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民主投票决定裁员对象,不善喝酒搞关系的我被票选出局。
我默默飞往海南关机度假,二十天后开机发现99+未接来电。
老总在语音里歇斯底里:系统瘫痪了!十倍工资求你回来!
我笑着再次关机,任凭公司天翻地覆。
直到那个曾当众拍我肩膀说技术宅没用的胖老总,满头大汗,出现正惬意躺在沙滩上我的面前。
他颤抖着递上新合同:公司……快破产了……
1.
快过年了。
公司那间小会议室。
弥漫着隐隐的焦虑,空气像是已经凝结。
室顶惨白的灯光照下来,把围坐着的每个人脸上的细微表情都照得异常清晰——疲惫,躲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曲的兴奋。
人力资源总监李曼走了进来,她一身合体利落的西装套裙,美丽而瑞庄,微皱着眉,指尖捏着一页薄纸。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稳:基于公司目前面临的战略调整压力,我们不得不作出一个艰难的决定——优化部分岗位配置。本着公开透明的原则,这次名单的产生,完全依赖于全体员工的民主评议投票结果。
民主评议投票——这几个字像一块裹着厚厚糖衣的毒药丸子,被她用一种近乎神圣的腔调吐出来。
坐在角落的我,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抵住冰凉的塑料椅面。
几天前,一个关系尚可的同事偷偷塞给我的那张小纸条,上面潦草写着的小心投票四个字,正印证了某种最坏的揣测。
李曼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慢地扫过全场,最后,几乎带着点仪式感地定格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抱歉,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剔除了所有人情味的审视。
林峰,她终于念出了那个名字,我的名字,清晰得像法庭上的宣判,技术研发三部,高级架构师。经全体员工匿名投票,综合评定结果为……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确保所有人的耳朵都支棱起来捕捉这个瞬间,不予续签。
会议桌对面,坐着我一手带起来的几个组员。有人瞬间低下了头,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仿佛那里突然开出了一朵奇异的花。
也有人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随即又绷紧了嘴角,试图掩饰那点不合时宜的轻松。
坐在右侧的郑钱生,我们那位胖得西装纽扣都岌岌可危的总裁,此时刻意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有种浓稠的油腻感。
他那只保养得不错、戴着金表的手掌越过桌面,重重落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我微微一晃。
小林啊,郑钱生的声音充满了表演性质的沉重,公司走到这一步,大家都不想的。你这人嘛,老实,技术底子也还行。
他话锋一转,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钉子,就是太闷了!活儿要干,场面上的人情世故也要懂嘛!整天就对着那几行代码,有什么用你看这次投票就很说明问题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多出去喝喝酒,交交朋友,路子才宽!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残留酒精和昂贵雪茄的气味随着他的话语扑面而来,几乎让我窒息。
我肩膀上的肌肉在那只手掌下绷紧,身体里那股冰冷的麻木感骤然升温,烧成一片无声的怒火。
我的视线扫过他手腕上那块金光闪闪的表,扫过他肥硕手指上那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最后落在他那张洋溢着虚假同情的油脸上。
这廉价的同情有什么用
我心里冷笑一声,什么民主评议投票,是郑钱生认为我这个高级架构师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
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
郑钱生一定认为,我的本事那几个组员已经掌握了,没有必要再高薪养着我这个师父。
离开这家公司,我本没有什么留恋,唯一不舍的是自己曾经在这里奋斗过日子。
多少个深夜,整个公司一片漆黑。
只有我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那是我在抠那些天书一样的底层日志,在那些看似平静的流量曲线背后,捕捉到足以让整个系统瞬间崩溃的、幽灵般的致命漏洞。
运维团队那些被我强行扣下紧急叫停的代码发布,那些被我硬顶着压力、在会议室里跟郑钱生拍桌子争回来的、不被老板们理解的冗余备份投入……
那些救命的代码,那些挽狂澜于既倒的方案,此刻在郑钱生的嘴里,化作了轻飘飘、油腻腻的四个字——有什么用。
2.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那些曾经一起加班、一起为一个技术难题绞尽脑汁的同僚们的眼神,此刻像破碎的玻璃渣,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地面,没有一块能拼凑出完整的形状。
我感到的不是心痛,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彻底的荒谬感。
为他们,也为自己。
我耗尽心血构筑的防火墙,最后被这群人用最原始、最荒诞的方式,从内部瓦解了。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满了汽油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吱嘎,刺破了那层虚伪的寂静。
我的东西,我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来,出乎意料地平稳,我会整理好。交接文档,在部门共享盘,‘待离职员工’文件夹里。
我的视线再次扫过郑钱生那张肥硕的脸,很详细,包括那些‘没用’的模块关键逻辑。
最后两个字,我咬得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我转过身,推开那扇沉重的会议室玻璃门。
门外的光线涌进来,有点刺眼。
身后,是彻底的、凝固的真空。
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落下,像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句号,彻底斩断了这荒谬的六年。
也许,我自由了。
海南的空气像温热醇厚的酒浆,带着海盐的微咸和浓烈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浸透了肺腑,也仿佛融化了骨头里沉积许久的、来自北方的阴霾与寒意。
我在三亚湾边上租了个推开窗就能扑进海浪的小公寓。
褪色的木地板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赤脚踩上去,舒服得让人叹息。
手机
那只陪伴了我多年、记录了无数加班夜晚和嘈杂会议、最终也记录下那份冰冷民主票选结果的黑色方砖。
在抵达这里的第一秒,就被我彻底扒掉了SIM卡,连同那张象征着过去六年枷锁的工卡一起,随手扔进了床头柜最深的角落,仿佛丢弃两块滚烫的烙铁。
世界一下子安静得像被蒙上了厚厚的天鹅绒。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日头像个慷慨的主人,肆意挥霍着金箔般的光线。
我醒了就跳进清澈得能看到脚趾的海水里泡着,或者租一艘晃晃悠悠的小渔船,跟皮肤黝黑、笑容淳朴得像礁石一样的老周出海。
老周话不多,递给我渔线时,眼神里只有对大海熟稔的平静。
阿峰,手上茧子硬,是个实在做事的。这是他对我唯一的评价,朴素得像一粒海盐,却沉甸甸地砸在我心上。
这远比会议室里那些空洞的奉承和虚伪的标签更接近我的本质。
偶尔也会有编码的手指发痒的时候。
靠在阳台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捧着一台旧笔记本,不是为了赶工,不是为了修复哪个该死的紧急bug,单纯是像打磨一件心爱的木雕,为自己构想中的那个分布式日志告警与智能熔断系统添砖加瓦。
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不再是催命的鼓点,而是和窗外海浪拍岸的节奏融为一体,成了最自由的韵律。
没有凌晨三点的告警电话,没有无穷尽的扯皮会议,没有郑钱生那张油光可鉴的脸在眼前晃动。
皮肤被阳光镀上了一层健康的蜜色,眼底因常年熬夜积聚的浓重青黑早已消散无踪。
身体里某种被长久压抑的生命力,如同蛰伏的种子遇到甘霖,正在悄然复苏、舒展。
二十天,短暂得像一个慵懒的午睡。
直到那天黄昏。
天空被夕阳点燃,烧成一片无边无际、壮丽到令人心悸的金红。
我拎着刚买的椰青,从小卖部溜达回公寓。
鬼使神差地,也许是海风里带来的某种召唤,也许是潜意识里那点微不可察的、对旧日残骸的最后一丝好奇——我停住了脚步。
回到小小的房间,拉开那个积了薄薄一层细尘的床头柜抽屉。
冰冷的金属方砖再次躺回掌心。
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我将那枚小小的SIM卡重新推入卡槽。
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像垂死挣扎的荧光水母,然后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嗡——嗡——嗡——
机身在我掌中疯狂地跳动、震动,仿佛一颗濒临爆炸的心脏。
屏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通知图标淹没,刺眼的白光几乎灼痛眼睛。
未接来电:99+
语音信箱:99+
短信:99+
微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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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信息瀑布般地倾泻而下,几乎冲垮了这小屋二十天积累的宁静。
我面无表情地点开了最顶端那个来自钱总的未接来电记录,时间显示是关机后的第三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按下播放键。
林峰!林峰你在哪!
郑钱生那标志性的、总是带着点刻意拿捏的腔调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撕心裂肺、濒临崩溃的嘶嚎,背景音是极其混乱的喧哗和尖锐的警报鸣叫!
回电话!!!马上!!!出大事了!!!核心交易系统……全瘫了!交易全卡死了!客户账户……乱了!资金对不上……天塌了啊!快回来!求你!!十倍!我给你开十倍工资!现金!马上兑现!回来救命啊林峰!!!
他的声音像像溺水者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那尖锐的、穿透手机扬声器的警报声——正是我亲手设计、部署在公司核心交易链路关键节点上的全局熔断告警!
它的触发阈值,只有我知道那背后意味着多么恐怖的崩溃。
指尖下滑,更多的语音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
林工!林工救命!分布式锁完全失效了!超卖……爆仓了!我们搞不定啊!
这是我曾经带过的新人,声音带着哭腔。
林峰!我是老王!看在……看在我们一起熬过三个大版本的份上,接电话啊!数据中心……资源池被恶意脚本打穿了!连锁故障!根本停不下来!我们……我们快被客户生撕了!
老王,隔壁部门的老大哥,向来稳重,此刻也语无伦次。
林工,日志……您写的那个日志追踪链路断掉了!告警风暴……全是噪音!找不到根因!我们像无头苍蝇!钱总疯了!李曼……已经被停职了!董事会要杀人了!求您了!
又一个近乎崩溃的声音。
林峰!我是郑钱生!二十倍!只要你马上回来!二十倍年薪!期权!分红!你要什么都可以谈!位置!副总的位置给你!求你了!!接电话啊!!!
这条语音的背景音更为恐怖,是玻璃器皿被狠狠砸碎的爆裂声和他自己失控的喘息。
短信箱里更是惨不忍睹:
[XX银行]紧急通知:贵司未能按时完成清算交割,已触发我司风控机制,暂停所有合作通道。
[XX监管机构]质询函:关于贵司系统大面积故障导致市场异常波动的说明函(紧急)
[XX财经]快讯:XX科技遭遇史诗级系统崩溃,疑引发金融市场局部踩踏,股价开盘闪崩50%!
最后一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时间是昨天深夜,只有一行字:
林峰,我是董事会成员陆明。郑钱生无能至极。只要你愿意回来力挽狂澜,总裁的位置,我们可以考虑给你。盼复。急!
二十天。
仅仅二十天。
我握着这只滚烫的手机,站在被三亚湾金色落日余晖浸透的小小阳台上。
楼下沙滩上游人的嬉闹声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背景音。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嗡鸣、震动,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困兽。
4.
二十天前,我是民主投票选出来的弃子,是郑钱生口中光会写代码没用的技术宅。
二十天后,我成了他们所有人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价值二十倍年薪、可以换取总裁之位的神。
这剧本,荒诞得连最狗血的爽文都不敢这么写。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起来,开始是涓涓细流,继而汇聚成汹涌的浪潮。
那不是复仇的快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彻底的释然。
看着屏幕上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的、标注着钱总的疯狂来电,听着语音信箱里他那越来越歇斯底里、越来越卑微绝望的哀求——
林峰!三十倍!三十倍行不行!现金堆在你面前!马上!只要你开机!!!
林工!林爹!我叫你爹!祖宗!我错了!我真错了!回来吧!公司要死了!要破产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最初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随即越咧越大,最后化作无声的大笑。
肩膀开始耸动,胸腔里闷雷滚动,喉咙里挤出压抑不住的气音。
这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封千里的讽刺和洞穿世事的苍凉。
阳光暖暖地打在脸上,海风送来咸涩的气息。
那只在我掌中疯狂跳动、代表着旧世界垂死挣扎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闪烁着郑钱生的名字。
像个绝望的符号。
我的拇指移到侧边,悬停在那个小小的、圆形的电源键上方。
没有丝毫犹豫。
轻轻按下。
嗡鸣停止了。
震动消失了。
屏幕上所有的光亮、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求救信号,瞬间被掐灭。
世界再次陷入一片纯净的、只属于海浪与风声的宁静。
我把这块再次变成冰冷砖头的手机,随手丢回那个床头柜的抽屉,仿佛丢弃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垃圾。
楼下,海浪温柔地舔舐着沙滩,发出永恒的、安详的哗哗声。
夕阳沉得更低了,将天边染成更加深沉壮阔的紫红。我
深深吸了一口饱含阳光与自由的空气,转身拿起那个插着吸管的青椰,狠狠吸了一大口。
清甜的汁液滑过喉咙,冰凉畅快。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
海岛的午后,阳光烈得能将人融化。
我懒洋洋地蜷在椰风小筑露天吧台那张宽大的藤编沙发里,面前摆着一台屏幕亮得晃眼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并非代码编辑器,而是一幅复杂得令人眼晕的三维图表——三亚湾核心区几栋顶级海景度假别墅的实时租赁状态、价格波动以及潜在买家热度分析图。
线条和色块不断跳动变幻,每一个微小的波动都牵扯着动辄千万的资金流向。
这是我用两周时间顺手搭建的本地高端度假市场分析模型,纯粹出于兴趣,也为了验证某些想法。
空气中弥漫着烤鱿鱼的焦香、防晒霜的甜腻和冰镇椰汁的清冽。
穿着清凉的游人像斑斓的热带鱼,在蓝得醉人的泳池和纯白的沙滩之间穿梭流淌。
一个极不和谐的身影,笨拙地闯入了这片流动的油画。
他从一辆引擎盖上烤得能煎鸡蛋、沾满泥点的出租车里几乎是滚落下来的。
曾经一丝不苟向后梳拢的油亮头发,被汗水浸透,狼狈地耷拉在通红肿胀的额头上。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一看就是匆忙从衣柜里扯出来的夏威夷风格印花衬衫,裹在他过度膨胀的身躯上,紧绷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线。
最刺眼的是下身的沙滩裤——一条极其廉价、颜色俗艳的荧光绿色沙滩裤,尺寸明显小得离谱,紧紧地勒在粗壮的大腿上,边缘甚至卷起了毛边,滑稽又可怜地紧绷着,勾勒出令人不适的轮廓线。
他脚上那双原本光可鉴人的黑色商务皮鞋,此刻沾满了沙粒和尘土,在滚烫的沙地上显得格外沉重。
他是郑钱生!
5.
他像一头迷失在沙漠里的河马,茫然、慌张地站在椰风小筑的入口处,汗水在他脸上冲出几道泥沟,昂贵的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肥腻的皮肤上。
他手中死死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泳池边、沙滩上、吧台周围疯狂地扫视着,带着濒死的急切和恐惧。
终于,他那浑浊、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捕捉到了角落藤沙发里那个熟悉却又似乎完全陌生的身影——穿着最简单的白色亚麻短袖和沙滩裤,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姿态放松得像这片海滩的主人。
他愣住了。
仅仅二十天。
那个曾经在会议室角落里沉默寡言、只懂埋头敲代码、被他拍着肩膀嘲弄没用的林峰,此刻慵懒地陷在舒适的沙发里,指尖随意地滑动着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屏幕上跳动着复杂而充满力量感的金融图表,散发着一种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从容不迫的掌控感。
这种掌控感,与他自己此刻的狼狈、落魄形成了地狱般的落差。
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汗臭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郑钱生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了我的藤桌前,沉重的公文包咚地一声砸在铺着蓝白格子桌布的小圆桌上,震得我面前那杯加了冰块的青柠气泡水漾起一圈涟漪。
林……林工!林峰!!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破锣一般,汗珠从下巴滴落,砸在桌布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双曾经惯于居高临下睥睨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惊惶的血丝,只剩下苦苦哀求的光芒,我……我可算……可算找到你了!!
他猛地拉开公文包的拉链,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撕裂布料。
几份厚厚的文件被胡乱地掏出来,砸在桌面上。
封面加粗的标题触目惊心:
《紧急融资方案暨债务重组协议(草案)》
《资产冻结及强制执行风险告知书》
《股权质押及强制平仓预警通知》
文件下面,压着一份崭新的、纸张挺括的合同。封面上用加粗的烫金字体印着:
XX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首席执行官(CEO)聘任合同
在薪酬待遇一栏,一个手写的、巨大的数字被用力圈了出来:30,000,000.00(人民币)。
后面跟着一行颤抖潦草的备注:签字即刻支付首年50%现金。
这堆象征着巨大财富和权力的纸,此刻却散发着一股败亡的腐朽气味。
郑钱生肥胖的身体因为急促的喘息而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血沫来的哀嚎:你看……你看看!十倍不行……二十倍……三十倍!都给你!CEO的位置!整个公司都给你!只要你……只要你肯回去!回去把那该死的系统给我救回来!公司……公司真的要完了!撑不住了!马上就要破产清算了!!那群狼……那群股东……他们要生吞活剥了我啊!!
说到最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巨大的绝望和恐惧几乎将他压垮。
汗水、泪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模糊了他那张油腻的脸。
6.
我缓缓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隔绝了那片代表着另一种可能性的数字世界。
我的目光,平静地从桌面上那堆承载着恒创科技毁灭进程的沉重文件上掠过,最后定格在郑钱生那张扭曲的、被恐惧彻底吞噬的胖脸上。阳光透过椰林的缝隙,在他汗湿的额头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我没有看那份CEO合同上的天文数字。
一片彻底的安静。
只有远处海浪永恒的哗哗声,吧台里冰块碰撞的轻响,以及郑钱生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郑钱生眼中的最后一点希冀,在我无声的注视下,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
他肥硕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垮塌下去,像一座失去了承重柱的烂尾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即将把他彻底压垮的临界点,我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靠近那张汗涔涔、油腻腻的脸。
声音不大,平静无波,却像冰锥一样清晰锐利,足以穿透他混乱的耳鸣:
郑总,我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淬了寒冰的洞彻,你还记得,二十天前,在那间会议室里,你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吗
郑钱生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珠里瞬间充满了茫然和更加巨大的恐惧。
那句话……那句他脱口而出、用来终结一个不合群技术宅职业生涯的判决词……
我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不高,却如同审判的锤音,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敲打在他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你说,‘整天就对着那几行代码,有什么用’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记忆里。
郑钱生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那张肿胀的胖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煞白如纸。
他想起来了!
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当时带着轻蔑和不屑的语气,此刻都化作无数根冰冷的钢针,从四面八方刺向他!
巨大的羞耻感和灭顶的恐惧像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肥硕的身体筛糠一样剧烈地抖动起来,整个人像被彻底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沉重地向下滑去——
噗通!
他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滩彻底融化的油脂,从那张小小的藤椅上滑落,狼狈不堪地、正面朝下地趴在了细软的白色沙地上。
昂贵的、紧绷得不合身的廉价荧光绿沙滩裤,滑稽地向上卷起,露出了多毛而肥白的小腿。他手中的公文包也脱手飞出,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被咸湿的海风吹得哗啦作响,像一群白色的、不祥的冥蝶。
他没有试图爬起来。
巨大的肩膀在沙地上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绝望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声,闷闷地从他埋进沙子的脸孔下传出来,在午后炽热而喧嚣的海滩背景下,显得格外微弱、凄凉。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地上那团象征着过去彻底崩塌的东西一眼。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海蓝与白沙交织的天堂。
我端起桌上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青柠气泡水,冰块在淡绿色的液体里碰撞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微凉的杯壁贴合掌心,带来一丝舒适的清醒。
迈步,赤脚踩过温热细腻的白沙,走向那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钻光芒的清澈海水。
身后,那压抑痛苦的呜咽声和散落的破产文件,迅速被海浪温柔的哗哗声、孩童的嬉闹声、酒吧里慵懒的爵士乐曲所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脚趾触碰到沁凉的海水。
我举起手中的玻璃杯,冰块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向着眼前这片壮阔无垠的蔚蓝,向着那个只属于技术、自由与真正价值的未来,对着阳光,也对着心中那个曾经被轻蔑、如今却无比坚定的自己,无声地致意。
璃杯轻碰了一下虚空,发出细微而又清晰的声响。
Che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