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阁 > 都市小说 > 完美实验品 > 第一章

我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在豪华的智能康复病房。
床边坐着英俊的男人,他温柔地唤我亲爱的,说我们已经结婚五年。
可我完全不记得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耐心地给我看我们的照片、视频,讲述我们相遇相爱的点点滴滴。
直到某天,我在他的书房暗格里发现数百个与我相貌相似女子的档案。
档案标签令人毛骨悚然:实验体07号,记忆植入第3次尝试,失败。
一种空洞的、被抽干了的疲倦感,先于任何意识,攫住了我。
不是睡醒后的慵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的缺席,仿佛有人将我整个从内部掏空,只留下一具勉强维持形状的躯壳。光线刺入眼帘,不是直接的阳光,而是一种柔和、均匀、冷静的明亮,来自天花板某种看不见的光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铃兰的清香,过于洁净,反而显得不真实。
我眨了眨眼,视线缓慢聚焦。
纯白的天花板,流线型的嵌入式灯具。我躺在一张宽大得过分的床上,被褥柔软亲肤,却陌生得可怕。房间宽敞得像个豪华酒店套房,但四周墙壁镶嵌着我不认识的医疗仪器,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弧线和数据。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软管从我的手臂延伸出去,连接到一个滴答作响的精密设备上。
这里是……医院
为什么
试图思考,试图回忆。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锈住的齿轮被强行转动,空转着,磨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却什么也抓不住。我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最后一个记忆是什么
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想不起来的模糊,而是彻头彻尾的、绝对的虚无。我的过去,我的身份,我存在的痕迹,被擦得一干二净。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上来,扼住我的喉咙。我猛地想坐起身,却发现身体虚弱得不听使唤,只是一个轻微的动作就让我头晕目眩,急促地喘息起来。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一个人影出现在床边,逆着光,轮廓一时有些模糊。他很高,身形挺拔。随着他走近,光线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衬衫和长裤,看不出牌子,但质感极佳。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岁上下,气质成熟而沉稳。
但最让我心脏骤停的,是他看我的眼神。
那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饱含着担忧与失而复得的狂喜的温柔。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邃得像藏着整片星空,而此刻这片星空正全心全意地聚焦在我身上。
他快步上前,温热的手掌极其自然地轻轻握住我那只没插管的手。他的指尖有细微的薄茧,触感真实而有力。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的沙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别急着起来,你还需要休息。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一种全然陌生的、惊恐的眼神回望他。
他是谁
他似乎被我的眼神刺痛了,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那抹温柔很快又覆盖上来。他按了床头的某个按钮,床铺无声地向上托起,让我能半躺着。他又拿起一杯水,插上吸管,小心地递到我唇边。
慢慢喝,别急。他低声哄着,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温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我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你是谁
三个字,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他凝视着我,眼神复杂地变幻着,那里面有震惊,有心痛,最后沉淀为一种极其沉重的、几乎是溺死人的哀伤。
他放下水杯,双手将我的手合在掌心,力道微微收紧,仿佛怕我消失一样。
我是陆沉,他说,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的丈夫。
……
丈夫
这个词像一枚炸弹,在我空白的脑海里轰然引爆,却只炸出更多的茫然和废墟。
我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得近乎防御,带动了输液管,仪器发出轻微的报警声。
不……我摇头,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尽管无处可逃,我不认识你……你是谁这到底是哪里我怎么了
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颤抖。
陆沉看着我,他没有因为我的抗拒而恼怒,眼中的哀伤反而更深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努力压下某种剧烈的情绪,声音放得更加轻柔,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他抬手,似乎想抚摸我的头发,但在碰到之前停住了,大概是怕进一步刺激我,你生病了,很严重的病。昏迷了整整一个月。医生说你可能会……可能会出现记忆方面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沉痛地望进我的眼睛:你不记得我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只要你好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生病昏迷我喃喃重复着,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但他看起来那么真诚,那么痛苦,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的情绪沉重得让我无法怀疑。
可是……丈夫
我仔细地、不放过任何细节地打量他。他的英俊无可挑剔,他的关切无微不至,他的一切都符合某种完美的想象。但我的心脏没有为此多跳一下,我的身体对他没有任何熟悉的亲近感,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和隔阂。
那我……我是谁我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柔得能溺毙任何人,却让我无端地感到一丝寒意。
你叫苏晚,他说,声音缱绻,像是在念诵世上最珍贵的名字,是我的妻子,我们结婚五年了。
苏晚。
一个被强行赋予的、无比陌生的名字。
……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个婴儿,或者说像个囚徒,生活在这个豪华的康复病房里。
陆沉几乎寸步不离。他处理工作的方式是通过一个超薄的平板电脑和耳机,大部分时间都守在我床边。他亲自给我喂药、喂饭,陪我做各种复健。医生和护士每天会来检查,他们对着陆沉都恭敬地称呼陆先生,对我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略带谨慎的友善。他们对我失忆的状况似乎毫不意外,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各项指标。
陆沉开始不厌其烦地向我证明我们的关系。
他给我看电子相册。照片里,我和他依偎在风景如画的海滩,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和他坐在装饰浪漫的餐厅里,举杯相望,笑容灿烂;我和他一起装饰圣诞树,他把我举高,我去挂顶端的星星,画面定格在我低头对他笑的瞬间……照片里的我,看起来幸福、明媚,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被深深爱着的女人才会有的状态。
可我看这些照片,就像在看一场关于别人的精美电影。画面里的那个女人,有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眉眼,但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让我感到彻骨的陌生。
这是我们在马尔代夫度蜜月,陆沉指着那张海滩照片,声音里带着怀念的笑意,你非要学着潜水,结果被一只小海龟吓了一跳,紧紧抓着我不肯放手。
我沉默地看着,努力想从脑海深处挖掘出一丝一毫关于蔚蓝海水、关于灼热沙滩、关于恐惧和依赖的记忆。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还有视频。视频里的我更加生动。有一个片段是我举着手机自拍,背景似乎是家里的厨房,陆沉系着围裙在煎牛排,我从后面凑过去偷看,被他笑着用额头轻轻顶开。看什么,小馋猫,马上就好了。视频里的他这样说,语气亲昵自然。拍摄的我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像一根根细针,扎进我的耳膜。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我发不出那样的笑声。至少,现在的我发不出。
你想起来一点了吗陆沉总是充满期待地问。
我只能茫然地摇头。
他的失望显而易见,但每次都会迅速掩饰过去,然后用更多的耐心和温柔来覆盖。没关系,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给我讲我们相遇的故事。他说那是在一个画展上,我对着一幅抽象画看了很久,而他恰好也喜欢那幅画,由此搭讪相识。他说我一开始很矜持,他追了我整整半年。他说我第一次答应他约会时,他紧张得差点打翻红酒。
他讲述的细节无比详尽,情绪饱满真挚。偶尔,在讲述某些特别甜蜜的片段时,他的眼中会闪过一种我无法形容的、近乎偏执的亮光。
但我听着这些浪漫的桥段,只觉得浑身发冷。它们无法引起我任何共鸣,反而像是一出编排精巧的戏剧,而我,是被强行推上台的主角,背不下台词,找不到机位。
这个病房,不,这整栋房子,都像是陆沉精心打造的、用来盛放苏晚这个角色的华丽舞台。一切都很完美,智能家居无声响应,装修品味高雅奢华,衣帽间里挂满了符合我尺码的昂贵衣物,梳妆台上摆着顶级品牌的护肤品和化妆品。
可这种完美,像玻璃一样冰冷易碎。
我试着扮演他期望的角色。我努力对他微笑,尝试接受他的碰触(尽管每一次轻微的接触都让我的皮肤泛起隐秘的战栗),我听着他讲述的过去,点头,或者发出含糊的应答。
我必须知道真相。我必须想起来。
夜里,当我独自一人躺在那张宽大得令人心慌的床上时,白天被压抑的恐惧和怀疑便如潮水般涌来。陆沉睡在隔壁房间,他说怕打扰我休息。房子的隔音极好,夜晚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仪器极轻微的运行声和我自己狂乱的心跳。
我尝试回忆,每一次努力的深潜,换来的都是大脑深处尖锐的刺痛和更深沉的迷雾。但偶尔,会有一些极其破碎的、无法捕捉的片段闪过——一道刺眼的车灯冰冷的雨滴一个模糊的、焦急的呼唤声不属于陆沉的声线它们消失得太快,快得让我无法抓住任何意义,只留下一种混合着绝望和紧迫感的余味。
这种虚无和充盈的矛盾几乎要把我逼疯。我的过去被塞满了证据,却又空空如也。
陆沉对我很好,无微不至,好得令人窒息。他的爱意像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将我层层包裹。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那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贪婪的珍惜。有时,我会捕捉到他凝视着我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评估和审视的意味,但当我看去时,那里又只剩下深情的担忧。
是我的错觉吗
一天下午,陆沉接到一个紧急视频会议,去了书房。那通常是他处理重要公务的地方,他从不让我进去,说里面有很多机密文件,怕我不小心弄乱。
我一个人在空旷的客厅里做复健走路,那种无所依凭的虚无感又一次攫住了我。我需要做点什么,需要找到一点能证明我存在过的东西,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张写着陌生字迹的纸片。
鬼使神差地,我走向了书房。
门无声地滑开了,没有上锁。我心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巨大的紧张感淹没。我快速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智能系统发出的极低微的背景音。
我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书房很大,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一整面墙都是书,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视野极佳。中间是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上面放着三台曲面显示器,此刻都暗着。房间整洁得过分,每一样东西都摆在精确的位置,透着一种冷硬的秩序感。
这里没有任何带有个人情绪的东西。没有照片,没有摆设,甚至连一本书的角都没有折。
那种被精心擦拭过的、毫无破绽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的目光扫过书架。大部分是经济、科技、外文书籍,排列得一丝不苟。我凭着一种莫名的直觉,走向书架最里侧,靠近一个大型智能保险柜的地方。
那里看起来更不可能隐藏什么。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架上那些冰冷的书脊,划过光洁的墙面。忽然,指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平滑墙面的滞涩感。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停住动作,仔细看去。那是一块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装饰板,颜色和纹理都与其他地方别无二致,但仔细看,边缘似乎有一道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若不是极度仔细地触摸和观察,根本不可能发现。
暗格
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手心里瞬间沁出冷汗。一种巨大的恐惧感和一种更强大的、想要探寻真相的渴望死死攥住了我。
我颤抖着手指,沿着那道缝隙轻轻按压。
没有反应。
我又试着向旁边推,向上撬。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不知触动了哪里,那块装饰板无声地向内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混合着旧纸和微尘的、冰冷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个隐藏得很深的狭长空间。没有想象中那么深,但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个个淡灰色的、像是某种医疗或科技公司用的硬质档案夹。
每一个档案夹的脊背上,都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
我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档案夹上。
标签是打印的,冷冰冰的宋体字:
**实验体01号
-
林薇
-
记忆植入第1次尝试
-
失败(生理排异)**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实验体
记忆植入
失败
我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抽出第一个档案夹,哗啦一下打开。
里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女子的照片。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对着镜头笑着,眼神清澈,充满活力。她和我……至少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和脸型轮廓!
照片下面,是详细的个人资料:姓名林薇,年龄、身高、体重、血型……教育背景、家庭关系、性格分析……密密麻麻,事无巨细。
再后面,是复杂的脑部扫描图、神经连接图谱、各种我看不懂的生物化学指标数据表……还有长达十几页的观察日志,记录着植入进程、融合度评估、情绪反馈、突发状况……最后一行红色的结论戳印:失败。终止。处理。
处理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眼睛。
我疯了一样地去拿第二个档案夹。
**实验体02号
-
陈静
-
记忆植入第2次尝试
-
失败(记忆闪回)**
同样是一个与我相貌相似的女子照片,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背景资料,同样详尽到可怕的数据和观察记录。失败原因写着:出现强烈原生记忆闪回,产生自我认知混乱,具有攻击性。终止。处理。
第三个……
第四个……
……
我的呼吸彻底停止了,全身的血液呼啸着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变得冰冷。巨大的恐怖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我的喉咙,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机械地、麻木地一个个翻下去,手指冰冷得不像是自己的。每一个档案夹,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与我相似的女孩每一个失败和处理的背后,又意味着什么
直到我抽出一个标签颜色稍有不同的档案夹。
**实验体07号
-
唐棠
-
记忆植入第3次尝试
-
失败(不可逆神经损伤)**
唐棠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我脑海中的浓雾!
剧烈的、撕裂般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无数混乱的、破碎的画面和声音疯狂地冲击着我的意识!
——一个老旧但温馨的公寓,窗台上放着茂盛的绿萝,和这里冰冷的设计完全不同!
——一个温暖的女声在喊:棠棠,快迟到了!
——雨夜,刺眼到令人眩晕的车灯!
——一张模糊的、带着焦急神色的年轻男人的脸,不是陆沉!他向我伸出手……
——冰冷的仪器贴在头皮上的触感!
——一个冷漠的声音(不是陆沉的!)说:匹配度最高,就她了。
——陆沉的声音,却冰冷毫无情绪:清除干净,准备第七次植入。
……
啪嗒一声,档案夹从我彻底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纸张散落一地。
那个叫唐棠的女孩,照片上的她笑得羞涩而明亮,嘴角有一颗小小的、可爱的痣。她的眼睛看着我,透过时空,透过这精心编织的可怕骗局,直直地看进我此刻的灵魂深处。
那才是我。
我不是苏晚。
我是……唐棠。
那些闪回的碎片,那些夜半惊醒时无法捕捉的恐慌,那种对周遭一切完美虚假的强烈不适感……都有了答案。
所有的治疗,所有的深情,所有的照片和视频……全都是假的!是一场冰冷残酷的、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的实验!
而我,是最新的那个产品。实验体……零几号了
极致的恐惧过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的冰冷。我站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无法动弹,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空洞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几乎要震裂我的肋骨。
就在这时——
书房的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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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陆沉温和依旧,此刻却如同恶魔低语的声音:
晚晚你在里面吗
那声音温和依旧,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此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我勉强维持的僵硬躯壳,直直扎进疯狂跳动的心脏。
晚晚你在里面吗
晚晚。苏晚。那个被强加的名字,那个虚无的幻影。
而我,是唐棠。照片上那个嘴角有痣、笑得羞涩明亮的唐棠。一个被标注为失败、被处理掉的实验体。
散落一地的纸张,那些冷冰冰的标签和结论,像无声的尖叫,充斥了整个房间。我的视线无法从地上那张属于唐棠的照片上移开,她的眼睛望着我,穿透了虚假的皮囊,直视我战栗的灵魂。
门把手又转动了一下,更坚决了些。
来不及了!
几乎是一种濒死本能爆发出的力量,我猛地蹲下,手指哆嗦得几乎不听使唤,胡乱地将散落的纸张塞回那个淡灰色的档案夹里。林薇、陈静……唐棠……一张张相似却不同的脸在我眼前晃动。失败。处理。失败。处理。
心脏在胸腔里狂砸,声音大得我怀疑门外都能听见。我把档案夹胡乱塞回暗格,用力推上那块装饰板。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合扣声响起的同时,书房的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陆沉站在门口。
他高大的身形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柔面具。但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扫过整个房间,掠过我僵硬站立的身体,最后,落在我刚才匆忙蹲下的地方,落在我微微颤抖的手上。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与他这间充满科技感的冰冷书房格格不入。
晚晚他又唤了一声,迈步走了进来,门在他身后悄然合拢,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医生说过你需要静养,不能乱跑。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宠溺,但每一步靠近,都像踩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书架的边缘,无路可退。
我的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脑疯狂运转,却只刮起一片混乱的风暴。被他发现了他看到散落的文件了他知道我知道了
不,也许还没有。暗格关上了。他可能只是怀疑。
我必须演下去。像之前一样,扮演那个一无所知的、茫然的苏晚。
我努力调动脸上僵硬的肌肉,试图挤出一个虚弱的、困惑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干涩发飘,带着我自己都厌恶的颤抖,我好像……迷路了这房子太大了,我想走走,不知怎么就……
我的目光无法控制地瞟向那个暗格的方向,又立刻强迫自己移开,落在他的衬衫纽扣上。
陆沉的脚步停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审视。房间里静得可怕,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嗡鸣声。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我猛地一颤,几乎要惊叫出来,身体死死抵住书架。
但他的手指只是轻柔地拂过我的额发,指尖微凉。
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他语气里的担忧听起来那么真实,复健不能心急,累了就要休息。你看,手都这么冰。
他的手掌向下,握住了我紧攥的、冰冷的手指。
触碰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猛地窜起,我几乎要用力甩开。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我不能。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激怒他。
我强迫自己放松手指,甚至试图回以一个微弱的、依赖的力度。
可能……是有点累了。我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怕他从我眼里看到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惊骇和绝望。
陆沉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语气放缓:是我不好,不该留你一个人。会议提前结束了。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又问了一句,这书房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枯燥的东西。没动什么吧有些是机密项目,很麻烦。
来了。他在试探。
我的心跳几乎骤停,头皮发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茫然无力:没有……我就看了看书架,好多书都看不懂……有点头晕,就靠着休息了一下。
我鼓起勇气,抬起眼看他,努力让眼神显得疲惫而空洞:我们……可以回房间吗我想躺一下。
陆沉深邃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钟,我仿佛被放在显微镜下,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无法遁形。
终于,他脸上那种审视的意味慢慢褪去,重新被温柔的关切覆盖。
好,我们回去。他微笑起来,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压迫感只是我的幻觉。他体贴地揽住我的肩膀,将我轻轻带离书架,向门口走去。
他的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我肩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来,却只让我感到刺骨的寒冷。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我不敢回头去看那个暗格,不敢去看地上是否遗落了什么不起眼的纸片。我的全部意志都用来控制自己的步伐,不让它发抖,用来维持脸上的平静,不让崩溃泄露分毫。
走到门口时,他似乎无意地回头扫了一眼书房内部,目光再次精准地掠过那个书架的位置。
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被撕开了一条裂缝,露出了后面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他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成了最恐怖的折磨。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在一种极致的煎熬里。
陆沉对我更加好了,几乎是寸步不离,关怀备至。但那种好,现在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严密的监控。他看我的眼神,温柔之下,似乎总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和评估。
我不敢再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我努力扮演着苏晚,顺从地吃药、吃饭、做复健,对他提供的所有甜蜜记忆报以茫然但努力迎合的态度。
但我无法入睡。
每当夜深人静,闭上眼睛,那些淡灰色的档案夹就会在眼前晃动。林薇、陈静……还有唐棠。她们是谁她们来自哪里她们……被处理后,怎么样了
处理两个字,像噩梦的烙印,带着血淋淋的寒意。
那个嘴角有痣的笑容,那个属于唐棠的笑容,反复出现。一些更加清晰的碎片开始撞击我的脑海。
——一个堆满画具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
——骑着自行车穿过栽满梧桐树的街道,风吹起发梢。
——和一个女孩头碰头挤在一张床上看小说,偷偷吃零食,低声笑闹。
——雨夜,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剧烈的疼痛……
然后是一片空白。
再然后,就是陆沉的脸,和他那句你叫苏晚,是我的妻子。
恐惧和一种强烈的、想要找回自我的渴望在我心中疯狂滋长。我不能变成苏晚。我不能成为下一个失败后被处理掉的实验体。
我必须找到更多证据。关于我是谁,关于这一切的真相。
陆沉的书房是绝对禁区,经过上次,他肯定更加警惕。但这座巨大的、冰冷的智能宫殿里,会不会还有别的线索关于唐棠,或者关于其他实验体的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一天午后,陆沉似乎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远程会议,必须去书房处理。他特意将我安置在客厅最舒适的沙发上,调出舒缓的全息自然风光,给我盖好薄毯,叮嘱护士稍后来查看我的情况,然后才脚步匆匆地离开。
我闭眼假寐,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确认护士暂时不会过来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时间有限。去哪里找
我的目光扫过这间极度奢华却毫无人气的客厅。这里不可能有任何属于唐棠的痕迹。
忽然,我想起陆沉偶尔会提起的——你以前最喜欢在阳光房打理那些花花草草了。
阳光房!
我从未去过。作为苏晚,我被告知需要静养,活动范围一直被限制在主卧、客厅和复健室。
我掀开薄毯,赤着脚,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智能家居系统似乎感应到我的移动,但并没有发出任何警报或阻止。或许我的权限被设定为可以在这些区域自由活动。
阳光房在走廊的另一端。玻璃门紧闭着,里面绿意盎然。
我轻轻推开门,一股浓郁湿润的、属于植物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各种各样的花卉植物被精心养护着,生机勃勃。
但我的目光没有为这些停留。我快速地扫视着这个空间。靠墙有一个白色的园艺工作台,上面放着一些工具、花盆和未拆封的肥料。
工作台下面,有几个抽屉。
我屏住呼吸,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剪刀、麻绳、标签纸之类的小东西。
第二个抽屉。一些园艺书籍和杂志。
第三个抽屉。拉开来,里面是几个空的陶土花盆,看起来没什么特别。我有些失望,正准备推回去,手指却无意中碰到抽屉最里面,一个硬硬的、冰凉的边角。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拨开那些空花盆,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暖黄色的,上面手绘着几朵可爱的小雏菊,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磨损。
这绝不是陆沉会用的东西!也绝不属于那个被精心制造出来的、喜欢高端定制的苏晚!
我颤抖着手,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用娟秀而略带稚气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
唐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送给我的小太阳,生日快乐!——闺蜜小悠
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
是我的字迹!我几乎能感觉到握着笔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
我急促地向后翻。里面记录着各种植物的养护心得,画着简单的示意图,偶尔还会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或者一句心情随笔。
3月15日,阴。蓝雪花终于打花苞啦!期待它开花的样子,应该是蓝色的海洋吧
4月2日,晴。陆沉今天又送了好多名贵的兰花来,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冷冰冰的,没有我自己播种子带大的崽亲切哼。
4月10日。有点想家了。想妈妈做的红烧肉,想和小悠一起去逛夜市……
4月17日。最近总觉得好像被人盯着,是错觉吗跟陆沉说,他说我想多了,让我好好休息……
4月25日,雨。……
4月25日的记录,只有这么个日期和天气,后面是大片的空白。
而4月25日之后,再也没有任何笔记。
那个雨夜……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不是苏晚的日记。这是唐棠的!是真正的我,留下的痕迹!
陆沉没有发现它!他或许清理掉了大部分属于唐棠的东西,但这个被藏在阳光房抽屉最深处的本子,侥幸逃脱了!
我紧紧攥着这本日记,像是攥着一块救命的浮木,又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它证明了我不是虚无的幻影,我曾真实地存在过!我有朋友,有家人,有喜好,有烦恼……
处理……
这个词再次蹦出来,让我如坠冰窟。
我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和强烈过。我必须逃出这个华丽的牢笼,否则等待我的,只会是和前那些实验体一样的命运!
可是怎么逃
这栋房子如同一个高科技堡垒,到处是监控和智能系统。陆沉几乎无处不在。我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虚弱无力。
就在我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任何一丝可能的逃跑机会时,身后,传来了那个此刻我最恐惧听到的、温和低沉的声音。
晚晚
我猛地转过身,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陆沉不知何时站在阳光房的门口,静静地看着我。他会议结束了怎么会这么快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惊慌失措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我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暖黄色的雏菊笔记本上。
他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
眼神,骤然变得深不见底,冰冷骇人。
他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
眼神,骤然变得深不见底,冰冷骇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阳光房里湿润温暖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窒息,那些生机勃勃的植物也仿佛失去了颜色,变成一片压抑的、沉默的背景。
我抱着那本暖黄色的日记本,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溺水者抱着最后一根浮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声再次响起,几乎盖过了一切。
陆沉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日记本封面的小雏菊上。他的唇角那抹习惯性上扬的、温柔的弧度消失了,面部线条绷紧,显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硬和……危险。
他没有立刻发作,没有质问。只是那样沉默地看着,看着日记本,再缓缓抬起,看向我的脸。那目光里没有了任何伪装,是一种赤裸裸的、冰冷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阴郁。
我浑身冰凉,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跑,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喉咙发紧,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我窥破了他的秘密,而我自己的秘密,此刻也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眼前。
那是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失去了所有温度,像冰冷的金属摩擦,从哪里找到的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我下意识地将日记本更紧地抱在胸前,一个微小的、防御性的动作。
这个动作似乎刺激了他。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冷,迈步走了进来。玻璃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他一步步靠近,皮鞋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轻微却令人心颤的嗒、嗒声。高大的身影投下沉重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我被迫得向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凉的工作台,再无退路。
看来……他在我面前站定,垂眸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
他没有再用晚晚这个名字。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但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却突然给了我一丝虚张声势的勇气。
唐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我是唐棠……对不对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酸涩和尖锐的疼痛同时涌上。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画室、自行车、闺蜜小悠、雨夜的车灯——变得更加清晰,疯狂地冲击着我的意识。
陆沉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静静地看了我几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近乎嘲讽的意味。
唐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一个失败的实验体。一段需要被格式化的错误数据。
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我最后的心防。
实验体。错误数据。格式化。
所以,那些档案里的处理……就是这个意思清除删除像对待一件出故障的物品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变调,那些女人……林薇、陈静……她们呢!你把她们怎么了!
我问出了最恐怖的那个问题,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冰冷的深潭里找到答案,又害怕找到答案。
陆沉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已经看到了那么多。但那波动很快被一种更深的、近乎偏执的冷漠覆盖。
她们无法成为‘苏晚’,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存在瑕疵,自然需要被销毁。
销毁!
这两个字像最终的丧钟,在我耳边轰然敲响。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恐惧,瞬间被一种灭顶的冰冷所取代。他不是人,他是魔鬼!一个用温柔伪装起来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疯子!你是疯子!我失控地尖叫起来,泪水终于决堤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怖和愤怒,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样对待我们!放我走!我要离开这里!
我猛地想要推开他,冲向门口。
但我的力量在他面前微不足道。他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轻易地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冰冷而有力,捏得我骨头生疼。
离开他俯下身,凑近我的耳边,呼吸拂过我的颈侧,带来的只有战栗,你以为你能去哪里,我的‘晚晚’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名字,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
你的过去已经被彻底清洗了。外面的世界没有任何属于‘唐棠’的东西。你的家人、朋友,都相信你在那场意外中去世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在碾碎我的希望,至于法律证据呢谁会相信一个记忆混乱、精神脆弱的病人的胡言乱语,
against
一个没有任何污点的、社会地位崇高的陆沉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过头顶。
他说的是事实。我一无所有,甚至连一个合法的身份都没有。而他,拥有财富、地位、完美的外表,和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
我的挣扎停止了,身体因为脱力和绝望而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
似乎对我的顺从感到满意,陆沉手上的力道稍稍放松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放开我。他用另一只手,近乎粗暴地抽走了我紧紧抱着的日记本。
我下意识地想去抢,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他随意地翻看着那本属于唐棠的、记录着琐碎心情和植物养护笔记的本子,眼神淡漠,像是在看一堆废纸。
这些无意义的情绪,这些廉价的记忆……他轻嗤一声,手指捏着本子的边缘,才是导致痛苦的根源。苏晚不需要这些。
他松开我,拿着日记本,走向阳光房角落那个处理园林废弃物的智能粉碎口。
不要——我嘶声喊道,扑过去想阻止他。
但晚了。
他按下按钮,粉碎口亮起幽蓝的光,发出低沉的嗡鸣。他将那本暖黄色的、画着小雏菊的笔记本,毫不犹豫地丢了进去。
嗡鸣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
咔嚓、咔嚓、咔嚓——
清晰而残酷的碎裂声,一下下,像是碾碎在我的心脏上。
几秒钟后,嗡鸣声停止。一切归于平静。
我那点可怜的、刚刚找回的关于唐棠的微末证据,连同那些鲜活的、琐碎的、属于一个真实生命的印记,彻底化为了齑粉。
陆沉转过身,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温柔的假面,但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未散的冰冷和绝对的控制欲。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苍白如纸、泪痕交错的脸,伸出手,似乎想替我擦去眼泪。
我猛地偏头躲开,用尽全身力气瞪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恐惧。
他的手顿在半空,随即不在意地放下。
你累了,晚晚。他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需要休息。看来之前的治疗还不够彻底,有些……残留的垃圾数据需要再次清理。
治疗。清理。
我听懂了他话语里的潜台词。他要再次对我进行记忆植入!他要再一次,将唐棠的存在,连同我刚刚得知的这恐怖真相,彻底地从我的大脑里抹去!
然后,我会再次变成那个一无所知的、任他摆布的苏晚!
不!绝对不行!
巨大的恐慌压倒了一切。我不能忘记!即使这些记忆如此痛苦,如此可怕,它们也是我存在的证明!如果我忘了,唐棠就真的彻底消失了,就像林薇,就像陈静一样!
乖乖听话,陆沉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他再次揽住我的肩膀,力道不容抗拒地将我带向门口,睡一觉就好了。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你会是我完美的妻子,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
他的承诺甜蜜而恐怖。
我被半强制地带着离开阳光房,走向那条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我知道走廊的尽头是哪里——那间充斥着冰冷仪器的康复病房。
这一次进去,再出来时,我还会是我吗
身体因为恐惧而僵硬,大脑却在极度恐慌中疯狂运转。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任何事!
我的目光绝望地扫过走廊两侧。光洁的墙壁,昂贵的装饰画,隐藏式的智能面板……没有任何东西能帮我。
就在经过一个摆放着装饰花瓶的壁龛时,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花瓶……是
heavy
的陶瓷制品……
陆沉似乎察觉到我瞬间的僵硬,侧头看我:怎么了
就是现在!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濒死前的最后爆发。我猛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他!同时脚下故意一个踉跄,身体失控地撞向那个壁龛!
砰——哗啦——!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
沉重的花瓶从壁龛上摔落下来,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瞬间碎裂成无数片!陶瓷碎片和水渍、花枝飞溅得到处都是!
陆沉猝不及防,被我撞得松开了手,向后踉跄了一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和惊怒的表情。
就是现在!
我根本顾不上被碎片划伤的手脚,也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朝着与卧室相反的方向——大厅的入口处狂奔!
我知道那里有通往外面的大门!虽然大概率是锁死的,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站住!身后传来陆沉冰冷急促的喝声和追上来的脚步声。
我不敢回头,拼命奔跑,虚弱的身體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潛能,心跳聲如擂鼓般撞擊著耳膜。
大廳就在眼前!那扇厚重的、看起來堅不可摧的智能大門緊閉著!
怎麼打開密碼指紋虹膜
我衝到門前,絕望地用手拍打著冰冷的金屬門板,試圖找到任何開關或縫隙!
沒用的,晚晚。陸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的怒氣和一絲喘息的聲音。他追了上來,距離在快速拉近。
我猛地轉身,背靠著大門,驚恐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他的頭髮略微有些凌亂,眼神陰沉得可怕,再也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柔。
我隨手抓起旁邊裝飾架上一個沉重的金屬擺件,顫抖地對準他:別過來!
陸沉的腳步停頓了一下,看著我徒勞的抵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你覺得這有用嗎他慢慢抬起手,露出掌心一個小巧的、類似汽車鑰匙的黑色遙控器,拇指按在了其中一個紅色按鈕上。
看來,你需要一點……鎮靜。
他輕輕按下了那個按鈕。
嗡——
一股強烈的、無法抗拒的電流感瞬間從我後頸某處炸開!迅猛襲遍全身!
啊——!我短促地慘叫一聲,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眼前猛地一黑。
手中的金屬擺件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意識被強行剝離,陷入徹底的、無邊的黑暗之前,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陸沉那張毫無溫度的、冰冷的臉,和他向我伸來的、戴著黑色手套的手。
……
……
頭痛。
像是被鈍器反复敲擊後的悶痛,沉重地壓迫著整個顱腔。
我艱難地睜開眼睛,視線花了幾秒鐘才逐漸清晰。
純白的天花板。柔和均勻的光線。空氣里消毒水和鈴蘭的清香。
我躺在寬大柔軟的智能病床上,手臂連接著點滴軟管。
一切都和我最初醒來時一模一樣。
仿佛之前那驚心動魄的對峙、可怕的真相、絕望的逃跑……都只是一場逼真而殘酷的夢境。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儀器輕微的運行聲。
我嘗試動了動手指,身體虛弱無力,像是被徹底掏空了一遍。
大腦里……空空蕩蕩。
我是誰
蘇晚
一個名字浮現出來,帶著一種慣性的認知。對,我是蘇晚。我生病了,昏迷了很久,剛剛醒來。
可是……為什麼心裡空落落的,像是遺失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一種深沉的、無緣無故的悲傷和恐懼盤踞在心底,揮之不去。
門被輕輕推開。
陸沉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休閒服,頭髮重新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關切的笑容,眼神清澈而深情,看不到絲毫陰霾。
晚晚,你醒了他快步走到床邊,自然地握住我的手,掌心溫暖乾燥,感覺怎麼樣你剛才做復健太累,突然暈過去了,嚇壞我了。
他語氣里的擔憂和後怕聽起來無比真實。
我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這張英俊完美的臉,心底那股莫名的恐懼感更加濃烈,卻找不到任何源頭。
暈過去……我喃喃重複,努力想去回憶,但大腦深處立刻傳來一陣尖銳的抗拒和刺痛,阻止我深入探究。
嗯,陸沉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髮,動作輕柔,醫生說你還是太虛弱了,不能心急。沒關係,我們慢慢來。
他的目光溫柔得能溺死人。
對了,你看,他像是想起什麼高興的事,拿起床頭的平板電腦,熟練地調出那些我看過無數次的電子相冊,點開其中一張。
依舊是那張海灘夕陽下的合影,我和他依偎著,笑容幸福。
記得嗎我們在馬爾代夫的時候,他的聲音充滿了誘導性的懷念,那時候你多開心。
我看著照片裡那個陌生的自己,又看看眼前溫柔深情的男人。
心底有一個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尖叫:假的!都是假的!
但那聲音太微弱了,迅速被一種強行植入的、慣性的認知所覆蓋。
他是陸沉。我的丈夫。他很愛我。
我緩緩地、遲疑地,點了點頭。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虛弱而順從的微笑。
好像……有一點點印象了。我聽到自己這樣說。
陸沉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無比明亮和滿足,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他俯身,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太好了。他的聲音裡帶著欣慰的顫音,我就知道你會想起來的。我們會慢慢找回所有美好的記憶。
他的擁抱溫暖而有力。
但我卻在他看不見的角度,睜大了眼睛,瞳孔深處殘留著一絲無法被徹底抹去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驚懼和冰冷。
額頭上被他親吻過的地方,沒有溫暖。
只有一種彷彿被毒蛇信子舔舐過的、黏膩而恐怖的觸感,久久不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