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都市小说 > 静默守则 > 第一章

我叫裴竹,住在701室。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我不知道这些文字能否有机会被外面的人看到,也不知道即使看到了,会不会有人相信这栋楼里正在发生的、远超人类理解范围的恐怖。但我必须记录下来,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或许也是我们——五号楼三单元所有住户——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这一切开始得毫无征兆,大约是在三个月前。
最初的异样是极其微小的。先是夜里似乎过于安静了,以往偶尔能听到的楼上挪动椅子的声音、隔壁夫妻的低声拌嘴、甚至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都消失了。不是逐渐变弱,而是某一天醒来后,发现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死寂包裹着整栋单元楼。
接着,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无处不在,粘稠而冰冷,仿佛空气本身长出了眼睛,时刻贴在你的后颈上呼吸。但当你猛地回头,或者惊恐地四下张望时,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家里熟悉的摆设,和窗外对面楼栋依旧亮着的、看似温暖的灯火。
真正的恐惧,始于第一张告示。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准备出门上班,打开门,发现单元楼内部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A4纸打印的告示。纸质普通,打印的宋体字也毫无特色,就像是物业平时通知收取物业费或者停水停电的那种。但上面的内容,却让我在初秋的早晨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五号楼三单元住户须知】
为维护本单元夜间休息环境,即日起,每日午夜十二点整至凌晨五点整,单元楼内所有住户须保持绝对静默。
禁止发出任何形式的声响,包括但不限于:说话、喊叫、哭泣、大笑、咳嗽、打喷嚏、拍打、摩擦、运行可能产生噪音的电器等。
违者后果自负。
——物业管理处
搞什么鬼我当时嘟囔了一句,觉得这规定简直荒谬透顶。保持安静可以理解,但绝对静默还后果自负这物业是越来越懒政了,用这种吓唬人的方式管理
我瞥了一眼对门702的门,心想那家有个不到一岁的宝宝,这规定他们怎么可能做得到
带着一丝好笑和莫名其妙,我出门了。一天的工作依旧,和同事闲聊,处理文件,喝咖啡。但当傍晚我回到单元楼门口时,那种奇怪的隔离感又出现了。楼外,小区里孩子们在玩耍,大妈们在聊天,汽车驶过,一切充满了生活该有的喧闹。可一旦我踏进三单元的门禁,仿佛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所有的声音瞬间被隔绝在外,楼内是那种熟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电梯里遇到了八楼的张姨,她脸色有些苍白,对我勉强笑了笑,没说话。我也没在意。
晚上,我刷着手机,快到十二点时,心里那点好笑的感觉变成了隐隐的不安。那告示上的用词——绝对静默、后果自负——在我脑子里盘旋。我摇了摇头,决定关灯睡觉,也许只是物业抽风了吧。
就在我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际,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数字跳变成了00:00。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降临了。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更像是一种……存在的突然注入。整栋楼的空间仿佛被某种难以言喻的、庞大而充满恶意的东西充满了。空气骤然变得冰冷、粘稠,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像是铁锈又像是陈旧灰尘的味道。巨大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用来,紧紧攥住我的心脏,让我呼吸骤然困难起来。
我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连眼球都不敢转动一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
恐惧,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我明白了。那告示,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我听到了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是从我对门702传过来的。是那个婴儿!他果然哭了!
那哭声很微弱,显然他的父母正在极力安抚他,可能捂住了他的嘴。但在这种绝对的死寂里,任何一点声音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得可怕。
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我的胸骨。我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分解得极其缓慢,生怕喉咙那一点细微的响动也会被捕捉到。
婴儿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顽强地抵抗着大人的压制。
突然。
所有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像被一把锋利的刀猛地切断了一样。
紧接着,我听到了702房门发出的声音。
那不是钥匙开锁的声音,也不是撞门的声音。那是一种……更可怕、更难以形容的声音。像是木头和金属在瞬间被巨大的力量扭曲、撕裂、粉碎时发出的、被压抑到极致的闷响。因为那个存在似乎连声音本身也吞噬了,我们只能听到一个模糊的、令人牙酸的过程。
这个过程极其短暂,可能只有一两秒。
然后,是一切归于死寂。
比之前更彻底、更空洞的死寂。
那个充满恶意的存在感,如同潮水般退去了,和它到来时一样突然。空气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和流动性,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消失了。
但我整个人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四肢冰冷僵硬,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我瘫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极致的恐惧余波在一下下冲击着我的神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
当窗外的天空终于泛起鱼肚白,小区里传来清晨的鸟鸣和依稀的车辆启动声时,我才仿佛重新学会了呼吸。我连滚爬爬地冲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702的房门……完好无损。
木质的大门,金属的门锁,看起来和昨天、和以往的任何一天,没有任何区别。仿佛昨夜那可怕的撕裂声只是我的噩梦。
但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梦。
上午,我魂不守舍地出门,在单元门口,看到了两个物业的工作人员,正面无表情地在公告栏上贴上一张新的A4纸。
上面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大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转卖】
702室
急售
价格面议
联系电话:13XXXXXXXXX
一股寒气从我的脚底直冲头顶。我猛地看向那两个物业人员,他们眼神空洞,动作机械,贴好告示后就转身离开,对周围几个同样看到告示、脸色惨白如纸的住户没有丝毫反应。
一个住在六楼的大妈颤抖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快步走开了。其他人也是如此,交换着恐惧和绝望的眼神,却无一敢开口议论。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规则是真的。
它是真的。
违反规则的后果,就是被它抹除。然后用一张转卖告示,轻描淡写地掩盖掉一个人、一个家庭存在过的所有痕迹。楼外的世界对此一无所知,也不会关心一栋老旧小区里某一户人家的突然转卖。
而我们这些被困在里面的人,无法逃离,无法求救,只能在每个夜晚降临之时,成为这场无声狩猎中待宰的羔羊。
日子变成了煎熬的循环。
每天夜幕降临,恐惧便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弥漫扩散,占据每一寸空间,每一个人的心。我们会提前做好一切准备:检查所有电器确保完全断电,拔掉插头;把容易碰掉的物品收好;给家里宠物注射镇静剂,不过很快,楼里就再也没有宠物了;有孩子的人家,想尽一切办法,甚至用上药物和物理手段,只求让孩子能一夜安睡,不发出一丝声音。
然后,在午夜十二点整,那个它会准时降临。
每一次,那种庞大恶意充斥楼道的压迫感都丝毫不减,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令人窒息。我们能感觉到它在巡逻,在聆听,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某个不可避免的失误。
失误确实在不断发生。
504的独居老人,据说有严重的肺病。在第三个星期的一个夜里,他终究没能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死寂中如同惊雷。然后,是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撕裂闷响。
次日,【转卖】告示贴出。
1002的热恋情侣,女孩因为一个噩梦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叫声在半途似乎被她自己或被男友捂住而中断,但已经太晚了。几秒钟后,它精准地光临了。
次日,【转卖】告示贴出。
603的男人,夜里起床喝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玻璃杯。杯子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就只是那样一声闷响。
次日,【转卖】告示贴出。
每一次死亡,都进一步摧残着幸存者的神经。楼里的人越来越少,留下的告示越来越多。大家偶尔在楼道里相遇,眼神惊恐、躲闪,不敢有任何交流,生怕一点点非必要的接触都会引来不可预测的后果。猜忌和自保的情绪在蔓延。甚至有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制造声音来害人,以减少自己生存的竞争压力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整栋单元楼,越收越紧。
我也一直活在极致的恐惧中。我用胶带封住了门窗的缝隙,生怕睡觉时呼吸声太重;我在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我甚至开始练习如何完全无声地移动和呼吸。每个夜晚都像一场酷刑,我竖着耳朵,警惕着一切可能的声音,同时又要拼命压制自己因为恐惧而过快过响的心跳和呼吸。
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许下一次,只是一次无意识的磨牙,或者肠胃的一次咕噜声,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然而,在持续的观察和极致的恐惧中,我的确发现了一些细微的、令人困惑的迹象。
首先,是关于它的。虽然无人能描述,但每次它降临并带走声源时,那种感觉并非完全一样。有时压迫感更强,有时那撕裂闷响的过程似乎稍长一瞬。这差异极其微小,几乎可以被忽略为错觉,但我身处其中,生死攸关,对这种感觉异常敏感。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它……是不是并非只有一个或者,它的状态也在变化
其次,是关于规则的。告示上只说了保持绝对静默,违者会被它处理。但它似乎只对主动发出的声音感兴趣。比如,有一次窗外突然下起暴雨,雨点砸在窗户和阳台雨棚上的声音很大,但它毫无反应。还有一次,不知道哪家的水管老化,夜里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那一夜也平安无事。似乎它针对的,是生物有意或无意发出的、带有某种生命特征的声响或者是规则本身存在着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界定
最后,也是最让我在意的一点,是关于801的住户。
801住在我楼上。按理说,楼上的动静最容易听到。但在这种环境下,801安静得异乎寻常。
最初我并没有太留意。直到楼里的住户越来越少,我开始下意识地关注还有哪些幸存者时,才猛然惊觉,801似乎从未出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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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太不寻常了。
这栋楼隔音并不算顶尖。即使再小心,生活中难免会有一点磕碰、脚步声,甚至梦呓。尤其是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大家还没完全适应这种极致的安静要求,失误频发。但801,仿佛从一开始就完美地契合了这条规则。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家里有老人吗有孩子吗他难道从来不起夜、不打喷嚏、不说梦话吗
在极度的恐惧和孤独中,人的思维会变得偏执。我开始无法控制地将注意力投向801。
白天,我几乎听不到楼上任何动静。他好像不需要生活一样。夜里,当它降临,整栋楼被死寂和恐惧统治时,801也总是那片死寂中最深沉、最稳固的一部分,从未有过任何纰漏。
有一次,我甚至冒着极大的风险,在非静默时间,极其轻微地敲了敲天花板,试图试探一下。楼上没有任何回应。一片死寂。
他是不在家还是……根本不在乎这点微小的、不至于触发规则的声音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中滋生:最终的幸存者,似乎指向了801。难道他/她发现了规则的漏洞或者,他/她有什么特殊的方法可以完全规避风险
又或者……如同那个最黑暗的猜想:他/她本身,就是这恐怖规则的一部分是它的帮凶甚至……就是它的化身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所有的挣扎、恐惧和死亡,岂不都成了一场被圈养的、残酷的玩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死亡倒计时一次次响起。楼里的住户已经只剩下不到十户了。绝望几乎压垮了所有人。
终于,在一个下午,我下定了决心。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去搞清楚801的真相。这或许是我唯一的生路,也可能是通往更可怕结局的道路。
我等到一个估计大部分住户都在午休的时间,鼓起全部勇气,坐电梯上了八楼。
八楼的走廊和我住的七楼一模一样,寂静,空旷,弥漫着一种陈腐的气息。801的房门紧闭着,深褐色的防盗门看上去和其他房门没有任何不同门口的地垫干净,没有鞋子堆放。
我在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心脏狂跳。我该怎么做敲门如果他在家,我该怎么开口询问他如何保持安静这本身就可能触犯某种未知的禁忌。
或者,我应该更直接一点
鬼使神差地,我低下头,凑近了801的房门猫眼。
猫眼从外面看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我却感觉到,门的那一边,仿佛也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猫眼,冰冷地注视着我。
我吓得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我听到门内传来极其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摩擦声像是有人穿着柔软的拖鞋,极其缓慢地在地板上移动了一下。
他在家!而且知道我在门外!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我转身就想跑。
但下一秒,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如同幻觉般的声音从门内飘了出来,准确地说,是气流摩擦声带发出的、近乎无声的低语,却清晰地钻入我的耳朵:
…………想知道……怎么……活下去吗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血液仿佛同时冻结和沸腾。他说话了!在非静默时间!他竟然敢说话!虽然轻到极致,但这无疑是话语!
我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扇门。
里面的人,似乎能看穿我的心思。那气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诱惑:
……午夜…………‘它’……最不喜欢……‘稳定’的……‘白噪音’…………比如…………
声音更低了,我不得不把耳朵几乎贴到门上才能听清。
……收音机…………调频…………沙沙声…………
收音机调频沙沙声白噪音
这是什么意思用稳定的、无意义的噪音来掩盖可能出现的、致命的偶然声响这能骗过它吗还是会激怒它
还没等我细想,那气声给出了更具体的、让我毛骨悚然的指导:
……但……需要……‘校准’…………用……‘生命’……来校准…………
下次……‘它’来时…………听着…………找准……‘它’吞噬时……音调……最高的……那一刹那…………打开收音机…………音量…………旋到…………刚好……掩盖掉……那个音调…………
差一点……你就……成为……新的……‘校准器’…………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门内再也没有任何声息,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极度紧张下的幻听。
但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幻听。801的住户,告诉了我一个极其危险、近乎疯狂的方法。用白噪音对抗它而且还需要用别人被吞噬时发出的、被压抑的音调来作为校准的基准差之毫厘,自己就会万劫不复!
这是生路还是另一个更诡异的陷阱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701,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冰冷的气声。801他知道规则,甚至知道如何利用规则!他极有可能就是用这种方法存活至今的!他听到过多少次校准的瞬间他是不是……故意等待甚至引诱别人犯错,来为他提供校准的样本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午夜十二点,它准时降临。庞大的恶意充斥着空间。我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捂着嘴,心脏跳得像擂鼓。
突然,楼下601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也许是一本书,也许是一个摆件!
完了!601住着一对老夫妻,他们平时已经极其小心了!
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撕裂闷响再次响起,比之前几次似乎更尖锐一点点!
就在这一刹那!
我听到了!从楼上801,极其微弱地,传来一阵调频收音机的沙沙声!音量被控制得极小,但在绝对的死寂中,以及我对801的高度关注下,我捕捉到了!
那沙沙声持续了大约两三秒,然后消失了。
801……他真的做了!他用601夫妇的死亡瞬间,来校准了他的收音机!
一种巨大的恶心和恐惧淹没了我。他果然是依靠别人的死亡来换取自己的生存!
但与此同时,一个疯狂的念头也在我心中生根发芽。这个方法,或许……真的可行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剧烈的挣扎。是继续像现在这样,在无尽的恐惧中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还是铤而走险,尝试801那血腥而诡异的生路
求生的欲望最终压倒了一切。
我翻箱倒柜,找出了很多年前买的一个老式便携收音机,装上电池,试了试,还能用,调频旋钮可以发出那种沙沙的白噪音。
现在,只缺一个校准的时机。这意味着,我必须等待下一次死亡的发生,并准确地捕捉到那个音调最高的刹那。
这个等待的过程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恶魔。我一方面祈祷不要再有人犯错,一方面又在极度恐惧中期盼着那个校准信号的到来。
矛盾而痛苦的煎熬持续了几天。
终于,在一个夜晚,灾难再次降临。
这次是902。一声无法抑制的、似乎是梦中惊叫的短促声音划破了死寂。
它如期而至。
902的房门发出了那可怕的撕裂声。而这一次,因为我全神贯注,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聆听上,我确实捕捉到了!在那被压抑的毁灭声响中,有一个极其短暂、极其尖锐的的高频音调,像一根针一样刺入我的耳膜!
就是现在!
我颤抖着的手,猛地按下了收音机的开关,迅速扭动调频旋钮!
沙沙————————
白噪音从收音机里流淌出来。
我疯狂地旋转音量旋钮,试图让它刚好覆盖掉那个刚刚消失的高频音调的记忆!不能大,不能小!必须刚刚好!
我的手抖得厉害。音量似乎开大了一点!我赶紧往回旋了一点!
完了!是不是太小了我又稍微开大一点!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部,等待着审判。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那个充满恶意的存在,在902的声响消失后,并没有立刻离去。
它似乎……迟疑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庞大的意识,似乎在聆听着我房间里发出的、稳定的沙沙声。它在判断,在衡量。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仿佛它就贴在我的门外,甚至穿透了房门,正在看着我和我手中的收音机。
恐惧让我几乎窒息。我犯错了!我校准失败了!我要死了!
就在我几乎要崩溃的时候。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它……离开了。
没有破开我的房门。
我成功了或者说……我暂时活下来了
我瘫软在地,全身被冷汗湿透,手中的收音机还在发出稳定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夜里,这声音不再是噪音,而仿佛成了生命的乐章。
我找到了那条生路!一条用他人生命铺就的、残酷的生路!
从那一夜起,每个午夜十二点,它降临之时,我都会打开收音机,调到那个特定的频率,发出稳定的沙沙声。而它再也没有在我的门前停留。
我的生活似乎恢复了一丝正常,虽然这种正常是建立在持续的电量供应和一台老旧收音机的基础之上,并且伴随着巨大的负罪感。
楼里的住户还在减少。又过了几周,除了我和801,似乎只剩下两三户人家了。
我越发觉得801可疑。他是否也和我一样,在使用这种方法还是他有更高级的手段他当初指导我,是出于好心,还是只是为了找一个同类,或者……只是为了分散它的注意力
我必须再去一次801。现在楼里几乎没人了,恐惧的焦点变得更加集中。
这一次,我没有选择白天,而是挑了一个下午,距离午夜还早,但楼里已经死寂一片的时候。我揣着一把水果刀,再次走上了八楼。
801的房门依旧紧闭。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抬手敲门。
忽然,我注意到,801的房门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我蹲下身,仔细看去。
那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很细,像是灰烬,又像是某种东西被高温煅烧后留下的残渣。它们从门缝底下微微渗出来一点。
这是什么灰尘吗不像。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我。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沾了一点那粉末。
指尖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非常细腻,但又带着一点点……颗粒感。而且,有一种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臭氧或者说,某种电气元件烧焦后的味道,但又没那么浓烈。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灰尘。
801房间里到底有什么
就在我对着那粉末发呆的时候,801的房门,毫无征兆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锁的声音,它就像是自己滑开了一样。
门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线,仿佛所有的光都被那片深邃的黑暗吞噬了。一股比楼道里更阴冷、更带着那股奇异臭氧味的气息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我吓得猛地后退,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一只手从门内的黑暗中伸了出来,苍白、瘦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它对我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
是801的住户!他邀请我进去!
去还是不去
里面等待我的,是真相还是永恒的黑暗
求知的欲望和极致的恐惧在我脑中激烈交战。最终,对真相的渴望,以及一种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的破罐破摔心理,占据了上风。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水果刀,咽了口唾沫,颤抖着,迈出了脚步,踏入了那片黑暗。
房门在我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最后一丝光线消失,我彻底被黑暗吞噬。
眼睛需要时间适应。我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不是气声,而是正常的、略带沙哑的语调,在这个绝对不该出现人声的环境里,显得异常诡异:
你终于来了,裴竹。
他能看见我!他甚至知道我的名字!
你……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如你所见,一个住户。一个比你,以及这栋楼里曾经的所有人,更早意识到‘规则’并尝试适应它的住户。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从厚重窗帘缝隙里透出的极其微弱的光线,我勉强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房间里空荡荡的,几乎没有家具,只有那台沙发,以及……在沙发旁边的一个小茶几上,摆放着一台样式非常古旧的老式收音机。比我那台便携式的要笨重得多,木制外壳,上面还有绿色的指示灯在微弱地闪烁。
那台收音机没有接电源线,也没有连接天线。
但它却在运行着,发出极其低沉、几乎融入环境的嗡鸣声,而不是沙沙的白噪音。
那……那是什么我指着收音机,声音颤抖。
接收器。也是稳定器。801的住户淡淡地说,或者按你的理解,一个更高级的‘白噪音’发生器。
它……它能骗过‘它’
不能。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没有什么能‘骗过’它。我们所能做的,不是欺骗,而是……‘融入’,或者‘模拟’。
模拟什么
模拟‘它’的一部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说着让我头皮发麻的话,‘它’并非虚无缥缈,裴竹。‘它’需要载体,需要通道。这栋楼,就是一个巨大的通道。而声音,特定的声音,是激活这个通道、吸引‘它’注意的钥匙。
我猛地想起我注意到的那个细节:‘它’……不止一个或者状态不同
很敏锐。他似乎点了点头,你可以理解为……‘它们’是潮汐,是波动。不同的‘频率’会吸引来‘它们’中不同的‘个体’,或者说不同的‘注意力层面’。那些最尖锐、最突然、充满‘生命情绪’的声音——比如惊叫、哭喊——会吸引来最‘饥饿’、最活跃的‘它们’。而稳定的、无意义的白噪音,则接近于‘它们’底层存在的‘背景音’,所以会被忽略,甚至……被当作同类。
我仿佛摸到了一点门道,但更大的疑问涌现:那你这台收音机……
它发出的,不是简单的白噪音。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台老旧收音机的木质外壳,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它经过……‘调制’。调制到最接近‘它们’底层频率的波段。这样,在‘它们’感知起来,这个房间就像是‘它们’世界的一块延伸,自然就不会受到攻击。
怎么调制我追问,心脏跳得更快了,用……用那些‘校准’的瞬间那些死亡的声音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那是方法之一。最初级的‘采样’方法。也是我告诉你的方法。简单,有效,但效率低下且不稳定。
最初级采样
一个可怕的想法闪过我的脑海:你……你从一开始就在这么做你诱导我,也是为了……
为了更多的样本不,不需要。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在黑暗中也显得无比冰冷,样本早就足够了。在我之前,这栋楼的历史上,并非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只是规模很小,很快被遗忘。我收集了足够的数据。
那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观察。也因为……需要变量。他转向我,尽管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我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锐利,独自一人维持这种‘平衡’太久了。我想知道,当有另一个个体也采用类似的方法时,会对整个‘系统’产生什么影响。是会变得更稳定还是……会加速崩溃
我浑身发冷。我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实验变量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再次厉声问道,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刀。
一个研究者。一个被困在此地的囚徒。一个……比你更早的幸存者。他的回答依然模糊,你可以叫我‘零’。

最初的,也是最终的。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缥缈,当‘它们’的潮汐褪去,总要有一个‘坐标’留下来,确保通道不会彻底关闭,也不会过度扩张。我,就是这个坐标。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你……你把自己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一部分不。他摇了摇头,是过滤器,是缓冲带。用这台经过无数次调制的收音机,稳定地输出着特定的频率,让‘它们’认为此地‘安全’,从而减少最活跃、最危险的‘它们’的降临。同时,也阻隔着‘它们’的力量过度渗透到现实。我在保护这栋楼,或者说,在延缓它被彻底同化的过程。
他说的这些话,已经远超我的理解范围。过滤器缓冲带同化
那……那些被抹除的人呢
能量。杂波。被清理掉了。他的语气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收音机里不需要的静电噪音,被过滤掉一样。他们的生命和存在,化作了校准频率的……灰烬。
灰烬!我猛地想起门缝下的那些灰白色粉末!
那……那是人的骨灰!是被它吞噬后留下的残渣!从801的门缝里漏出来!
巨大的恶心和恐怖让我几乎呕吐出来。我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你是个怪物!我尖声道。
或许吧。零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评价,但如果没有我,这栋楼里的人会死得更快,更彻底。现在,至少还有像你这样的人,能找到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告诉大家真相!
真相零嗤笑一声,告诉他们每晚的寂静之下是来自异度的恐怖告诉他们生存的机会建立在理解和利用同类死亡的基础之上除了引发更大的恐慌和更多无谓的噪音,还有什么用脆弱的平静,好过彻底的疯狂。
我无言以对。他说的或许是事实。在极致的恐惧下,知道真相也许并非好事。
那……现在怎么办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楼里快没人了。‘它们’会怎么样
通道已经不稳定了。零的声音低沉下去,‘它们’的‘潮汐’正在减弱。也许很快,‘它们’就会离开,或者陷入沉寂。直到下一次被唤醒。
下一次
谁知道呢也许是十年后,也许是明天。零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他的收音机上,轻轻调整着一个旋钮,也许,会有一个新的‘坐标’来接替我。
新的坐标他是在暗示我
我猛地摇头:不!我绝不会变成你这样!
由不得你选择,裴竹。零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当你开始使用‘白噪音’,当你利用了别人的死亡来校准频率,你就已经踏上了这条路。你的频率,已经被‘它们’记录了。你会成为‘它们’优先注意的目标,无论你是否愿意。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原来那条生路,从一开始就是陷阱!是更深层次的同化!
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的声音干涩无比。
因为时间快到了。零抬起头,似乎在聆听着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最后的‘潮汐’即将达到顶峰,然后褪去。我需要一个……见证者。或者,一个继任者。
他话音未落。
房间角落里那台一直发出低沉嗡鸣的古旧收音机,突然指示灯疯狂闪烁起来!发出的声音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时而尖锐,时而低沉,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零的脸色骤然一变,虽然黑暗中我看不真切,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来了!最后的……也是最强的……
他猛地扑到收音机前,双手飞快地调节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旋钮,试图稳定住输出的频率。
与此同时!
午夜十二点到了!
那种庞大的、充满恶意的存在感,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瞬间降临!不再是充斥楼道,而是仿佛直接压在了801的房间里!压在了我们的身上!
空气冰冷得如同实质,粘稠得让人无法呼吸。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同时睁开,死死地盯着我们,盯着那台剧烈挣扎的收音机!
呃……零发出一声闷哼,他的七窍开始渗出黑色的、如同石油般的粘稠液体,但他依旧疯狂地调整着收音机。稳住……必须稳住……
收音机发出的声音越来越怪异,不再是稳定的嗡鸣,而是夹杂着扭曲的、仿佛无数人临死前哀嚎的复合音调!
房间的墙壁开始扭曲,仿佛变成了流动的、非物质的形态。家具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我知道,它们正在突破零建立的过滤器!这个世界正在被同化!
而我,因为零的话,因为我也使用过那种方法,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也注意到了我!一种冰冷的、无法抗拒的拉扯力作用在我的身上,似乎要将我也拉入那片扭曲的黑暗之中!
零猛地回头,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他对着我,发出了最后一声扭曲的嘶吼,那声音仿佛是通过收音机传出来的一样:
频率……!!接续……频率……!!否则……一起……湮灭……!!
他是在逼我接手!逼我成为新的坐标!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莫名的愤怒在我胸中炸开!我不要变成他那样!我不要永远被困在这个地狱里!我不要成为什么该死的过滤器!
可是,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那片扭曲的黑暗已经蔓延到了我的脚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的目光落在了零正在拼命调整的那台古旧收音机上!
一个疯狂的想法闪过我的脑海!
如果……如果稳定的频率是过滤器,那不稳定的、极端混乱的频率呢!会不会……能干扰甚至……破坏这个通道!
这也许不是生路,是彻底的毁灭!但也好过变成零那样的怪物!
我没有丝毫犹豫,趁着零全神贯注稳定频率,我猛地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拳砸向那台古旧收音机!砸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旋钮!
不!!!零发出了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啪嚓!!!
收音机的木壳碎裂,电子管和零件爆出一团刺眼的电火花!所有指示灯瞬间熄灭!
它发出的那种诡异的、试图稳定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听觉极限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爆鸣!然后是绝对的空寂和黑暗!
失去了收音机输出的稳定频率,整个通道仿佛失去了支撑!
那股庞大的、充满恶意的存在感发出了无声的、却能让灵魂战栗的咆哮!它变得极度不稳定,疯狂地扭曲、震荡!
房间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如同融化的蜡一样开始流动、崩塌!黑色的、粘稠的、如同零眼睛里渗出的那种液体从四面八方涌出!
零的身影在黑暗中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哀嚎,然后被那些黑色的液体彻底吞噬、溶解,消失不见!
我也被巨大的力量抛飞起来,撞在正在融化的墙壁上,剧痛传来!
世界仿佛正在被撕碎、重组!
我要死了……
这是我最后的意识。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我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是刺眼的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射进来。
我躺在一片……废墟之中。
这里似乎是801室,但又不完全是。墙壁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和扭曲的钢筋。地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粉尘。那台古旧收音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堆焦黑的碎片。
整栋楼……安静得可怕。
不是那种被规则笼罩的死寂,而是一种……空旷的、荒废已久的寂静。
我挣扎着爬起来,全身都在疼痛。我踉跄着走出801,来到走廊上。
八楼的走廊同样破败,墙皮脱落,灯光昏暗不定。
电梯已经停运了。我沿着楼梯,一层层走下去。
七楼,六楼,五楼……每一层都如同被遗弃了几十年一样,寂静无声。很多房门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积满了灰尘。
没有转卖告示,没有住户,甚至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我一直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外面的阳光同样刺眼。小区里……空无一人。树木枯萎,车辆锈蚀,秋千在风中无声地摇晃。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
规则消失了它消失了通道被破坏了
零死了,收音机毁了。而我,这个最后的、摧毁了一切的变量,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但我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
是它们离开后留下的废墟还是……因为最后的混乱,导致它们的力量彻底泄露,将整个小区,甚至更大的范围都同化成了这幅模样
我站在空旷的小区中央,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只有无尽的寒冷和孤独。
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但也许,我也成了这无边寂静之境里,一个新的、孤独的……怪物。
口袋里的便携收音机忽然发出刺啦一声静电噪音,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吓了我一跳。
我拿出来,手指下意识地拨动了调频旋钮。
沙沙………………
熟悉的白色噪音流淌出来。
在这片死寂的世界里,这声音,成了唯一陪伴我的东西。
我拿着收音机,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在等待着我。
沙沙……沙沙……
声音稳定地响着。
我小心翼翼地调节着音量旋钮。
将它,维持在一个我认为……刚刚好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