣缝过的青布衫,针孔处结着黑色血痂,像一排细小的眼睛。老人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把最后的力气都留在了这一刻。红线察觉到新的生息,倏地分出一缕,如利箭射向外婆。沈莺瞪大眼,却发不出声音。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红线贯穿老人胸口。鲜血顺着线身迅速爬向柳文棠的手,颜色由鲜红转为暗褐,又转为乌黑,像把百年的怨恨一并带走。外婆瘦小的身躯晃了晃,却挺直脊背,双手死死抓住红线。
她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幽蓝火光,声音轻得像风:柳家郎……她不是你要找的人。我才是……当年给青鸾缝嫁衣的人。
红线骤然一颤,发出细微的嗡鸣。柳文棠的尸身停滞,指骨松开,红线啪地断裂成两截。黑水立刻倒灌进断口,发出嘶嘶的腐蚀声。尸身踉跄后退,撞翻一排纸灯笼,幽火瞬间熄灭,只剩灰烬在水面浮动。外婆软倒,胸口血洞汩汩冒血。沈莺扑过去,抱住那具轻得可怕的身子。
老人用最后的力气,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绣针塞进她掌心:囡囡……别怕……外婆替你出嫁。话音未落,井水暴涨。石阶上方,纸灰与黑水汇成漩涡,将沈莺连同骨匣一起托起。
她听见外婆在井底轻轻哼起旧谣——
一更鼓,月如血;
二更鼓,骨作雪;三更鼓,魂归穴……歌声戛然而止,井口轰然合拢。
沈莺被水流推出地面,摔在酱园枯草间。夜空血月已斜,照着她掌心那枚被外婆血温过的绣针,针尖闪着一点幽红的光。
后来,沅陵镇流传新童谣:
一更灯照骨,二更灯照血,三更灯照魂,四更灯照魄,五更灯照替身皮。
每当第五盏灯亮,绣坊门缝里就会塞进一封新嫁书,落款仍是那枚凤冠朱砂印,只是新娘的名字,永远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