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香尘初落
藏历六月的雨,总带着山南谷地特有的青稞香,斜斜密密地打在窗纸上,溅起细碎的湿痕,像佛堂里散落的经咒残字。我攥着那枚祖传的铜制转经筒,指腹反复蹭过筒壁上磨损的嗡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金属的凉意里裹着岁月的包浆,耳边却清晰传来阿爸在佛堂里压抑的咳嗽——他的肺像被雨水泡透的百年经卷,每一声都带着纸页发潮的沉郁,仿佛下一秒就要呕出半盏墨色的霉斑。
扎西达瓦,过来。阿爸的声音从经幡飘动的佛堂里飘出,带着藏香与草药混合的气息。我推门进去时,见他正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酥油灯芯跳着微弱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满墙的唐卡上,像要与画中的菩萨融为一体。他伸手把一串蜜蜡念珠塞进我手里,珠子上还留着他掌心经年不褪的温度,去扎叶巴寺求幅唐卡吧,找那个戴红帽的喇嘛,说要‘智慧眼’的,能帮你记牢经文。
那时我十三岁,是个连《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第一句都背不全的笨孩子。私塾先生总用包着牛皮的戒尺敲我的手心,戒尺落下时带着风,像寺院里驱鸟的铜铃响:扎西达瓦,你脑子里装的是青稞酒吗昨天教的偈子,今天就忘得像被冬雪埋了!我缩着手,看着手心泛红的印子,心里却不服气——那些拗口的经文,明明不如阿爸种青稞时的歌谣好记,也不如草原上鹰的叫声清亮。
去扎叶巴寺的路要走半天,雨丝缠在头发上,结成细小的水珠。快到寺院时,远远就看见红墙在雨雾里泛着暗赭色,像块浸了百年血的玛尼石,沉得能压住世间所有的躁气。戴红帽的喇嘛坐在经堂角落,绛红色的袈裟铺在地上,边缘绣着暗金色的莲纹,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他面前的铜盆里燃着藏香,烟气顺着袈裟往上爬,在梁上绕成小小的旋,旋里似乎藏着细碎的梵音,要往人耳朵里钻。
你是来求‘智慧眼’的喇嘛没抬头,手指捻着念珠,每捻一颗,铜盆里的香就颤一下,要观想智慧,先得让心像这香灰,落定了才能显影。心若浮着,再灵的唐卡也照不出你的根。他终于抬眼,我看见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像盛着融化的酥油,里面映着我的影子,也映着经堂里的酥油灯。他从身后的木箱里取出一卷唐卡,布面粗糙得像山岩,边缘还留着羊毛的纤维,画的是文殊菩萨骑青狮,菩萨的额间有只竖着的智慧眼,瞳孔里嵌着颗小小的水晶,在酥油灯下亮得像要滴下来,顺着布面往地上淌。
每天清晨,对着唐卡磕三个头,喇嘛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菩萨的智慧眼,指尖带着藏香的暖意,然后闭眼,想着那只眼钻进你眉心,像颗刚剥壳的青稞籽,带着土的凉、露的润。别急着求‘看见’,先求‘守住’——守住心里的空,才能让智慧住进来。
回家的路上,雨突然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青稞地照得发亮。我把唐卡紧紧裹在怀里,生怕打湿了菩萨的智慧眼。路过青稞地时,看见露珠从麦芒上滚下来,在阳光下亮得像菩萨眼里的水晶——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私塾先生教的无常,原来无常不是书本上的字,是露珠坠地的瞬间,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在草叶上留下一点湿痕;是青稞从绿到黄的转变,悄无声息,却藏着生死轮回的理。
那天晚上,我在佛堂里摆好唐卡,点燃三炷藏香。烟气升起时,我对着唐卡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突然觉得心里的躁气少了些。闭眼时,我试着想菩萨的智慧眼,可脑子里却全是阿爸的咳嗽声、私塾先生的戒尺声,还有草原上牦牛的铃铛声,像有无数根线牵着我的心,往佛堂外跑。我睁开眼,看见酥油灯的光映在唐卡上,菩萨的智慧眼还在亮,像在看着我笑——那天我才知道,观想不是简单的想,是要把心从万千杂念里拉回来,像把散在草原上的羊,一只只赶进羊圈。
二、眉心种晶
日子像经堂里的酥油灯,燃了一盏又一盏,转眼就到了第一百天。清晨推开窗时,看见青稞地泛着浅黄,麦芒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撒了一地的碎水晶。那天我起得格外早,在佛堂里摆好唐卡,点燃藏香,烟气刚在鼻尖绕了个弯,我突然觉得心里静了些——前九十九天的躁气,好像被这一百天的藏香熏淡了。
前九十九天,眉心只有片发烫的空白。有时想着想着,就闻到阿爸熬药的苦味,那苦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勾得我想跑去厨房看看药熬好了没;有时又听见窗外牦牛的铃铛声,叮铃叮铃的,像在喊我去草原上玩。每次从观想里跑神,我都要对着唐卡磕三个头,心里满是愧疚——喇嘛说的分别心,原来就是这东西,像风扯经幡,你越想攥紧,它越挣得厉害;你越想躲开,它越往你心里钻。
有天我去找喇嘛,跟他说我总也看见不智慧眼。他正在晒经石上翻经卷,阳光透过经文的缝隙,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字,像撒了把金粉。你太急了,扎西达瓦。他把一卷《无量寿经》递给我,经卷的纸页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磨损,观想不是‘求见’,是‘等待’——就像《无量寿经》里说的‘一心不乱’,不是硬逼着自己不想,是让心像湖,风来的时候会起浪,风停了,浪自然会平。你试试先观想经文,把‘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一个一个种在心里,再等智慧眼来。
那天回家后,我照着喇嘛的话做。先翻开《无量寿经》,轻声念南无阿弥陀佛,念一句,就试着把字想成小小的种子,往心里放。可刚放进去两个字,就听见阿爸在院子里喂牦牛的声音,种子一下子就跑了。我没急着再放,而是坐在蒲团上,听着阿爸的声音、牦牛的叫声,还有风吹青稞的声音——原来这些声音不是杂念,是生活的一部分,像经堂里的酥油灯,虽然会晃,却能照亮唐卡。
第一百天清晨,我点燃藏香后,没急着找菩萨的智慧眼,也没急着放经文的种子。先闭着眼,想藏香的烟是怎么从铜盆里钻出来的,像细小的白蛇,贴着唐卡的边缘往上爬,爬到菩萨的莲花座下,突然散开,变成无数颗金粉似的光点。然后,我想阿爸说的因果——去年秋天他种的青稞,今年结了穗;前年冬天他救的那只受伤的鹰,昨天落在了院墙上;我前几天帮邻居阿婆背青稞,今天她就送了我一碗酥油茶。原来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就像这藏香,燃了柴,才会有烟;就像《无量寿经》里说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从来都不是虚话。
想着想着,有颗金粉似的光点慢悠悠地落下来,正好砸在我眉心——不是前九十九天的烫,是凉的,像把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小镊子,轻轻撬开了脑子里那扇总也记不住偈子的门。我看见那扇门后是片空荡的草原,草原上没有牦牛,没有青稞,只有菩萨的智慧眼,像颗水晶,悬在半空中,亮得能照见我的影子。水晶慢慢往下落,落在草原中央,突然炸开,变成无数颗小水晶,钻进我的脑子里——那些之前记不住的《金刚经》偈子,像被唤醒的蝴蝶,从脑子里飞出来,一句接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我心里。
看见了阿爸不知何时站在佛堂门口,他的咳嗽声轻了些,像风刮过稀疏的经幡,没那么沉郁了。
嗯!我睁开眼,看见唐卡上菩萨的智慧眼正对着我,水晶的光顺着布面流下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汪,像刚从雪山上引来的泉水,像把钥匙,能打开脑子;也像《无量寿经》里说的‘光明’,能照见记不住的偈子。
那天私塾先生抽查《金刚经》,我背得一字没漏。他翻着经书,戒尺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最后叹了口气:你这脑子,是被文殊菩萨摸过了还是被《无量寿经》的光照着了我摸着眉心,那里还留着水晶的凉意——原来空性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像这眉心的空白,能盛下菩萨的眼,能盛下《无量寿经》的字,也能盛下之前总也忘不掉的偈子。就像喇嘛说的,心是空的,才能装下万物;心是静的,才能看见万物。
从那天起,我每天清晨都会先观想《无量寿经》的南无阿弥陀佛,再观想文殊菩萨的智慧眼。有时会看见阿弥陀佛坐在莲花座上,身边有无数菩萨环绕,金光从他们的身上洒下来,落在我的眉心;有时会看见经文里的字变成小鸟,在我脑子里飞,把偈子一句句衔进心里。阿爸说,我观想时,眉心会泛着淡淡的光,像唐卡上菩萨的智慧眼——我摸了摸眉心,没觉得有光,只觉得那里暖暖的,像揣着颗刚晒过太阳的青稞籽。
三、气脉织网
十五岁那年,阿爸的咳嗽好了大半,不用再天天熬药,可他总在夜里惊醒,满头是汗,说梦见青稞地被洪水冲了,金黄的麦穗漂在水里,像无数条死鱼。是我年轻时犯的错,他坐在佛堂里,摸着佛龛上的唐卡,指腹蹭过菩萨的青狮,声音里满是愧疚,我二十岁那年,偷砍过林卡的三棵树,现在报应来了,要冲了我的青稞地。
我看着阿爸发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慌。第二天一早,我就揣着唐卡去找红帽喇嘛。他正在经堂里打坐,面前的铜盆里燃着九炷藏香,烟气绕成一个大大的圈,把他裹在里面,像个透明的茧。我没敢打扰他,就跪在旁边的蒲团上,学着他的样子闭眼打坐——刚闭上眼,就看见阿爸的青稞地,洪水从山上冲下来,麦秆被冲得东倒西歪,阿爸在地里哭,像个孩子。
别慌。喇嘛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睁开眼,看见他已经睁开了眼,手里捻着念珠,你阿爸的梦,不是‘报应’,是‘心结’——他把年轻时的错记在心里,像把石头压在气脉上,气走不通了,才会做噩梦。要让心定得像山,先得让气走得像水;要解你阿爸的心结,得先通你的气脉,再用你的气,暖他的脉。
他从身后的木箱里取出一个陶土小瓶,瓶身上刻着莲纹,里面装着淡紫色的薰衣草精油,打开瓶盖,一股清冽的香气就飘了出来,像雪山的风。闻着这个,想着气从脚底往上爬,像藤蔓绕着柱子,缠到头顶时,就变成朵莲花。记住,气要慢,要柔,别硬逼它——就像《无量寿经》里说的‘渐次修行’,一步一步来,才能到西方极乐世界;气脉也是,一步一步通,才能织成网。
我拿着陶土小瓶回家,每天晚上都在佛堂里练习气脉观想。第一口气总是撞在膝盖上,像头笨牦牛卡在岩缝里,怎么也爬不上去。我急得满头汗,想起喇嘛的话,试着放缓呼吸,闻着薰衣草的香气,把气想成细细的水流——水流遇到石头,不会硬撞,会绕过去。果然,气慢慢顺着膝盖绕过去,往大腿上爬,可爬到腰上时,又卡住了,像水流被土坝挡住,涨得我腰又酸又胀。
我又去找喇嘛,他用戒尺轻轻敲我的腰,说:这里有‘气结’,是你记恨私塾先生戒尺的地方。你总想着他敲你手心的疼,气就堵在这里了。放软了,别记恨了,气就过去了。我摸了摸腰,突然想起私塾先生上次见我背经背得好,偷偷塞给我一块奶糖,奶糖的甜味还在嘴里——原来我记恨的,只是戒尺的疼,却忘了他的好。
那天晚上,我再观想气脉时,先在心里对私塾先生说对不起,再想奶糖的甜味。气爬到腰上时,没再卡住,像水流冲开了土坝,顺着腰往肩胛骨爬——爬到肩胛骨时,突然一阵发麻,像有只小虫子钻进去,酥酥的,痒痒的。喇嘛说,那是气结散了,气脉通了。
三个月后,气能顺着胳膊爬到指尖。每次观想,都觉得十根手指在往外冒光,像握着十支刚点燃的藏香,暖得能照亮佛堂。有天夜里,我又听见阿爸在梦里喊洪水,就轻手轻脚地走进他的房间,坐在他床边。我闭上眼睛,想着气从我的手心钻出来,像条银线,缠在他的手腕上,再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帮他通堵着的气脉——我看见阿爸心里的石头,被气化成了水,顺着气脉流出来,变成小溪,流进青稞地,滋润着麦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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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阿爸睡得格外沉,天亮时他笑着对我说:扎西达瓦,我梦见洪水变成了小溪,顺着青稞地的垄沟流,还听见你在背《无量寿经》,声音清清楚楚的。我摸着阿爸的手腕,他的脉跳得很稳,像草原上的小溪,慢慢流,不慌不忙。
我突然懂了喇嘛说的因果如气脉——你让气顺了,它就帮你暖着身边的人;你把气堵在恨里,它就变成梦里的洪水;你把气放在善里,它就变成滋润青稞的小溪。而观想,就是亲手把堵着气脉的石头搬开,让该流的流,该长的长。就像《无量寿经》里说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你做的善,会变成气,暖着你,也暖着别人;你做的恶,会变成石头,堵着你,也堵着别人。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帮阿爸观想气脉。有时会看见阿爸年轻时砍的树,在林卡里重新长出来,枝繁叶茂;有时会看见阿爸在佛堂里念经,身边有无数小鸟环绕,唱着好听的歌。阿爸的气色越来越好,不再做噩梦,还能帮着邻居种青稞——他说,是我的观想帮了他,可我知道,是他自己放下了心结,气脉才通了;是他自己种了善因,才结了善果。
四、唐卡活现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了藏医学院。去报到那天,阿爸帮我收拾行李,把那幅文殊菩萨的唐卡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我的背包里:带着它,文殊菩萨会保佑你,记住《无量寿经》的理,也记住治病的道。我摸着唐卡,心里暖暖的,像揣着阿爸的牵挂。
红帽喇嘛也来送我,他手里拿着一幅新唐卡,画的是药师佛。佛的袍角绣着密密麻麻的草药,有藏红花的红,雪莲的白,秦艽的紫,像把晒干的药铺披在了身上,每株草药都绣得栩栩如生,仿佛轻轻一碰,就能闻到药香。藏医学院的草药多,你记性好,可也怕混。喇嘛用朱砂在佛的掌心点了点,朱砂的红像颗小小的血珠,记不住草药的药性让佛告诉你。想着那点红渗进你手心,再摸到草药时,就像佛在你耳边念名字,念药性。
他又递给我一卷《无量寿经》,是新抄的,纸页泛着淡淡的檀香味,是用藏地特有的狼毫笔写的,墨色浓淡相宜,每个字的笔画都带着微微的弧度,像经堂里飘动的经幡,柔而不软,挺而不僵。这卷经,是我用三个月抄的,每个字都蘸了酥油,夜里观想时,字会发暖。喇嘛的手指轻轻拂过经卷的边缘,像在抚摸初生的羔羊,你在医学院学治病,要记得《无量寿经》里说的‘慈悲喜舍’——治病不是‘修技’,是‘修心’;药能治身体的病,观想能治心里的病,两者要像经幡和玛尼堆,缺一不可。
藏医学院的宿舍很小,我在靠窗的位置摆了张矮桌,把文殊唐卡和药师佛唐卡并排挂在墙上,再把新抄的《无量寿经》放在桌角。每天清晨,我都会先点燃一炷藏香,对着两尊佛磕三个头,再翻开《无量寿经》,轻声念南无阿弥陀佛,念一句,就想着字里的酥油顺着纸页渗出来,变成暖融融的光,裹住我的手心。
医学院的草药课最难,先生把晒干的藏红花、雪莲、秦艽放在托盘里,让我们闭着眼摸,说出名字和药性。第一次摸时,我把秦艽当成了羌活,先生用竹尺敲了敲我的手背:扎西达瓦,你的‘智慧眼’呢连草药的魂都摸不出来!我攥着手心,脸发烫——明明在家时观想过药师佛的草药,怎么到了这里,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对着药师佛唐卡坐了很久。藏香的烟绕着佛的袍角转,我看见佛掌心的朱砂红慢慢渗出来,顺着袍角的草药往下流,流到藏红花上,把花瓣染得更艳;流到雪莲上,把花瓣映得更白;流到秦艽上,把根茎润得更紫。我闭着眼,想着那点朱砂红钻进我的手心,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桌上的秦艽——突然,手心传来一阵清凉,像雪山的泉水漫过指尖,我听见佛在我耳边说:秦艽,性温,能祛风湿、止痹痛,像草原上的风,能吹走骨头里的寒。
我又碰了碰藏红花,手心变得暖暖的,佛的声音又响了:藏红花,性平,能活血化瘀,像佛堂里的酥油灯,能照散血脉里的淤。我睁开眼,看见药师佛的袍角在藏香的烟里轻轻动了动,像在对我点头——原来喇嘛说的唐卡活现,不是唐卡真的会动,是观想时,佛的慈悲钻进了你的手心,草药的魂住进了你的心里,让你能摸到药的性,能听懂药的话。
从那天起,每次草药课,我都会先在心里观想药师佛的朱砂红,再闭着眼摸草药。先生后来总笑着说:扎西达瓦的手,是被药师佛摸过的,连草药的根须都能摸出脾气。我摸着掌心,那里还留着朱砂的暖意——原来观想不是空想,是把佛的理、药的性,变成自己的东西,像把青稞磨成粉,做成糌粑,咽进肚子里,变成能养身体的力气。
有次同学卓玛得了风寒,咳嗽得厉害,夜里总睡不着。我把她拉到我的宿舍,让她坐在药师佛唐卡前,自己则坐在她对面,闭上眼睛,想着《无量寿经》里的光明从经卷里钻出来,裹住卓玛的身子;再想着药师佛袍角的雪莲,变成细碎的白粉末,顺着卓玛的鼻尖钻进她的喉咙,像撒了把雪,凉丝丝的,能压下喉咙里的燥。
卓玛后来告诉我,那天她闭着眼,看见一片雪山,雪山上开着很多雪莲,有个穿红袍的佛站在雪地里,把雪莲递给她,她咬了一口,喉咙里的疼就没了。你是不是会‘神通’卓玛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笑着摇头:不是神通,是观想——是《无量寿经》的‘善’,是药师佛的‘慈悲’,也是你自己心里的‘信’,三样加起来,才把风寒赶跑了。
那天晚上,我翻开新抄的《无量寿经》,看见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几个字,突然懂了——每个人心里都有尊佛,观想不是求佛保佑,是把心里的佛唤醒,让佛的慈悲变成自己的善,去帮身边的人。就像药师佛的草药,不是佛自己用,是让我们拿着草药,带着佛的理,去治别人的病;就像《无量寿经》的字,不是让我们背着,是让我们把字里的善,变成自己的行,去做别人的光。
五、经卷映心
藏医学院的第三年,我跟着先生去山南的牧区义诊。牧区的路很难走,车轮陷在泥里,我们得下来推,推得满手是泥,裤脚也沾满了草屑。有天傍晚,我们走到一个叫纳木错的小村子,村里的人都在村口等我们,手里拿着酥油茶和糌粑,脸上带着笑,像在等远方的亲人。
村里有个叫卓嘎的老奶奶,眼睛快看不见了,只能摸着墙走路。她拉着我的手,手背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粗糙得能磨破布:扎西达瓦,你能帮我看看吗我想再看看我家的牦牛,想再看看纳木错湖的水。我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慌——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像被乌云遮住的纳木错湖,沉得看不见底。
先生给卓嘎奶奶诊了脉,说她是白内障,得用草药敷,可牧区没有现成的药,得去山那边的镇上买。要走两天才能到镇上,村里的扎西大叔叹了口气,卓嘎奶奶的眼睛,怕是等不及了。我摸着卓嘎奶奶的手,突然想起药师佛唐卡——佛的眼睛里有光,能不能用观想,让光住进她的眼睛里
那天晚上,我在卓嘎奶奶的屋里摆了药师佛唐卡,点燃三炷藏香。卓嘎奶奶坐在我对面,闭着眼睛,我也闭上眼睛,想着新抄的《无量寿经》里的字,一个一个飘起来,变成小小的灯,绕着卓嘎奶奶的头转;再想着药师佛眼睛里的光,像根细细的银线,顺着卓嘎奶奶的眉心钻进去,往她的眼睛里爬。
我看见卓嘎奶奶的眼睛里有层雾,雾厚厚的,像冬天湖面上的冰。《无量寿经》的灯飘到雾上,把雾烤得慢慢化了,变成水,顺着她的眼角流出来;药师佛的光钻进她的眼睛里,像撒了把碎水晶,把眼睛里的黑暗照得亮堂堂的。我轻声念南无阿弥陀佛,念一句,光就亮一分,雾就化一分——念到第一百句时,我听见卓嘎奶奶轻轻呀了一声。
我看见了!卓嘎奶奶睁开眼,眼睛里有了光,像纳木错湖的水被太阳照得发亮,我看见你了,扎西达瓦;我看见佛了,佛的眼睛里有光!她拉着我的手,手在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暖暖的,像融化的酥油。
村里的人都围过来看,都说我是活菩萨。我摇着头,指着墙上的药师佛唐卡和桌角的《无量寿经》:不是我,是佛的慈悲,是经的理。佛让我用观想做桥,经让我用善念做灯,才能把光送进卓嘎奶奶的眼睛里。那天晚上,村里的人围着篝火唱歌,卓嘎奶奶给我唱了首牧区的歌,歌里唱纳木错湖的水,唱草原上的牦牛,唱佛堂里的经——我听着歌,摸着新抄的《无量寿经》,纸页上的酥油暖得能焐热手心。
义诊的最后一天,我们要走了。卓嘎奶奶把一袋晒干的雪莲塞进我的背包里,雪莲的香混着藏香的味,很好闻:扎西达瓦,带着这个,像带着纳木错湖的雪,能帮你记住这里的事。我点点头,对着她磕了三个头——不是因为她送了我雪莲,是因为她让我知道,观想不是自己的事,是别人的光;《无量寿经》不是自己的经,是别人的暖。
回到医学院后,我把卓嘎奶奶的雪莲夹在《无量寿经》里。每次翻开经卷,都能闻到雪莲的香,想起她眼睛里的光。有次先生问我:扎西达瓦,你为什么总能把观想和治病结合起来我指着经卷里的雪莲,笑着说:因为《无量寿经》里说‘庄严国土,利乐有情’,观想是‘利乐有情’的道,治病是‘庄严国土’的行,道和行在一起,才能帮到更多的人。
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拿起我的《无量寿经》,翻到一心不乱那页,用手指了指上面的字——我看见字里的酥油渗出来,变成小小的光,落在先生的手指上,再顺着他的手指,落在我的手背上。原来传承不是把经卷递过去,是把字里的善、观想里的暖,像酥油一样,一层一层抹在别人的心里,让别人也能变成光,去照亮更多的人。
六、莲心映月
二十五岁那年,我从藏医学院毕业,回到了山南的老家,在扎叶巴寺附近开了个小小的药铺。药铺的墙上,依然挂着文殊菩萨唐卡和药师佛唐卡,桌角放着那卷新抄的《无量寿经》,还有阿爸送我的那枚铜制转经筒——转经筒转起来时,嗡嘛呢叭咪吽的声音混着草药的香,像佛堂里的梵音,能让人心里静下来。
红帽喇嘛已经老了,背驼得像座小山,走路得拄着拐杖。他常来我的药铺坐,有时会翻我的《无量寿经》,有时会看我给病人诊脉。有次他看着我给一个小孩敷草药,突然说:扎西达瓦,你现在的观想,像水里的莲,根扎在泥里,花却开在水上,不沾尘,也不离尘。
我愣了愣,看着药铺窗外的青稞地——青稞已经黄了,麦芒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撒了一地的碎水晶。喇嘛,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我轻声说。
该做的事,就是‘修行’。喇嘛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无量寿经》里说‘往生净土’,不是要你飞到天上去,是要你把心里的‘净土’,变成身边的‘净土’。你用观想帮人治病,用草药帮人减轻痛苦,就是在种‘净土’的莲,种一朵,身边就干净一分。
那天晚上,我对着两尊唐卡坐了很久。藏香的烟绕着经卷转,我翻开《无量寿经》,念南无阿弥陀佛,念着念着,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朵莲——根扎在药铺的泥地里,吸收着草药的香、藏香的烟、转经筒的音;茎顺着地面往上长,穿过药铺的屋顶,伸到天上;花在天上开,花瓣上沾着露珠,露珠里映着文殊菩萨的智慧眼,映着药师佛的慈悲脸,还映着阿爸的笑、卓嘎奶奶的眼睛、卓玛的脸,还有所有我帮过的人的脸。
我看见那朵莲的花心,有轮小小的月亮,月亮里映着《无量寿经》的字,每个字都发着暖光,像酥油灯的火。月亮慢慢往下落,落在药铺的屋顶上,把药铺照得亮堂堂的——药铺里的草药在发光,唐卡在发光,经卷在发光,连我手里的转经筒也在发光,像把整个佛堂搬进了药铺。
突然,我听见阿爸的声音,他在院子里喂牦牛,声音很亮,不像以前那样沉郁;我听见卓嘎奶奶的声音,她在纳木错湖边唱歌,歌声里满是欢喜;我听见卓玛的声音,她在藏医学院里念《无量寿经》,声音清清楚楚的——这些声音像无数根线,绕着我的莲茎往上爬,缠成一个大大的圈,把药铺、青稞地、纳木错湖、扎叶巴寺都裹在里面,像个透明的茧,暖得能焐热所有的寒。
我睁开眼,看见红帽喇嘛站在药铺门口,他的拐杖上挂着一串新的蜜蜡念珠,珠子上还留着阳光的温度。看见了他笑着说,你的‘莲心’,已经能映月了。月是《无量寿经》的理,莲是你的行,理和行在一起,就是‘修行’的道。
我摸着眉心,那里还留着智慧眼的凉意;摸着掌心,那里还留着药师佛的暖意;摸着经卷,那里还留着酥油的暖——原来这么多年的观想,不是在求什么,是在修什么;不是在看见什么,是在成为什么。成为文殊菩萨的智慧,帮人看清路;成为药师佛的慈悲,帮人减轻痛;成为《无量寿经》的善,帮人种下暖。
有天,私塾先生来我的药铺买草药。他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戒尺也早就不拿了。他看着墙上的唐卡,笑着说:扎西达瓦,当年我总说你笨,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你不是笨,是心里的‘莲’,开得晚了点。
我给先生倒了杯酥油茶,递到他手里:先生,要是没有您的戒尺,我也不会想着去‘找’智慧眼;要是没有您的奶糖,我也不会想着去‘放’气结。您也是我‘莲心’里的光。
先生喝着酥油茶,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好,好,你还记得。
那天晚上,我对着《无量寿经》磕了三个头。藏香的烟绕着经卷转,我看见经卷里的字变成了无数颗青稞籽,落在草原上,长出了无数棵青稞;青稞成熟了,变成了糌粑,喂饱了草原上的人;人又种下了新的青稞籽,周而复始,像生死轮回,也像善念传承。
我突然懂了喇嘛说的因果轮回——你种的善,会变成别人的光;别人种的善,会变成你的暖;所有的善加起来,会变成草原上的青稞,变成纳木错湖的水,变成扎叶巴寺的经,变成每个人心里的莲,一朵接着一朵,开在人间,映着月亮,照着净土。
七、观无量寿
我的观想之路
七、观无量寿
今年我三十岁,药铺的生意很好,来求药的人很多,来求观想指引的人也很多。有次一个年轻的姑娘来药铺,说她总睡不着,心里满是烦心事,像被绳子捆着,喘不过气。我让她坐在唐卡前,点燃一炷藏香,再翻开《无量寿经》,让她跟着我念南无阿弥陀佛。
念了十句,姑娘突然哭了:我总想着要赚很多钱,要让别人羡慕我,可我越想,心里越慌,像掉进了黑洞里,爬不出来。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闭着眼,想着《无量寿经》里的空性——心里的黑洞,不是真的有洞,是你把欲望堆得太高,挡住了光;那些捆着你的绳子,也不是真的绳子,是你把执念拧得太紧,勒住了心。你试着把赚钱的念头想成一颗沙砾,把被羡慕的念头想成一粒尘埃,再想着藏香的烟像风,把沙砾和尘埃吹走,看看心里剩下什么。
姑娘闭着眼,肩膀轻轻抖着。藏香的烟绕着她的头转,我看见她的眉心慢慢泛出一点光,像颗刚点亮的酥油灯芯。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眼里的泪还没干,却有了笑意:我看见了,心里空落落的,却很舒服,像草原上刚下过雨,没有风,也没有云,只有太阳照着。我指着《无量寿经》里观无量寿佛,当起想念那页,轻声说:这就是‘观无量寿’的初意——不是观想佛的样子,是观想‘无求’的自在,观想‘放下’的轻盈。佛在经里说‘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那极乐世界不在西方,在你放下欲望的心里;那无量寿佛也不在天边,在你守住空性的念里。
姑娘走的时候,把一串塑料珠子放在我的桌上:这是我攒钱买的,以前总戴着,觉得能显面子,现在觉得它沉。留给你吧,像个念想,让我记得今天的‘空’。我把珠子放在药师佛唐卡的旁边,珠子在藏香的烟里泛着光,像颗小小的念珠——原来放下不是把东西扔掉,是把心里的执念解开,让该留的留,该走的走,像经堂里的经幡,风来就动,风停就静,不执着于动,也不执着于静。
有天红帽喇嘛来药铺,看见桌上的塑料珠子,笑着说:这珠子里,也有‘空性’。我愣了愣,他接着说:塑料是假的,可姑娘的‘放下’是真的;珠子不值钱,可她的‘转念’值钱。《无量寿经》里说‘一切皆空,唯有因果不空’,你看这珠子,是‘因’,姑娘的‘放下’是‘果’;你的观想指引是‘因’,她的‘转念’是‘果’——因果像串珠,一颗连着一颗,串起了人间的善,也串起了修行的道。
那天晚上,我对着塑料珠子和《无量寿经》坐了很久。闭着眼,我试着观想无量寿佛——不是画里的佛,是心里的寿。我把阿爸的咳嗽想成寿,那是他熬过病痛的坚韧;把卓嘎奶奶的眼睛想成寿,那是她重见光明的欢喜;把姑娘的塑料珠子想成寿,那是她放下执念的自在;把药铺里的草药想成寿,那是它们治愈病痛的慈悲;把藏香的烟想成寿,那是它熏染善念的绵长。原来无量寿不是活很久,是把每一个当下的善、每一次的转念、每一回的治愈,都变成寿,藏在心里,留在人间,像青稞籽落在土里,能长出新的青稞,能结出新的善果。
我看见无量寿佛坐在莲花座上,座下的莲花不是画的,是用无数个善因堆成的——有阿爸种青稞的善,有喇嘛抄经的善,有卓嘎奶奶唱歌的善,有姑娘放下的善,还有我观想治病的善。佛的袍角飘起来,裹住了整个药铺,裹住了青稞地,裹住了纳木错湖,裹住了扎叶巴寺——所有被裹住的地方,都开满了莲花,莲花上的露珠里,映着每个人的脸,每个人的眼里都有光,像无量寿佛的眼,像《无量寿经》的字,像文殊菩萨的智慧眼,像药师佛的朱砂红。
突然,我听见转经筒的声音,嗡嘛呢叭咪吽,混着《无量寿经》的念诵声,混着草药的香,混着青稞地的风,像一首长长的歌,飘在山南的夜空里。我睁开眼,看见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落在唐卡上,落在经卷上,落在塑料珠子上,也落在我的眉心——眉心的智慧眼在亮,掌心的药师佛暖意还在,经卷里的酥油还在发暖,转经筒的声音还在响。
我想起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对着文殊唐卡观想,心里满是杂念;想起十五岁那年,帮阿爸通气脉,气总卡在腰上;想起十八岁那年,在藏医学院摸草药,把秦艽当成羌活;想起二十五岁那年,在纳木错湖帮卓嘎奶奶观想,她睁开眼时的欢喜;想起现在,帮姑娘放下执念,她眼里的笑意——原来这么多年的观想之路,不是在求佛,是在修己;不是在看见佛,是在成为佛——成为那个能帮人解执念、能帮人通气脉、能帮人治病痛、能帮人种善因的人。
红帽喇嘛说过,修行是渐次的,像青稞从种到收,要经过雨的淋、风的吹、太阳的晒;观想也是渐次的,从观想唐卡的形,到观想经卷的字,到观想气脉的流,到观想空性的静,再到观想无量寿的善——一步一步,像爬扎叶巴寺的台阶,每一步都有风景,每一步都有收获,每一步都离净土近一分。
现在,每天清晨,我还是会对着两尊唐卡磕三个头,还是会翻开《无量寿经》念南无阿弥陀佛,还是会观想文殊菩萨的智慧眼、药师佛的朱砂红。只是现在的观想,不再执着于看见什么,而是执着于给予什么——给予病人草药的治愈,给予迷茫的人观想的指引,给予身边的人善念的温暖。就像《无量寿经》里说的广植德本,布恩施惠,把自己变成一颗青稞籽,落在土里,长出青稞,喂饱别人;把自己变成一炷藏香,燃起来,熏染别人;把自己变成一卷经,念起来,照亮别人。
有次阿爸问我:扎西达瓦,你现在算不算‘修成’了我摸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暖,像以前给我塞蜜蜡念珠时一样。我笑着说:没修成,也修不完。修行像青稞地,今年收了,明年还要种;观想像藏香,今天燃了,明天还要点;善念像纳木错湖的水,今天流了,明天还要淌——只要人还在,修行就在,观想就在,善念就在。这就是‘无量寿’,是经里的理,是佛的愿,也是我的路。
阿爸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转经筒,慢慢转起来。嗡嘛呢叭咪吽的声音,混着药铺里的草药香,混着窗外的青稞香,飘得很远很远,像要飘到纳木错湖,飘到扎叶巴寺,飘到每一个需要光、需要暖、需要善的地方,像《无量寿经》里的光明,永远都在,永远不灭。
八、香传万里
去年冬天,山南下了场大雪,青稞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像铺了层厚厚的白毡。药铺的门帘上结了冰花,我在屋里生了个火塘,火塘里烧着松枝,松烟混着藏香的味,暖得人不想动。有天中午,门帘被掀开,进来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背着个大背包,脸上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写着我的名字和药铺的地址。
您是扎西达瓦师傅吗年轻人搓着手,哈着白气,我从北京来,是卓玛姐让我找您的。她在藏医学院时,您帮她治过风寒,她说您会‘观想’,能帮人解心结。我给年轻人倒了杯酥油茶,让他坐在火塘边,他捧着杯子,手还在抖:我在公司上班,总觉得压力大,晚上睡不着,头发掉得厉害,去医院检查,说没病,可我就是难受,像心里压着块石头,喘不过气。卓玛姐说,您能帮我把石头搬走。
我看着年轻人眼底的红血丝,像熬了好几个通宵,心里想起当年的卓玛——卓玛也是这样,被风寒缠得睡不着,现在却能把我的名字告诉远方的人,像把藏香的烟,从山南传到了北京。我把药师佛唐卡前的藏香点燃,让年轻人闭着眼,跟着我念《无量寿经》里的一心不乱,系念西方。
念到第五句时,年轻人突然说:我总想着要升职,要超过同事,要是项目没做好,就觉得自己没用,像个废物。我轻声说:别慌,把‘升职’的念头想成火塘里的火星,它会亮,也会灭;把‘超过同事’的念头想成窗外的雪花,它会落,也会化;把‘觉得自己没用’的念头想成松枝的灰,它会沉,也会散。你试着想,火塘里的火星灭了,还有松枝在烧;窗外的雪花化了,还有青稞地在等春天;松枝的灰散了,还有火塘的暖在——你的价值,不是升职给的,不是同事比的,是你自己心里的暖给的,是你对自己的‘慈悲’给的。
年轻人闭着眼,火塘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长长地舒了口气:我看见了,心里的石头变成了松枝灰,被风吹走了,心里空落落的,却很轻松,像雪地里晒到了太阳。我把那卷新抄的《无量寿经》翻到慈悲喜舍那页,递给他看:这就是《无量寿经》教我们的‘观’——观自己的念,观自己的心,观自己的善。你在北京,离山南很远,可观想的念不远,善的暖不远,经的理不远。要是以后再慌,就拿出手机,对着屏幕里的药师佛(要是有的话),或者想着今天的火塘、今天的酥油茶、今天的藏香,念几句‘南无阿弥陀佛’,心里的暖就会回来。
年轻人走的时候,把一块北京的糖放在我的桌上,糖纸是红色的,像藏香的火:师傅,这糖很甜,您尝尝。我回去后,会把您的观想方法告诉我的同事,要是他们也有烦心事,我就跟他们说,山南有个扎西达瓦师傅,有火塘,有酥油茶,有能让人心里暖的观想。我把糖放在塑料珠子旁边,糖纸在火塘的光里泛着红,像颗小小的朱砂——原来传承不是只有面对面,也可以是隔着山、隔着水、隔着千里万里,用一句话、一个念、一颗糖,把善的暖传过去,把观的道传过去,把经的理传过去。
今年春天,我收到了年轻人的信,信里说他现在睡得很好,头发也不怎么掉了,还把我的观想方法告诉了同事,有个同事照着做,也解了心结。信里还夹着一张照片,是北京的春天,树上开着花,像山南的青稞地刚泛绿,满是生机。我把照片贴在药铺的墙上,旁边是卓嘎奶奶送我的雪莲,是姑娘的塑料珠子,是年轻人的糖纸——墙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像串起了一条善的链,一头在山南,一头在北京,一头在纳木错湖,一头在扎叶巴寺,还有一头,在每个被观想温暖过的人心里。
红帽喇嘛现在很少出门了,我常去他的寺里看他。有次我把年轻人的信读给他听,他笑着说:好,好,香传万里了。你看这藏香,燃在山南,烟却能飘到北京;你看这《无量寿经》,抄在山南,理却能传到北京;你看这观想,修在山南,暖却能传到北京——这就是‘无量寿’的真意,不是一个人的寿,是善的寿,是理的寿,是暖的寿,能传万里,能传千年,能传无量劫。
那天从寺里回来,我在药铺的门口挂了串经幡,经幡上写着南无阿弥陀佛,还有我这些年的观想心得——观唐卡,观的是心的形;观经卷,观的是心的理;观气脉,观的是心的流;观空性,观的是心的静;观无量寿,观的是心的善。风吹过经幡,哗啦哗啦的响,像在念《无量寿经》,像在传观想的道,像在说:山南的青稞会再黄,纳木错湖的水会再清,扎叶巴寺的经会再念,观想的暖会再传,善的链会再长,无量寿的光,会永远照着人间。
现在,我还是每天在药铺里,给病人诊脉,给迷茫的人指引观想,给远方的人回信。有时会想起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攥着转经筒去扎叶巴寺,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什么是观想,什么是空性,什么是无量寿;现在的我,终于懂了——观想不是神通,是修心;空性不是虚无,是自在;无量寿不是长生,是善传。就像《无量寿经》里说的愿我临终时,尽除诸障碍,面见阿弥陀,往生安乐国,那安乐国不在西方,在每一个被善温暖过的心里,在每一次观想种下的善因里,在每一回传承下去的暖里。
我摸了摸眉心的智慧眼,还是凉的;摸了摸掌心的药师佛暖意,还是暖的;摸了摸经卷里的酥油,还是香的——我的观想之路,还在走,还在修,还在传。只要还有人需要暖,还有人需要光,还有人需要善,我就会一直走下去,像山南的青稞,一年又一年,种下去,长出来,结出果,喂饱人间;像扎叶巴寺的藏香,一天又一天,燃起来,飘出去,熏染人间;像《无量寿经》的字,一字又一字,念起来,照亮人间。这就是我的修行,我的观想,我的无量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