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0年,人类意识可在虚拟超元赛道永生。
数字兔是资本复刻百次的意识网红,嘲笑唯一拒绝上传的我。
全球直播的终局大赛,我引爆电磁脉冲扰乱虚拟赛道。
数字兔被迫下载进仿生躯壳,在暴雨中意识崩溃。
我烧毁服务器,留下最后警告:
真正的胜利,不需要观众。
1.
我的名字是阿特拉斯。
一个老掉牙的名字,来自一张泛黄的古星图,据说描绘着我们头顶这片星空在人类还未学会仰望之前的样子。
我的家,在这座名为穹顶的超级城市的底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空气终年带着一种陈旧的机油与废弃芯片混合的味道,浑浊得像是凝固的液体。
光线,是灰绿色的,从遥远城市顶层泄下的微光,经过无数层污染和过滤后的残渣,吝啬地涂抹在锈蚀的管道和剥落的墙壁上。
唯有头顶那一小方天窗,是我与外面那个干净世界唯一且屈辱的联系。
透过那几块沾满油污和雨痕的强化玻璃,偶尔能窥见几缕病态的天光,或者几颗挣扎着穿透光污染的暗淡星辰——那是我名字的源头,也是我固执存在的微弱证明。
外头,是意识的狂欢。
2140年,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或者更确切地说,最彻底的背叛。
他们将大脑里的电信号、那些独特的思绪、情感、记忆的波动,通通抽取出来,变成了无形无质的光流。
上传。
这个词像一块沉重的合金,压在所有未曾或不愿离开肉体的人的心头。
超元空间,那个由数据和算法构筑的无垠疆域,成了新的人间。
那里时间如流沙般可塑,空间随想象任意折叠,衰老与死亡成了远古的笑谈。
不朽,成了唯一的信仰。
代价呢
不过是放弃这具沉重的、会疼痛、会腐朽的血肉牢笼罢了。
他们称此为升华。
而我,是逆流者。
一个拒绝升华的活化石。
选择留在这具缓慢、沉重、会疲惫、会生病、终将归于尘土的龟壳里,在穹顶的精英们眼中,是不可理喻的愚蠢,等同于自绝于人类文明之外。
2.
‘石龟’阿特拉斯!
尖利刻薄的电子音效的声音,来自嵌入墙壁的一块巨大全息屏。
屏幕骤然亮起,强光撕开了我角落里的昏暗。
画面中央,赫然是那个在超元空间里炙手可热的虚拟偶像——闪客比特。
或者说,是比特的某一个副本,第几个一百两百
资本为了最大化流量和利益,像复制文件一样复制着这些意识体,他们共享记忆,共享个性模板,批量生产着所谓的真实情感。
此刻,这个比特的副本正坐在一个流光溢彩、完全由虚拟粒子构成的奢华王座上,背景是不断变幻的星河图景和疯狂滚动的粉丝彩虹屁弹幕。
它那由顶级算法生成的完美脸庞上,挂着一种混合了极度无聊和恶意嘲弄的表情。
那双巨大、毫无温度、如同精密仪器的眼睛,穿透屏幕,牢牢锁定在我身上。
噢,看看我们可怜的、拒绝‘升华’的石龟朋友!
比特的声音被特意放大,带着夸张的电音回响。
镜头粗暴地拉近,给我肮脏角落的特写,捕捉那些散落的旧式工具、磨损的零件、还有我栖身的小窝。
还在你那堆……呃,古董堆里打盹吗
啧啧啧,看看这环境!原始!落后!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有机体的气味!
它皱起那虚拟的鼻子,一个完美的、程序设定好的厌恶表情。
你顽固地黏着在这副发霉的躯壳里,到底在坚持什么所谓的……‘真实’
它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是合成音效库里最刺耳的那种。
你所谓的‘真实’,就是腐朽就是迟钝就是一成不变的痛苦
阿特拉斯,你太可怜了!
你被时代彻底碾碎了,还固执地抱着你那点可悲的残渣当宝贝!你简直是人类进化之路上的绊脚石!
刺耳的嘲笑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墙壁上滚动的弹幕更是如潮水般涌来,全是附和比特的刻薄言语,将我的存在贬低得一文不值。
那些没有重量的文字和表情符号,像无形的石头砸向我。
不是愤怒,更多是一种顽固的、沉甸甸的东西在我心底凝结。
我的视线扫过角落里堆放的、从旧世界废墟里淘来的零件——粗重的线圈、布满灰尘的电容阵列、一台外壳严重变形锈蚀但核心元件被反复修护的电磁诱导装置……
它们安静笨重,与比特屏幕上瞬息万变的光影格格不入,在光鲜的虚拟世界里它们的价值几乎为零。
但我认得它们的纹理,它们的重量,它们沉默的语言。
比特的嘲讽还在继续,像单调的噪音:
…超元才是永恒!在那里,意志就是法则,瞬间可达光年!
而你,阿特拉斯,你爬行一生的距离,还不够我虚拟化身一次完美的瞬移!
你的固执就是悲剧本身!
它摊开那双由纯粹光芒构成的手。
看看你的‘胜利’!
只存在于一个早就被遗忘的、给低龄儿童听的愚蠢的龟兔赛跑寓言里!
而现实就是你和你那身破壳,被甩进了历史的垃圾桶!
沉默就是默认!哈哈哈!看吧,他连愤怒都如此迟缓!
比特在屏幕上得意地扭动着它那由纯粹数据构成的虚拟腰肢,背景是疯狂闪烁的粉丝礼物特效。
你的‘脚踏实地’不过是个笑话!
我的爪子微微动了一下,掠过那些冰冷的金属线圈。
指尖能感知到上面细微的凹凸和凉意。
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力量正在这具被嘲笑的躯壳里沉淀、汇集,如同地壳深处积蓄的熔岩。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完美无瑕又空洞无比的幻影,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
我与它们,与那个名为超元的喧嚣天堂,已然是两个不同的物种。
我的战场,不在那里。
3.
那场蓄谋已久的终极邀请,终于还是来了。
不是通过冰冷的电子信函,而是通过最具有时代讽刺性的方式——一场全球直播的盛典预告。
巨大的全息广告突然出现在穹顶每一块公共屏幕上,撕裂了城市的灰色天空。
比特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庞占据了整个视野。
这一次,它脸上不再是单纯的嘲弄,而是一种混合了施舍与宣战的诡异笑容。
亲爱的子民们!
比特的声音经过精心调校,充满了煽动性的魅力,回荡在穹顶的每一个角落。
厌倦了虚拟世界的完美无缺了吗渴望一点……原始的、粗粝的刺激吗
它停顿了一下,虚拟的手优雅地指向下方,指向城市底层某个阴暗的角落,镜头残忍地拉近,再次将我那破败的居所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隆重宣布!
‘超元时空’联合‘未来进化集团’,将为大家带来一场史无前例的跨界巅峰对决!
一场足以载入意识纪元史册的终极复古之战即将上演!
屏幕上炸开炫目的特效,标题金光闪闪,扭曲变形:
《龟兔赛跑寓言复活!意识永生VS原始血肉!闪客比特V石龟阿特拉斯!终局之战!》
没错!
你们的‘石龟’,那个执拗地拒绝‘升华’、沉溺在肉体痛苦中的守旧者——阿特拉斯!
他接受了挑战!
比特的声音拔高,充满戏剧性的张力。
他将用他那具老迈、迟钝、会流汗会流血的血肉之躯,挑战我在超元空间的无上权能!
镜头猛地切回一个极其宏大的场景:一条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中的巨大赛道悬浮在虚拟星海之上。
赛道本身由旋转的数据流和璀璨的光粒子构成,不断变形、延伸,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晕。
尽头,是一座纯粹由光芒构筑的山巅,象征着巅峰荣耀。
而在赛道起点,比特的虚拟化身悬浮着,周身散发着不可一世的白金色光芒,宛如数据之神。
地点:超元核心赛道——‘神迹之环’!
比特高声宣布。
而我,将在这里!以纯粹意识的完美形态,与阿特拉斯进行一场公平的、划时代的对抗!
规则只有一个:抵达赛道的终点——‘光辉之峰’!
预告片展示了比特在虚拟赛道上的表演:
它意念一动,身体瞬间化为流光,在复杂的数据轨道上以超越物理定律的速度穿梭、跳跃,留下炫目的轨迹。
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虚拟障碍,引起虚拟观众席上无数意识体的疯狂喝彩。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进化的力量!意识的自由!
比特的影像在屏幕中央放声大笑。
而我们的石龟朋友呢
他将通过神经接口,将自己的意志投影进一个特制的虚拟化身……多么可悲的‘参与’方式!多么巨大的鸿沟!
他的‘速度’,在超元空间里,注定只会是一场笨拙、缓慢、引人发笑的滑稽表演!
一场献给所有观众的,关于落伍者悲惨命运的盛大葬礼!
全球的虚拟社交网络瞬间沸腾。
嘲笑、猎奇、居高临下的怜悯、冰冷的数字投注盘口……
各种情绪和利益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刷着每一个信息节点。
屏幕上,比特的影像优雅地鞠了个躬,脸上洋溢着胜利在握的笑容:
来吧,阿特拉斯!让我在神迹的光辉下,彻底终结你那可悲的神话!
记住,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将是文明进程的……绊脚石!
直播预告结束了,但那嘲讽的余音和屏幕残留的光影,似乎还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嗡嗡作响。
4.
终于要来了。这场由比特和它背后的资本操控者精心策划的公开处刑。
我缓慢地收回望向刺眼屏幕的目光。
喧嚣被隔绝在厚重的意识之外。
角落里,我的工作台上——或者说,我的战场上——那些被比特视为废铜烂铁的古董零件,在昏暗中无声地排列着。
粗如儿臂的铜线圈盘踞在角落,表面氧化成深沉的暗绿,像某种蛰伏的古生物。
旁边是一组老式的电容阵列,厚重的金属外壳上铭刻着早已模糊的型号字母,接点被岁月磨得发亮。
最核心的,是那台电磁诱导装置,外壳坑坑洼洼,布满修补的焊痕,但几个关键的接口和能量指示器,闪烁着微弱但稳定的绿光。
它们安静地卧在尘埃里,没有虚拟空间那些粒子炫目的光芒,只有金属本身的冷硬质感和岁月赋予的沉重。
它们是我的锚,是我对抗那个由纯粹光芒构成的虚假天堂的唯一依凭。
我伸出爪子,粗糙的指腹抚上那台电磁诱导装置冰冷的金属外壳。
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糙和冰凉,如同触碰一块沉寂了亿万年的岩石。
这触感提醒着我真实存在的分量。
我闭上眼,并非为了屏蔽外界的喧嚣,而是为了更清晰地听。
线圈的沉默低语,电容内部静电场微妙的扰动,电磁装置核心稳定而强韧的能量脉搏……
这些物理世界细微的波动,在比特那种靠算法模拟情感的意识体看来,是死寂。
但对我来说,这缓慢的、有节律的脉动,是生命的根基,是抵抗被彻底电子化、变成一串可供无限复制的数据的最后堡垒。
比特嘲讽的嘴脸在脑海中闪过,还有屏幕上海啸般的嘲讽。
它们试图将我拖入那个只有信息和情绪的世界,试图用落后和可笑来瓦解我的意志。
但我的意志,根植于缓慢流淌的时间,根植于这具笨重躯壳的每一次沉重呼吸,根植于这些沉默金属构件内在的物理法则。
我的战场,从来就不是那条悬浮在虚拟星海之上的神迹之环。
我的战场,就在这张积满灰尘的工作台上,就在这方寸之间的物理现实之中。
那场由比特预设好结局的滑稽表演,需要一个配角登上舞台。
而那个配角,需要一具临时的躯壳。
一个名为终端接收站的科技造物。
几个穿着未来进化集团制服的人来到了穹顶底层。
他们的制服银光闪闪,一尘不染,与周遭的阴暗油腻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们没有踏入我的巢穴,只是站在门口那片相对不那么污秽的空地上,脸上戴着透明的防护面罩,眼神里混合着职业化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为首的一个微微抬手,他身后两个穿着外骨骼的工程人员,将一台沉重的设备放在了地上。
它通体是光滑的黑色复合材料,造型冷峻锐利,边缘闪烁着微弱的冷光。
底部是四个悬浮稳定器,此刻正发出轻微的嗡鸣,让它离地大约五厘米悬停着。
顶部的接口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与周围破败的环境相比,它像是一块陨落到淤泥里的未来碎片。
阿特拉斯先生,按照比赛协议,以及为了‘公平’地接入‘神迹之环’赛道,这是为你准备的神经信号适配终端。
为首的人开口了,声音透过面罩过滤,显得异常平板,他指了指那台黑色的设备继续道:
比赛开始前,你需要进入适配仓。
它会建立你的生物神经信号与超元空间规则的映射接口。
这是你参与这场……盛事的唯一途径。
他特意强调了盛事这个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请确保按时到达指定坐标点。超元时空的全球观众都在期待……您的‘表演’。
他们没再多说一个字,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这里的原始气息污染。
放下设备后,便启动了身上某种装置,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悬浮着离开了这片被遗忘之地。
我的目光落在那台黑色的终端接收站上。
它安静地悬停着,外壳流淌着无机质的冷光。
它是通往比特那个世界的跳板,也是他们施加嘲弄的绝佳舞台。
但仅仅只是一个接口吗
那些闪烁的蓝光接口,是否像血管一样,连接着更深层的东西
我的爪子没有去触碰那冰冷的外壳。
时间在我缓慢的呼吸中向前推进。
距离那场全球瞩目的终局之战,还剩最后七天。
穹顶的底层依旧维持着它麻木、迟缓的节奏,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超元时空的宣传攻势已经到了狂轰滥炸的程度。巨大的全息比特影像在城市上空扭动跳跃,发出极具煽动力的宣言。
虚拟投注盘口上的数字疯狂跳动,压在我名字后面的赔率夸张得令人绝望。
街头巷尾,全息投影的角落里,充斥着对我的各种恶搞表情包和嘲讽段子。
比特的虚拟形象,甚至贴心地推出了一个龟速模仿挑战赛,引得无数意识体上传自己扮演移动异常缓慢角色的视频,引来哄堂大笑。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将我的存在,彻底钉在愚昧和滑稽的耻辱柱上
我的工作台上,也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几根粗大的线缆,被接驳到了那台黑色终端接收站底部的几个隐蔽接口上。
接口闪烁着不祥的蓝光,但当我的线缆强行接入时,蓝光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红色,并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
终端在极力排斥这种原生的物理连接。
这排斥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它内部存在一个复杂的识别和防护系统,它的能量路径、信号转换节点,远比看上去复杂,绝非简单的外部接口那么简单。
它更像一个被加密的堡垒。
我的回应不是妥协。
一台看起来随时可能散架的高功率电压泵被启动,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
强劲的电流蛮横地冲入终端的防御系统。
刺目的红光开始疯狂闪烁,终端剧烈地震颤起来,底座悬浮稳定器发出尖锐的啸叫,甚至短暂地脱离了悬浮状态,重重砸落在地,又弹起。
终于,在一声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熔断的啪
声后,那耀眼的红光熄灭了。
强行接入点周围的金属外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焦黑的裂痕。
终端虽然仍在运作,但其内部精巧的识别和防护系统显然已被暴力过载摧毁。
它现在被动地打开了一个通道,一个没有被设计者预留下的数据接口。
神迹之环悬浮在超元空间的璀璨核心,是纯粹由梦想与资本堆砌出的神迹。
赛道本身流淌着液态彩虹般的光芒,在虚空中划出复杂的螺旋与断层,边缘是喷薄的数据星云和跃动的能量电弧。
背景是旋转的深空星图,点缀着巨大、由亿万意识体凝聚成的光球——虚拟观众席。
终点光辉之峰高耸入云,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纯净光芒。
比特的虚拟化身悬浮在起点。
它通体由流动的白金色光芒构成,优雅、完美,散发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它的造型不断细微调整,以适应直播镜头捕捉最完美的角度,每一次光影的流转都引来观众席更大的欢呼声浪。
女士们,先生们!所有意识自由的子民们!
比特的声音通过超元广播响彻每一个角落,充满磁性。
激动人心的历史时刻终于来临!今天,我们将共同见证一个时代的终结!一个固执的、古老的阴影,将被驱散!
镜头猛地切换,对准了起点线的另一侧。
一个虚拟的影像被投射在那里。
那是一个极度简陋、粗糙的龟型模型。
动作僵硬、迟滞。它代表着阿特拉斯。
一个拒绝升华,只能通过可怜的神经映射投影来参与这场盛事的原始血肉生物。
这个笨拙的龟形投影,与周围流光溢彩的赛道和比特那完美的光芒之躯形成了宇宙级的落差。全球数十亿的意识体观众瞬间爆发了。
海啸般的弹幕淹没了画面:
哈哈哈哈哈!这什么上古模型石头刻出来的吗
移动起来会卡帧吧比特神一个念头就能绕它一万圈!
这也能叫比赛慈善表演吧!
开盘了开盘了!猜猜石龟多久会系统崩溃退赛
坚持一分钟我直播反向‘升华’倒立吃数据流!
比特神!碾碎它!把原始人扫进历史垃圾堆!
嘲笑声浪几乎要将那个龟形投影彻底淹没。
比特优雅地转向那投影,脸上挂着悲悯的微笑:
可怜的阿特拉斯,看看你的处境。
这就是你拒绝进化的代价——只能以如此可悲的方式,匍匐在伟大的神迹之上。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们所有追求永恒者的一种侮辱。
它伸出手,白金色的指尖指向赛道。
今天,你将亲眼目睹,真正的速度与自由!
记住这屈辱的一刻吧,这是你固执的墓碑!
就在这极致的喧嚣与嘲弄达到巅峰的一刻,物理世界,我的角落。
我的爪子,按下了工作台上那个最醒目、也是最简单的机械开关。
一个红色的、带着粗糙防误触护盖的按钮。
嗡——
一声沉闷的震颤之后,以我的工作台为中心,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扭曲的波动猛地爆发出去!
瞬间,连接着我神经接口和那台黑色终端接收站的粗大线缆,亮得如同熔化的岩浆!
前所未有的狂暴电流顺着那条被暴力撕开的通道,蛮横地灌入终端内部!
物理世界,那台黑色终端接收站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外壳上那道之前被电压泵冲击出的焦黑裂痕,明亮的电弧从裂缝中疯狂迸射出来,噼啪作响,瞬间烧焦了周围的空气!
而在超元空间,时间仿佛被冻结了一帧。
首先遭殃的是观众席。
无数由亿万个意识凝聚成的光球,骤然剧烈扭曲荡漾!
组成光球的精细粒子结构瞬间紊乱,无数意识体发出非人的精神啸叫——那是思维被强行撕扯、逻辑被暴力扭曲的极端痛苦!
巨大的光球瞬间暗淡、变形,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消散,海啸般的嘲笑弹幕,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神迹之环赛道本身。
那流淌着液态彩虹光芒的地面,如同被投入强酸的油画,色彩瞬间变得污浊混乱!
数据粒子流像被煮沸的开水,翻滚着冒出巨大的扭曲泡沫。
构成赛道的稳定光粒子结构被无形的力场强力干扰、打乱,开始出现断层、塌陷!
几处原本稳固的赛道片段甚至直接熄灭,化作一片混乱的数据黑域!赛道边缘那些喷薄的数据星云和能量电弧,更是陷入疯狂的混乱,如同失控的霓虹灯管,疯狂闪烁、崩落!
整个悬浮在虚空中的赛道剧烈地摇晃起来,支撑它的底层数据规则仿佛正在崩塌!
起点线上,比特那完美的白金色光芒之躯骤然扭曲!
流畅的轮廓线瞬间破碎,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那张优雅自信的脸庞被拉长、变形,浮现出恶心的马赛克!
它发出的不再是完美的广播声,而是夹杂着电流滋啦声的惨叫:
不……不!什么……东西!规则……被……干扰!核心协议……失效!我的形态……稳定……不了……!
它试图发动自身的能力去稳定赛道,去修复自身。
但它的意志在混乱的物理法则干扰下变得支离破碎,那些优雅迅捷的指令发出后,产生的效果却是灾难性的!
一个简单的瞬移指令,导致它一半的身体突然拉伸变形,出现在另一个坐标,另一半身体却留在原地,构成一种恐怖的撕裂状态!
光芒扭曲、撕裂、变形,它像一个被顽童撕碎的精致玩偶,在虚拟空间中疯狂地抽搐、挣扎。原本掌控一切的优雅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物理法则入侵后,对自身存在逻辑崩溃的无边恐惧!
我的代码……我的……算法……被污染了!
锚定失效……意识……正在……流失!
比特那扭曲变形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一种超越任何虚拟威胁的绝望!
就在整个超元虚拟世界哀嚎着的巅峰时刻,一个斩钉截铁、毫无波澜的指令,通过那条被强行撕裂的物理通道,蛮横地注入了赛道的最高权限节点:
协议:强制下载。
坐标:终端接收站。
目标:意识体‘比特-副本7’。
5.
指令发出的瞬间,物理世界那台闪烁着濒死电弧的黑色终端接收站猛地一震!
它外壳上那条巨大的裂口,骤然爆发出一片强光!
一个极度不稳定、呈现出碎裂感的光团,如同被从母体强行剥离的痛苦灵魂,猛地从裂口中喷射出来!
这光团充满了挣扎和不甘,散发着强烈的数据流扰动光芒,但又无可抗拒地被一股强大的物理引力场捕获、压缩、拽向——角落!
在那里,蜷缩着另一具躯壳。
一具丑陋、沉重、毫无美感可言的机械造物。它由粗糙的金属铆接而成,关节处裸露着液压杆和线路,覆盖着厚重的装甲板,没有任何流线型设计,只有最原始的力量感和防护性。
这就是仿生躯壳——为比特准备的现实牢笼。
它冰冷、沉默,等待着它的囚犯。
那团代表着闪客比特-副本7意识的光团,带着绝望的尖啸,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塞进了仿生躯壳胸口的接受端口!
不——!!!
一声凄厉到超越生理极限、混合了纯粹数据和生物惊恐的惨叫,从仿生躯壳内部的扬声器里爆发出来!
这声音如此失真、如此痛苦,如同灵魂被碾碎时的最后悲鸣!
紧接着,那具厚重、丑陋的躯壳猛地剧烈抽搐起来!
沉重的金属手臂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挥舞!
液压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金属手掌拍打在旁边的管线架子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它试图站稳,但两条粗壮的机械腿像喝醉了酒一样,踉跄着,膝盖处的关节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它正在拼命地适应。
前一瞬,他还是超元空间中无所不能的数据之神,意念一动便可跨越星河,身体由纯净的光构成,轻盈自由。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被粗暴地、毫无缓冲地塞进了这具东西里!
沉重、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沉重!
钢铁的骨架、冰冷的装甲、无处不在的液压泵的嗡鸣、摩擦的阻力、迟钝的反馈……这一切构成了一座血肉的牢笼!
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指令,都需要调动这具庞大躯壳的每一个关节、每一个伺服马达!仿佛大脑被强行接入了一具瘫痪了亿万年的恐龙身躯!那种迟滞感、那种与灵魂完全脱节的滞涩感,是逻辑无法理解的酷刑!
更可怕的是……空气!
那混合着机油、尘埃、潮湿和腐坏有机物的、浑浊的、带着颗粒感的空气!那不断涌入鼻腔滤网的气味!
呃啊啊啊——!这是什么!
这…这污秽……这…迟钝!
这…痛苦!放我出去!让我回去!!!
金属扬声器里爆发出比特更加疯狂、更加绝望的嘶吼。那嘶吼里充满了对物质世界最原始的恐惧和憎恶。
仿生躯壳在极度的混乱中猛地一跺脚,沉重的金属脚掌砸在布满油污的地面上,一声闷响,震得周围生锈的管道嗡嗡作响。
它抬起头,那双原本该是光学传感器的位置,投射出两道极度混乱、频闪、如同濒死恒星般的光芒,死死地盯住了我。
那光芒里燃烧着最纯粹的、源自逻辑崩塌的憎恨。
是你!阿特拉斯!你这原始血肉的垃圾!
你把我……把我弄进了……这个……地狱!!!
我要……杀了你!!!
他狂吼着,笨拙、狂暴地,向我猛冲过来!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震得地面微颤,金属摩擦声刺耳。
沉重的拳头高高举起,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图!
我甚至没有后退一步,只是缓慢地抬起爪子,指向角落那扇巨大的、布满雨痕和污垢的泄压阀门手动轮盘。
就在比特操控的仿生躯壳那沉重的金属巨拳即将触及我的瞬间,我按下了另一个藏在工作台下方的按钮。
嗤————!!
尖锐、巨大的排汽声如同巨龙的嘶吼,瞬间撕裂了空气!
角落那扇巨大的泄压阀门被强行打开!
外面早已酝酿多时的暴雨,如同天河决堤般,裹挟着冰冷刺骨的水流和猛烈的风,狂暴地灌了进来!
瞬间,整个空间被狂暴的水流和震耳欲聋的雨声淹没。
比特那狂暴的冲锋姿态,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戛然而止!
冰冷的雨水以一种蛮横的方式,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浇透!
啊——!!!
仿生躯壳内部爆发出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崩溃的惨叫!
这惨叫几乎变了调,不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无法理解的剧痛和恐惧!
水!
冰冷、浑浊、带着无数微小杂质的水!
这是比特,这个从诞生起就存在于无尘、无菌、纯粹能量构成的数据空间的意识体,从未体验过、也绝对无法理解的恐怖!
冰冷的雨水撞击在金属外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
水流无孔不入地钻进关节缝隙,沿着装甲板的接缝流淌。
巨大的水滴砸在那本该是光学传感器的位置上,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屏幕上所有的扫描数据、热成像、动态捕捉信号全部被密集的水花干扰,变成一片混乱的雪花噪点和扭曲的色块!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触觉。
雨水包裹了这具沉重的躯壳。
冰冷!这是物理意义的、能传导热量的冰冷!潮湿!水分子附着在每一寸金属表面!
这感觉……这感觉!无法解析!无法理解!
这具仿生躯壳的传感器忠实地将无数杂乱无章的水压、温度、粘度、冲击力的信号,疯狂地、毫无过滤地输送回他那个原本只处理纯粹逻辑和信息的意识核心!
冷!这…湿!混乱的信号!无法解析……停止!停止它!!!
比特的意识在尖叫。
他的算法在超负荷运转,试图理解这些物理宇宙最原始的刺激信号,但逻辑崩溃了!
这是无法用二进制模拟的混乱!
这是信息层面的海啸!
它带来的不是数据,而是对存在根基的疯狂扰动。
突然它脚下一个踉跄,沉重的躯体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轰然砸倒在地!
泥水和油污的混合物瞬间溅射开来!
呃啊……站…站起来!这……该死的……重力!
这……迟滞!这……混乱!!!阿特拉斯!你……做了什么!!
扬声器里的嘶吼断断续续,时而尖锐刺耳,时而又变成意义不明的电子杂音。
每一次挣扎,都让他更深地陷进这由冰冷雨水和粘稠污物构成的现实泥潭。
6.
暴雨如注,毫不停歇地冲刷着这个阴暗的角落。
水流在地上汇聚,形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油污,也冲刷着那具在泥泞中徒劳挣扎的金属躯壳。
雨水顺着我的背甲流淌,带来真实的重量和冰凉。
我的目光,越过狂暴的水帘,落在那具疯狂扭动的仿生造物身上。
一种沉甸甸的、缓慢滋长的心情在我心底弥漫开来。
他终于停止了那毫无意义的嘶吼和挣扎。
仿生躯壳仰面躺在冰冷的泥水里,任由暴雨冲刷。
扬声器里,只有断断续续的、意义不明的电子噪音,如同垂死生物的呻吟。
…信号…丢失…
…逻辑…崩溃…无法重组…意识…结构…瓦解…
data-fanqie-type=pay_tag>
感知…污染…无法…清除…
……我是…比特…副本…7…
这个身份标识似乎是他最后一点执念,但紧接着就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不…我…是谁数据…在…流失…定义…锚点…失效…
冷…湿…重…混乱…没有…算法…处理…这些…信息…过载…
……为什么…痛苦…没有…意义…这…世界…是…错误…
……核心…协议…无效…规则…不存在…
……请求…清除…数据…格式化…回滚…终结…终结…终结…………
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只剩下雨水冲刷金属外壳的单调哗哗声。
那一点微弱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了。沉重的仿生躯壳一动不动地躺在泥水里,如同真正的、冰冷的废铁。
里面那个曾经在璀璨星海中光芒万丈、嘲笑整个物质世界的数据之灵,已经在那无穷无尽、不讲道理的沉重和混乱的信号洪流中,被冲刷得支离破碎,彻底消融了。
他的意识代码,被物理宇宙无法理解的随机噪声彻底覆盖、抹除。
一个精心复制的幻影,被一场现实的暴雨浇灭了。
暴雨仍在倾泻,击打着地面,发出宏大的、永恒不变的声响。
水花在冰冷的金属上破碎、汇聚、流淌。我转过身,不再看那堆被遗弃的金属构装体。我的目光转向工作台深处。
在那里,粗重的线缆依旧紧紧缠绕着一个核心。
那是我花费漫长岁月守护、修复、最终启动的源头——一台早已退役的、代号深岩的早期大型矩阵服务器的核心机箱。
巨大的机箱表面布满斑驳的划痕和锈迹,唯有几个关键的散热口还在微弱地嗡鸣着,排出热量。
它安静地伫立着,内部存储着构成超元时空根基的一部分原始算法代码和核心协议副本。
它曾是旧时代通往未来彼岸的桥梁,如今却成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连接它的线缆,此刻正传递着来自超元空间的混乱哀鸣——那是亿万意识体因核心规则被暴力篡改而产生的震荡,是无数虚拟建筑因地基动摇而发出的呻吟。
它们的光芒,它们的永恒,它们的无上规则,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如此……虚幻。
我的爪子没有犹豫。
它缓慢而坚定地向前伸出,再次握住了工作台上那个沉重、粗糙的巨大扳手。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鳞片传来,沉甸甸的。
我拖着脚步,走到那台巨大的深岩服务器面前。
铿!
扳手第一次砸在服务器厚重的金属外壳上。
沉闷的巨响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溅起几点金属碎屑。外壳向内凹陷,露出下面复杂的管线。
铿!
第二下,砸在同一个位置。裂痕蔓延开来,内部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了几下,瞬间熄灭了一片。
铿!
第三下,裂口扩大。粗大的线缆裸露出来,断口处迸出短暂而耀眼的蓝色电火花。
我沉默地挥舞着扳手。
每一次都倾注着这具躯体全部的、缓慢积蓄的力量。
砸开厚重的装甲板,砸碎密集的电路板阵列,砸断纠缠如蛇的粗壮能量导管。
这景象没有任何美感。
原始,野蛮,带着最纯粹的物理破坏力。
它不属于那个由光与代码构成的天堂,它只属于这个冰冷、潮湿、充满阻力但也无比真实的角落。
终于,在无数次沉重而缓慢的锤击后,那坚固的服务器核心被彻底破坏。
最后一块承载着关键协议的存储阵列板在扳手的轰击下碎裂开来,散落一地。
这台曾经象征着人类智慧结晶的庞然大物,此刻变成了一堆冒着青烟的、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硅基垃圾,浸泡在冰冷的雨水里。
那些象征着不朽的算法,那些构建虚拟天堂的冰冷规则,此刻被最原始的物理力量彻底摧毁,湮灭在泥土和雨水之中。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或者说,是世界的喧嚣在远离。
我的目光从废墟上移开。角落里,一个嵌在墙壁上可能是穹顶底层仅存的、未被替换的老古董之一的摄像头,似乎正对着我。
它的另一端,或许连接着穹顶顶端的某个控制室,或许连接着超元空间里某个尚未崩溃的观察节点。
有人在看着吗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我缓缓地抬起那只刚刚砸碎了一个虚拟天堂基石的爪子。
没有指向天空,没有做出任何胜利的姿态。
只是平平地抬起,对着那个镜头。
然后,用最缓慢、最清晰的动作——抹过脖子。
一个在赛博纪元早已被遗忘的、源自古老血肉时代的沉默手势。
做完这一切,我丢开那沾满油污和金属碎屑的沉重扳手。
它当啷一声掉在泥水里。雨似乎真的变小了,从狂暴的倾泻变成了连绵的滴落。
冰冷的雨水顺着背甲流下,带来细微的震动感。
我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那堆服务器的残骸,不再理会那具浸泡在泥水里的仿生躯壳空壳。我的视线投向角落里那片被雨水洗刷得干净的苔藓。
它们翠绿、柔软、生机勃勃,在这片金属废墟中倔强地生长。
我挪动着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缓慢地且无比真实地,朝着那片属于物质世界的绿色爬去。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爪印,随即又被落下的雨水浸润模糊。
我的背甲之上,雨水汇聚成细小的、冰冷的溪流,持续不断地流淌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