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混着血,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躺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不远处,我深爱了十年的丈夫顾淮深,正紧紧抱着他的白月光苏曼,他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曼曼,别怕,我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
苏曼在他怀里,虚弱地睁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胜利的微笑。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才是那个被失控卡车迎面撞上的人。我才是那个为了推开苏曼,而被卷入车底的人。
我的十年婚姻,我的十年深情,原来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灵魂轻飘飘地升起,我看到了救护车呼啸而来,顾淮深抱着苏曼冲了上去,全程,没有回头。我的身体,被一块白布草草盖住,像路边一件无人认领的垃圾。
我听到了顾淮深的朋友在议论。
淮深也算对苏曼仁至义尽了,找了这么个完美的替身护了她十年。
现在苏曼回来了,这个替身也算死得其所,完成了她的使命。
替身……
原来如此。
我林晚,只是苏曼的一个影子。因为长得有七分像她,就被顾淮深娶回了家,成了一个可笑的、卑微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替身。
无尽的恨意像黑色的潮水将我吞没。若有来生,顾淮深,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
滴滴滴——
刺耳的仪器声将我的意识从黑暗中拉回。
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纯白的天花板,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我……重生了
我颤抖着举起手,看到了手背上的输液针。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是三年前,我为了给淋雨的顾淮深送一份紧急文件,自己却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住进了医院。
前世,我躺在这里,满心期待着顾淮深能来看我一眼。可我等来的,只有他助理冷冰冰送来的药,和一句顾总在忙。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正陪着刚刚回国的苏曼,在高级餐厅里为她接风洗尘。
而我,还傻傻地以为他真的是为了工作。
何其可悲!
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鲜血瞬间涌出,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这点痛,比不上前世被碾碎骨头的万分之一。
林小姐!你做什么!你高烧还没退!护士惊呼着跑过来。
我推开她,抓起旁边的外套,声音嘶哑却冰冷:让开。
我必须回去。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
回到一切悲剧的开端。
推开别墅厚重的大门,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里,传来了我最熟悉也最痛恨的两个人的笑声。
淮深,你还留着这个啊真土。苏曼的声音娇俏又带着一丝不屑,她手里正把玩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那是我熬了整整三个通宵,一针一线为顾淮深织的生日礼物。因为新手,我的手指被戳得全是针眼。
顾淮深的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宠溺和温柔:一个不重要的人送的,随手放着。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
扔了多可惜,苏曼咯咯地笑,不如……给阿福(他们养的狗)当垫子吧
好,都听你的。
我的心,像是被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反复地捅了进去。
原来我呕心沥血的珍宝,在他眼里,连狗的垫子都不如。
我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像一个窥探别人幸福的鬼魂。看着他们坐在我亲手挑选的沙发上,举止亲昵,俨然一对璧人。
顾淮深终于发现了我,他英俊的脸上没有丝毫惊喜,只有被打扰的不耐和冰冷的质问。
林晚,谁让你回来的你不是在医院吗
他的语气,仿佛我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病毒。
我笑了。
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带着血腥味的冷笑。
我一步步走出阴影,走到灯火通明的客厅中央,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顾淮深,我们离婚吧。
话音落下,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淮深的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还没开口,他怀里的苏曼却柔柔弱弱地开了口,一双美目泫然欲泣:晚晚,你……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和淮深只是朋友……你别因为我,和淮深吵架……
看,多经典的绿茶发言。
前世的我,就是被这样无辜的表情和话语,骗得团团转。
我懒得看她一眼,目光依旧锁定在顾淮深那张错愕的脸上。
我没有误会。我只是……不想再当你的狗了。
顾淮深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身,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林晚,你今天发什么疯!
疯
对,我是疯了。
被你们这对狗男女逼疯的!
我没有理会他的怒火,只是从随身带回来的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狠狠地摔在了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那是一份……孕检报告。
日期,是今天。
顾淮深的瞳孔,骤然紧缩!
1
茶几上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如千斤。
怀孕顾淮深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审视一个谎话连篇的罪人,林晚,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把戏我嘲讽地勾起嘴角,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是不是把戏,你去问问李医生不就知道了哦,我忘了,李医生是你家的家庭医生,你应该比我更信得过他。
这张孕检报告,是我回来的路上,特意绕去医院拿的。前世,我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是我的灵魂飘在太平间时,听见两个小护士议论,说送来的女尸是个孕妇,一尸两命,真可怜。
我才知道,我失去的,不仅仅是我的爱情和生命,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顾淮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震惊、怀疑,还有一丝……茫然。
苏曼的脸色也白了,她抓着顾淮深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淮深……这……这是真的吗
顾淮深没有回答她,他只是看着我,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更加冰冷的质问:所以呢你想用孩子来威胁我
看,这就是我的丈夫。
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为了留住他而不择手段的卑劣女人。
我的心口一阵刺痛,但我强压了下去。
威胁你我笑出声来,不,顾淮深,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我走到他面前,拿起那张孕检报告,在他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将它撕得粉碎。
你的孩子,我抬起眼,一字一顿,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我不要了。
纸屑从我指尖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绝望的雪。
顾淮深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下意识地朝我伸出手,厉声喝道:林晚,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温度,明天早上九点,我会去医院。顾淮深,我不想我的肚子里,流着你这种恶心男人的血。
你疯了!他终于失控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那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们的孩子我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顾总,你是不是忘了,你刚才还想把我的围巾给狗当垫子你是不是忘了,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医院,陪着你的白月光在这里谈笑风生现在,你跟我谈孩子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一步步后退,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他不该来见证他父亲的虚伪和肮脏。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我的父母,还有我的好哥哥林浩,以及他们真正的心肝宝贝——假千金林雪,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他们显然是接到了消息,是林雪通风报信的。
林晚!你这个逆女!你又在闹什么!母亲张口就是斥责,目光锐利如刀。
父亲更是脸色铁青,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淮深肯娶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还敢提离婚我们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林雪则是一脸担忧地跑到苏曼身边,轻声安慰着:苏曼姐,你别怕,我姐姐她就是一时糊涂。
好一出家庭伦理大戏。
我看着这些所谓的亲人,他们没有一个人问我身体怎么样,没有一个人关心我为什么会突然提离婚,他们只关心我的行为,会不会影响到林家和顾家的合作,会不会惹顾淮深不高兴。
前世,也是这样。他们为了利益,亲手将我推向深渊。
父亲见我一言不发,更是怒火中烧,他扬起手,一个耳光就朝我狠狠扇了过来!
我今天就打醒你这个不孝女!
我没有躲。
我已经不在乎了。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一只手,在半空中截住了我父亲的手腕。
是顾淮深。
他死死地攥着我父亲的手,双目赤红,那样子像是要吃人。
谁给你的胆子,敢动她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父亲更是又惊又怒:淮深你……
顾淮深却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猩红的眼睛死死地锁着我,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晚,你听着。
这个孩子,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至于离婚,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充满了疯狂和偏执,你想都别想!
说完,他竟然不顾所有人的目光,一把将我打横抱起,转身就朝楼上走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干什么!
2顾淮深,你放我下来!你疯了吗!我拼命地挣扎,拳头雨点般落在他的胸口,可他就像一堵无法撼动的墙,将我牢牢禁锢在他的怀里。
他一脚踹开主卧的门,将我重重地扔在了那张我和他结婚三年来,他睡过次数屈指可数的大床上。
疯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扯下领带,一步步逼近,对,我是疯了!是被你逼疯的!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呼吸滚烫,带着浓烈的怒意。
林晚,收回你刚才的话!说你不离婚!说你会留下孩子!
我若是不说呢我昂着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不说他危险地眯起眼睛,大手抚上我的小腹,声音喑哑,那我就做到你愿意说为止。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舍得,拿我们的孩子来赌气。
他的触碰让我一阵恶心。
我猛地抬膝,狠狠地撞向他的要害!
顾淮深闷哼一声,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痛苦地弓下了身子。
我趁机推开他,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却发现门已经被他反锁了!
钥匙!我回头冲他低吼。
他靠在床边,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嘴角却勾起一抹疯狂的笑:钥匙在我口袋里,有本事,就自己来拿。
这个疯子!
楼下,苏曼和我的家人们似乎也反应了过来,开始疯狂地敲门。
淮深!淮深你开门啊!你别做傻事!
林晚!你个小贱人!你对淮深做了什么!
我懒得理会外面的嘈杂,只是冷冷地看着顾淮深。我知道,今天我不可能从这里走出去。硬碰硬,我不是他的对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情绪,让自己恢复冷静。
好,我不走了。我平静地说道。
顾淮深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我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淡淡地说:顾淮深,我们谈谈。
他直起身子,一步步走到我对面,坐下,审视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你想谈什么
谈离婚的条件。我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我知道你不肯离婚,无非是怕顾家和林家的合作出问题,影响你的声誉。我可以配合你,对外维持夫妻关系,直到你们的项目结束。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继续说:作为交换,第一,把苏曼送走,我不想再看见她。第二,给我一笔钱,城南那块地,我要了。第三,孩子生下来之后,归我,从此与你顾家再无任何关系。协议达成,我们就去办离婚手续。
我提出的条件,看似是为了钱和地,实际上,每一步都是为了脱离他。城南那块地,是我前世就知道的,未来会成为新的商业中心,价值连城。有了它,我就有了东山再起的资本。
顾淮深听完,沉默了许久。
就在我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却突然笑了。
林晚,你是不是觉得,你赢定了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你以为,我顾淮深会在乎区区一个项目会在乎所谓的声誉
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疯狂和偏执。
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孩子,是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我不会放你走,永远都不会!
他根本没有听懂我的话!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我说什么!他只想把我困在他身边!
我彻底放弃了沟通。
滚。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就在他要发作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顾先生,苏曼小姐情况不太好,她有先天性心脏病,这次受了刺激,需要立刻手术!您快过来一趟吧!
苏曼!又是苏曼!
顾淮深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焦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我抓住了这个机会。
去吧,我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你的白月光在等你。你再不去,她可能就真的死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刺中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死死地瞪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最终,他还是猛地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门外,我的家人和林雪见他出来,都围了上去。
淮深,你没事吧
苏曼姐怎么样了
顾淮深没有理他们,径直冲下了楼。
而我,就在他开门的那一瞬间,和他擦身而过,用最快的速度冲向了另一边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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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住她!顾淮深反应过来,怒吼道。
林浩第一个冲过来想抓我,我毫不犹豫地抓起旁边花瓶,狠狠地朝他砸了过去!
啊!林浩惨叫一声,抱着头蹲了下去。
我没有停歇,发疯似的往外跑。
我要逃离这个地狱!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
我成功了。
我跑出了别墅,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里。
身后,是顾淮深撕心裂肺的怒吼。
我躲进了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用身上仅有的一点现金买了一瓶水,然后拨通了一个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一个慵懒而磁性的男声传来。
陆景然,我的声音因为奔跑而颤抖,我是林晚。三年前,你说你欠我一个人情。现在,我需要你还。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那个后来红遍大江南北,成为无数人梦中情人的年轻影帝,轻笑了一声。
好啊,我的大小姐。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3
三个小时后,一辆低调的保姆车停在了便利店门口。
车门打开,一张年轻俊美、足以让所有少女尖叫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他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正是三年后才会大火的陆景然。
现在的他,还只是个初出茅庐,没什么名气的新人演员。
上车。他言简意赅。
我没有犹豫,立刻上了车。
去哪儿他问。
机场。
陆景然挑了挑眉,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我此刻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头发凌乱,衣服也皱巴巴的。
想好去哪儿了吗
法国。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设计学院,也是我前世梦想开始的地方。这一世,我要亲手把它实现。
行。他不再多问,发动了车子。
我欠陆景然的人情,说来也简单。三年前,他被对家陷害,卷入一场莫须有的丑闻,是我匿名提供了证据,帮他洗清了嫌疑。当时他托人传话,说欠我一个人情,随时可以还。
我本以为永远用不上。
谢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客气,陆景然轻笑一声,不过,林大小姐,能让你这么狼狈地连夜跑路,顾淮深是对你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但我知道,他是在关心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我和他,结束了。
陆景然沉默了片刻,然后吹了声口哨:那可真是……普天同庆。
……
与此同时,顾家别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顾淮深从医院回来,苏曼的手术很成功,脱离了危险。但他却没有任何喜悦。
他一回到家,看到空无一人的别墅,就彻底疯了。
他砸碎了客厅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找!给我找!把整个城市翻过来,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他对着电话那头的助理疯狂地咆哮。
林家人站在一旁,噤若寒蝉。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失控的顾淮深。
淮深啊,你别生气,林晚她就是不懂事,闹脾气呢,过两天就自己回来了。我母亲上前,小心翼翼地劝道。
顾淮深猛地回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那眼神里的阴鸷和狠厉,让她吓得倒退了两步。
她是你女儿,你就是这么对她的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你们把她当成什么换取利益的工具吗
我……我母亲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滚!顾淮深怒吼,都给我滚出去!
林家人被他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空旷的别墅里,只剩下顾淮深一个人。
他踉跄着走上楼,推开那间他从不踏足的、林晚的书房。
书房里,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种设计类的书籍,画稿堆满了整个书桌。每一张画稿上,都画着各式各样的男士服装。
西装、领带、袖扣……
每一件,都是为他设计的。
在书桌的角落,他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日记本。他找来工具,粗暴地撬开了锁。
日记的第一页,写着:
今天是我嫁给淮深的第一天,我很开心。虽然他不喜欢我,但没关系,我会努力,让他爱上我的。
往后翻,每一页,都记录着我的爱恋和卑微。
今天他胃疼,我给他熬了粥,他没喝。
今天是他生日,我等了他一夜,他没回来。
今天我看到他和苏曼小姐在一起,他们很般配。我有点难过,但我告诉自己,要懂事。
……
一页一页,像一把把刀,凌迟着顾淮深的心。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是怎样一份深沉而绝望的爱。
他像疯了一样,翻遍了整个别墅,想要找到更多关于我的痕迹。可他悲哀地发现,这个家里,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
我活得像一个影子,一个随时可以被抹去的影子。
恐慌。
前所未有的恐慌,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心脏。
他疯了似的冲出别墅,开着车在深夜的街头漫无目的地寻找。
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我的电话,听到的,永远是冰冷的关机提示。
林晚……
你到底在哪里……
你回来好不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他滚烫的泪水,从他英俊却绝望的脸庞滑落。
而此刻,我乘坐的飞机,已经冲上云霄,飞向了一个全新的未来。
顾淮深,永别了。
不,不是永别。
等我回来的时候,就是你……偿还一切的时候。
4
三年后,法国巴黎。
在一场举世瞩目的国际时装设计大赛上,一个名叫Eve的东方设计师,以其惊才绝艳的设计,一举夺魁,震惊了整个时尚圈。
聚光灯下,我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长裙,微笑着从评委手中接过金色的奖杯。
三年前那个狼狈逃离的林晚,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是Eve。
Eve小姐,恭喜你!赛后,一个金发碧眼的记者将话筒递到我面前,您的作品充满了灵气和生命力,请问您的设计灵感来源于什么
我对着镜头,露出一个从容而优雅的微笑,用流利的法语回答:我的灵感,来源于我的新生。
是的,新生。
彻底摆脱了顾淮深,摆脱了那段令人作呕的过去之后,获得的新生。
这三年来,我断绝了与国内的所有联系。我拼命地学习,疯狂地吸收着一切知识,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我将所有的痛苦和恨意,都化作了创作的动力。
我成功了。
我成了时尚圈最炙手可热的新星,我的个人品牌Nirvana(涅槃)也即将上市。
庆功宴上,我端着香槟,与来自世界各地的时尚名流谈笑风生。
Eve!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回头,看到了陆景然。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他从一个新人,蜕变成如今红遍亚洲的顶级巨星。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间的青涩已经褪去,取而代代的是成熟和自信。
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惊讶。
当然是来祝贺我们的冠军设计师。他笑着从侍应生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酒,与我碰了碰杯,恭喜你,林晚。
只有他,还叫我林晚。
谢谢。我抿了一口酒,你最近不是在拍电影吗怎么有空跑来巴黎
为你,再忙都有空。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做我新电影的造型总监
我挑了挑眉:陆大影帝的造型,我可不敢随便接。
非你不可。他的眼神,认真而专注。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黑色风衣,身形消瘦,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憔悴。
可那张脸,即使如此狼狈,依旧俊美得让人心惊。
是顾淮深。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显然也看到了我。那一瞬间,他那双死寂了三年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了骇人的光亮。他像一头找到了猎物的饿狼,不顾保安的阻拦,疯了一样地朝我冲了过来。
晚晚!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陆景然第一时间将我护在了身后,冷声对冲过来的顾淮深说:顾总,请你自重。
顾淮深却像是没看见他一样,他的眼里,只有我。
他贪婪地看着我,像是要将我这三年的模样,全部刻进骨血里。
晚晚……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朝我伸出手,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卑微的乞求,跟我回家,好不好
回家
我从陆景然身后走出来,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先生,你认错人了。我用最标准的法语,平静地说道,我叫Eve,不叫晚晚。
顾淮深的身体,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中充满了痛苦和受伤。
不……你就是林晚!你的眼睛,你的嘴唇……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他激动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
陆景然再次拦住了他。
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们这里,闪光灯开始疯狂地闪烁。
我不想让这个疯子,毁了我的庆功宴。
我挽上陆景然的手臂,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景然,我们走吧,这里太吵了。
好。陆景然宠溺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转身,准备离开。
林晚!顾淮深在我身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你非要这么对我吗!这三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顾总,你过得怎么样,与我何干我顿了顿,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的声音说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这次回国,除了发布我的新品牌,还有一件事。
那就是,处理一下我们之间那段……还没结束的婚姻关系。
请你明天,准时到民政局。过时不候。
说完,我不再停留,挽着陆景然后也不回地离开了宴会厅。
留给顾淮深的,只有一个决绝的背影。
他站在原地,像一座被全世界抛弃的雕像,眼中最后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这次,他是真的……失去我了。
5
我回国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国内的商界和时尚圈引起了轩然大波。
Eve就是林晚。
顾淮深那个消失了三年的妻子,回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光芒万丈的姿态回来的。
一时间,所有媒体都疯了。
我下榻的酒店门口,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林小姐!请问您和顾总的婚姻状况是否出现了问题
您这次回国,是否意味着要和顾总离婚
您和影帝陆景然先生是什么关系
对于这些问题,我一概不予回应。
第二天,我按照约定,去了民政局。
我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顾淮深,没有来。
我冷笑一声,拿出手机,直接给我的律师打了电话:准备一下,走诉讼程序。
既然他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给他罚酒了。
傍晚,我结束了品牌发布会的筹备工作,回到酒店。
刚下车,我就愣住了。
酒店门口,顾淮深站在那里。
他穿着昨天那身风衣,看起来比昨天更加狼狈。他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至少有99朵。
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就像电影里最深情的男主角,站在雨中,固执地等着他的女主角。
可惜,我不是他的女主角。
我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只是一个透明的空气人。
晚晚!他叫住我,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只是想……把这个送给你。
他将那束玫瑰递到我面前。
我不会再逼你。只要你不喜欢,我什么都可以改。他的姿态,放得极低,低到了尘埃里,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让他看起来有几分脆弱。
若是前世的我,看到他这个样子,一定会心疼得无以复加。
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顾淮深,我淡淡地开口,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他怔怔地看着我。
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可怜的狗。
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句话,是我从他那里学来的。现在,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我不再理他,径直走进了酒店大堂。
他没有追上来。
只是固执地站在雨里,捧着那束玫瑰,像一尊望妻石。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第二天早上,我拉开窗帘,他竟然还在那里。
雨下了一夜。
他浑身都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得像鬼,可那双手,却依然紧紧地捧着那束已经被雨水打得残破不堪的玫瑰。
而酒店门口,早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记者。
很快,顾淮深淋雨一夜求妻原谅
的词条,以爆炸性的姿态,冲上了热搜第一。
照片上,他狼狈不堪,眼神却偏执而深情,直直地望着酒店的某个方向。
评论区,彻底炸了。
我靠!这是什么现实版的追妻火葬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活该!听说他老婆失踪了三年!这三年他早干嘛去了现在人家功成名就回来了,他就跑来装深情了渣男!
心疼那个姐姐!千万别心软!这种男人,回头就是重蹈覆覆辙!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顾总这个样子好带感吗……又疯又深情,简直是疯批男主照进现实!
网络上的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在骂他。
我的公关团队立刻下场,引导舆论,将我塑造成了一个独立自强、勇敢摆脱渣男的现代女性形象。
一时间,我的个人品牌Nirvana,未售先火。
陆景然也在这时,发了一条微博。
恭喜我的缪斯@Eve,回国开启新的事业。有些雨,不必等;有些人,不必爱。未来,我陪你走花路。
配图,是他在巴黎庆功宴上,为我挡开顾淮深的那张照片。
这条微博,无疑是火上浇油。
全网都在祝福我和陆景然,同时,也在更加猛烈地唾骂顾淮深。
顾淮深,成了全民声讨的渣男。
他想要的体面,被我亲手撕得粉碎。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匿名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别被陆景然骗了。他接近你,另有目的。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6
这条突如其来的短信,像一颗石子,在我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陆景然。
另有目的
我重生归来,步步为营,自以为已经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可我从未怀疑过陆景然。他是唯一一个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向我伸出援手的人。这三年来,他对我无微不至,说是朋友,却早已超越了朋友的界限。
他会骗我
我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脑海里飞速地运转。
如果短信是真的,那陆景然的目的会是什么图我的钱我现在虽然小有成就,但和顾淮深比起来,依旧是九牛一毛。图我的人更不可能,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那么,他图的,会不会是……顾淮深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脑海中形成。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短信删除,然后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处理工作。
下午,陆景然来了我的工作室。
他带来我最喜欢的甜点,笑得一脸阳光:看你这几天太累了,给你补充点能量。
谢谢。我接过甜点,状似无意地问道,顾淮深还在酒店门口吗
陆景然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在。听说发高烧晕倒了,被他助理强行拖去了医院。真是活该。
他说着,抬手想帮我理一下额前的碎发。
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怎么了他收回手,眼里的关切不似作假。
没什么,有点累。我笑了笑,掩饰了过去。
累就休息一下。他温柔地说,别把自己逼得太紧。现在有我,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他的话,听起来无懈可击。
可我的心里,却已经埋下了一根刺。
晚上,我接到了顾淮深助理的电话。
林小姐,顾总他……烧得很厉害,一直昏迷不醒,嘴里还一直叫着你的名字。你……能不能来看看他助理的语气,近乎恳求。
他死不了。我冷漠地回答。
可是医生说,他是心病,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恐怕……
那是他的事。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不会再心软。
前世,我在冰冷的车底慢慢死去的时候,谁又曾来看过我一眼
然而,第二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我的工作室。
是顾淮深的母亲,我曾经的婆婆。
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对我颐指气使的豪门贵妇,而是像一个普通的老人,眼眶红肿,脸上写满了憔悴和哀求。
晚晚,妈求你了,你去看看淮深吧。她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他快不行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肯接受治疗,就一直看着你们以前的照片。医生说,他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和自毁倾向。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抑郁症自毁倾向
那个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顾淮深
这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晚晚,我知道,是淮深对不起你。是我们顾家对不起你。她说着,竟然扑通一声,要给我跪下。
我连忙侧身躲开。
顾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我求你了!她哭着说,只要你肯去见他一面,让他好好接受治疗,你让我做什么都行!顾家一半的财产,我都给你!我只求你,救救我儿子!
我看着她,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就在这时,我的助理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Eve总,顾氏集团……刚刚单方面宣布,终止了和我们品牌的所有合作。
我愣了一下。
顾淮深疯了吗
他知道这场合作对顾氏有多重要吗为了逼我去见他,他竟然不惜自断臂膀
不仅如此,助理继续说,他还放话出去,谁敢和我们的品牌合作,就是和他顾淮深作对。
这是要……彻底封杀我
好,很好。
顾淮深,你果然还是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屈服吗
我看着顾夫人,缓缓地笑了。
想让我去见他,可以。
顾夫人眼中立刻燃起了希望。
但是,我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别说两个,两百个都行!
第一,我要的不是顾家一半的财产,我伸出一根手指,我要顾氏集团,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转到我的名下。
顾夫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7
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林晚,你……你这是狮子大开口!顾夫人被我的条件惊得后退一步,满脸的不可置信。
狮子大开口我嗤笑一声,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吹了吹热气,顾夫人,你儿子的命,难道连顾氏集团的一半都不值吗
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在做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这……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那就回去和你的丈夫,你的儿子商量。我放下咖啡杯,下了逐客令,商量好了,带着股权转让协议来找我。哦,对了,提醒你们一下,我耐心有限,只给你们一天的时间。
顾夫人失魂落魄地走了。
我知道,他们会答应的。
因为顾淮深,是他们唯一的继承人。也因为,顾淮深那个疯子,真的会为了逼我,而亲手毁掉自己。
助理送走顾夫人后,一脸担忧地走进来:Eve总,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我摇摇头,不。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顾淮深的封杀令,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刚刚起步的事业牢牢困住。我必须打破这个僵局。而成为顾氏最大的股东之一,就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我要的,从来不是他的钱。
而是,让他眼睁睁看着,他是如何亲手将摧毁自己的武器,交到我的手上的。
那……第二个条件呢助理好奇地问。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第二个条件,是为顾淮深准备的。
当晚,陆景然又来了。
他带来了一份文件。
这是我托人查到的。他将文件递给我,顾氏集团最近在竞争一个海外项目,他们的死对头‘盛远集团’,也参与了竞标。这是盛远集团的资料。
我接过文件,打开看了看。
盛远集团的总裁,叫周明轩,陆景然在我身边坐下,解释道,这个人,心狠手辣,背景很深。如果能和他合作,扳倒顾淮深,并非不可能。
我合上文件,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景然的目光,深邃而认真: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顾淮深欠你的,我要他加倍还回来。
他的眼神,真诚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那条匿名短信,却像一根毒刺,扎在我的心头。
明天,我要去医院见顾淮SHEN。我平静地说道。
陆景然的脸色微微一变:你要去见他为什么你心软了
当然不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捕捉到一丝异样,我去……是为了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陪你去。他立刻说道。
不用。我摇摇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我故意这么说,就是想试探他。如果他真的另有目的,并且和扳倒顾淮深有关,那么他一定不会放心我一个人去。
果然,他皱起了眉头:林晚,顾淮深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放心,我不是三年前的林晚了。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景然,这三年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可能就没有今天的我。我突然说道。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他在我身后,轻声说。
你有没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我转过身,猝不及不及地问他。
他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他很快恢复了自然,对我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我最大的秘密,就是……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轻轻地握住我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喜欢你。从三年前,你帮我的那一刻起。
他竟然,跟我告白了。
如果是在收到那条短信之前,我或许会感动,会不知所措。
但现在,我只觉得……不寒而栗。
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告白,是为了打消我的疑虑还是……另有图谋
这个男人,比我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我缓缓地抽出自己的手,对他笑了笑:景然,别开玩笑了。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他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受伤。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他离开的时候,背影看起来有几分落寞。
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陆景然,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你敢骗我,利用我……
你的下场,会比顾淮深,惨一百倍。
8
第二天,我带着律师,走进了顾淮深所在的VIP病房。
顾夫人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股权转让协议,已经签好了字,静静地躺在病床前的桌子上。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顾淮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短短几天,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如果不是他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我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晚晚……你来了……顾夫人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我没有理她,径直走到床边,拿起那份协议,仔细地看了起来。
确认无误后,我让律师收好。
好了,协议我收到了。我看着病床上的男人,淡淡地说,现在,可以说我的第二个条件了。
顾夫人紧张地看着我。
我俯下身,凑到顾淮深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顾淮深,别装了。你的苦肉计,对我没用。
床上的人,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我直起身,对顾夫人说:我的第二个条件就是,我要和他单独谈谈。
顾夫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带着律师和护士走了出去,并贴心地关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躺在床上的昏迷的顾淮深。
我拉过一张椅子,在他床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还要继续装下去吗我慢悠悠地喝着水,还是说,你觉得你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能博取我的一丝同情
他还是没有动。
顾淮深,我数三声。你再不睁眼,我就立刻召开记者会,把你签给我的这份股权转让协议,公之于众。
一。
二。
我刚要数三,床上的人,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霸道,只剩下无尽的疲惫、痛苦,和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他定定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晚晚……
别这么叫我,我恶心。我冷冷地打断他。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你……都知道了他艰难地问。
知道什么知道你假装昏迷,逼你妈来求我还是知道你用自残的方式,来演一出追妻火葬场的苦情戏我嘲讽地看着他,顾总,你的演技,可比陆景然差远了。
他没有反驳,只是苦笑了一下。
只要你能来见我,怎么都行。
是吗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现在见到我了,然后呢你以为我会心软会原谅你会回到你身边,继续当你的金丝雀
我没有……他急切地想解释,却因为虚弱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我再次打断他,我今天来,只是为了完成我的第二个条件。
我从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支录音笔。
我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了苏曼的声音。
……车祸呵呵,那当然是我安排的。我早就买通了那个卡车司机。我就是要让林晚死!我得不到的,她也别想得到!顾淮深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这是我让私家侦探去查的。
我早就怀疑,前世的那场车祸,没有那么简单。
顾淮深的瞳孔,在听到录音的那一刻,骤然紧缩!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录音笔,脸上是全然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我冷笑,就在你为了她,把我一个人丢在雨里发高烧的那一天。顾淮深,你心心念念护着的白月光,就是这么一个心如蛇蝎的女人。你为了她,间接杀死了我和你的孩子。
孩子……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瞬间崩溃了。
他双手抱着头,发出了野兽般痛苦的嘶吼。
不……不可能……曼曼她不是这样的人……不可能……
是真是假,你自己去查。我冷漠地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我拿出了我的第二个条件。
一份早已拟好的……离婚协议。
签了它。我将协议和笔,扔到他面前,这是我来见你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条件。
签了它,我们之间,就真的两清了。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从此,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顾淮深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又看看面前的离婚协议。
他的手,在颤抖。
他会签吗
在他得知了所有的真相之后
9
顾淮深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支笔。
他的目光,在我的脸和离婚协议之间,来回移动。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悔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疯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就在我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却突然笑了。
那笑容,绝望而凄厉。
两清他喃喃自语,林晚,你告诉我,我们怎么两清
我欠你的,是一条命!是一个孩子的命!他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地锁着我,你让我怎么还!啊!
他一把挥掉桌上的离婚协议,纸张散落一地。
我不签!他嘶吼道,我死都不会签!
林晚,你不是要报复我吗好啊!我给你机会!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按在他自己的胸口。
来,往这里捅。你杀了我,我们就两清了。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和毁灭的气息,杀了我,你就解脱了。
这个疯子!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连连后退。
顾淮深,你别发疯!
我发疯他一步步向我逼近,将我逼到了墙角,是你逼我的!是你先不要我的!
你想离婚,想和那个陆景然双宿双飞我告诉你,做梦!
他将我困在墙壁和他之间,双手撑在我的耳侧,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带着浓烈的、病态的占有欲。
林晚,你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你逃不掉的。
他的话,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我终于明白,对于顾淮深这种偏执狂来说,死亡不是惩罚,活着,眼睁睁地看着我属于别人,才是对他最残忍的折磨。
而他,宁愿死,也绝不会放手。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陆景然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
他看到眼前这一幕,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顾淮深,放开她!他一个箭步冲上来,用力地将顾淮深从我身上拉开。
顾淮深本就虚弱,被他这么一推,踉跄着撞到了床沿,发出一声闷哼。
你怎么样他没对你做什么吧陆景然紧张地检查着我。
我摇了摇头,心却沉到了谷底。
陆景然怎么会来还来得这么巧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挣扎着想站起来,眼中充满了嫉妒和杀意的顾淮深。
我突然明白了一切。
那条匿名短信。
陆景然的告白。
还有他此刻的及时出现。
这是一个局。
一个,由陆景然精心布置的,针对顾淮深的局。
而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他手上的一颗棋子。一颗用来刺激顾淮深、摧毁顾淮深的,最重要的棋子。
我的心,瞬间如坠冰窟。
我以为我重生归来,是执棋者。
却没想到,我只是从一个棋盘,跳到了另一个棋盘。
从一个深渊,坠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顾淮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看着我和陆景然站在一起的画面,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陆景然……他笑了,笑得癫狂,原来是你。
陆景然将我护在身后,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顾淮深,你输了。
输了顾淮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看向我,那眼神,不再是哀求,而是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林晚,我说过,你逃不掉的。
说完,他竟然当着我们的面,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腹部!
噗嗤——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病号服。
顾淮深!我失声惊叫。
陆景然也愣住了。
我们谁都没想到,他会这么狠!对自己这么狠!
他看着我,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满足的微笑。
他用口型,对我说了一句话。
这样,你就……永远都欠着我了。
说完,他身体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血红色。
我知道,我和顾淮深这辈子的纠缠,完了。
不。
是,永无止境了。
我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边一脸震惊的陆景然。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日的温和与阳光。
只剩下,算计和冷漠。
我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我这一生,就是一个笑话。
一个,从一个男人的骗局,走向另一个男人骗局的,天大的笑话。
但那又如何
既然你们都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新的游戏……
现在,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