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被嫡姐推下荷花池那日,我忽然想通了。
上辈子我又蠢又作,被全京城当笑话,最后惨死柴房。
这世我决定收起张扬,扮猪吃老虎。
暗中收集嫡母害死我娘的证据,勾搭上嫡姐的心上人。
甚至借太后之手,将嫡姐赐婚给边关老将。
直到他们跪在我面前求饶,我才轻笑:
不是喜欢抢别人东西吗这种滋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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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水裹着腐叶的腥气猛地灌进口鼻,沉重的窒息感像铁钳攥住喉咙。
沈未晞猛地睁开眼。
浑浊的绿,破碎的光,还有上方那张隔着水波扭曲、却依旧能看出得意笑意的脸——沈明珠!她的嫡姐!
不是阴冷恶臭的柴房,不是咯得人生疼的干草,不是生命最后时刻钻心蚀骨的寒冷和饥饿……
是荷花池!
她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或者说,刚刚开始再次沦为笑话的这一刻!
上辈子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嫡母伪善笑容下的毒计,父亲冷漠嫌弃的眼神,沈明珠一次次故作天真地引她出丑,她像个被牵线的蠢木偶,在那群高门贵女的宴席上卖力表演着蠢钝与张扬,换来全京城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沈家那个庶女,真是又蠢又作……
空有张脸,肚子里全是草包……
听说她亲娘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她越是想争,越是用力,就陷得越深。最后呢一顶小轿抬入端王府为妾,成了沈明珠稳固地位的垫脚石,然后在某个寒冬,被安上个莫须有的罪名,拖进柴房,悄无声息地饿死、冻死。临死前,柴房门开了一线,沈明珠裹着华贵的白狐裘,俯视着她,如同看一摊烂泥。
妹妹,安心去吧。你娘留下的那点东西,还有你占着的这点位子,姐姐都替你收了。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紧心脏,几乎要炸开。
不!
这一世,绝不再重蹈覆辙!
那些笑她、欺她、辱她、害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求生的本能和沸腾的恨意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猛地一蹬池底淤泥,挣扎着向上浮去。
哗啦一声水响。
哎呀!四妹妹摔下去了!岸上,沈明珠的声音惊慌失措,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引来更多脚步声和惊呼。
沈未晞剧烈地咳嗽着,趴在池边,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狼狈不堪。她抬起眼,视线穿过朦胧水汽,精准地捕捉到被丫鬟婆子簇拥着的、那个穿着烟霞色罗裙、一脸担忧的沈明珠。
演技真好。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副嘴脸骗得团团转。
一个身影急匆匆拨开人群赶来,是闻讯赶来的嫡母王氏。她看都未看水中狼狈的沈未晞一眼,径直走到沈明珠身边,揽住她轻声安抚:明珠莫怕,莫怕,母亲在这儿。然后才转向池中,眉头蹙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不耐:还不快把四小姐拉上来!一天天的,尽会惹事!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语,连语气都不曾变。
沈未晞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冰冷。她借着婆子伸来的竹竿和手,哆哆嗦嗦地爬上岸,浑身滴着水,初春的风一吹,冷得刺骨。她抱着手臂,微微颤抖,看上去更加可怜怯懦。
母亲…她声音细弱,带着惊魂未定的哭音,主动开口,抢在沈明珠再次表演之前,是女儿不好,没站稳,惊扰了嫡姐和母亲,请母亲责罚。
王氏所有斥责的话顿时被堵在喉咙里。她预备的是沈未晞像往常一样不管不顾地大叫大嚷指控明珠,她正好顺势教训,彰显主母威严的同时再把跋扈蠢钝的帽子给她扣实。
可现在……这丫头居然认错了还认得如此顺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明珠也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卡了壳,只能干巴巴地接了一句:也…也怪我没拉住妹妹……
王氏狐疑地打量着低眉顺眼、冷得嘴唇发紫的沈未晞,只觉得这死丫头今天有些邪性,但众目睽睽之下,她这副认错的样子,自己倒不好再发作,只得压下疑虑,不耐地挥挥手:既是自己不当心,以后就仔细些!还不快回去换身衣裳,躺床上反省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是,谢母亲。沈未晞怯生生地应了,由着自己的小丫鬟哆哆嗦嗦地扶住,转身离开。
转身的刹那,所有怯懦惊惶瞬间从脸上褪去,只剩下被冰冷恨意浸透的平静。
回到偏僻破旧的小院,屏退了只会哭哭啼啼、前世也没得个好下场的小丫鬟,关上房门。
沈未晞脱下湿透的冰冷衣裙,用干布慢慢擦着身子。镜子里映出少女刚刚及笄的年华,肌肤胜雪,眉眼精致,甚至因为落水受惊,更添了几分脆弱的美丽。
美则美矣,上辈子却成了她最大的原罪——嫡母视她为必须压制的潜在威胁,嫡姐视她为必须踩碎的绊脚石。
美貌若没有心机和手段护着,便是催命符。她对着镜子,极轻地呢喃,指尖划过冰凉镜面中那双逐渐染上幽深寒意的眼睛。
这辈子,这张脸,这看似柔弱的身份,都会成为她的武器。
她需要耐心,需要绝对的冷静。
第一步,是活下去,稳住眼前。
王氏和沈明珠虽然疑心她今日的反常,但绝不会想到内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她们只会觉得她是被吓破了胆,暂时安分几天。这点时间,够她筹谋了。
第二步,是找出娘亲真正的死因。那个温婉如水的女人,在她七岁时一病不起,迅速香消玉殒。前世懵懂,后来才隐约察觉不对,却已无力深究。这辈子,她绝不会让娘亲死得不明不白!那些害了她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还有……那个男人。端王,萧衍。沈明珠心心念念、最终如愿嫁予的如意郎君,也是上辈子将她诱入深渊、最终默许她惨死的夫君。
沈未晞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嫡姐不是视他如珍宝,当作攀上云端的天梯么
那便,抢过来吧。
不是喜欢用卑劣手段抢别人的东西么
她也该好好尝尝,最重要之物被人生生夺走,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沈未晞称病不出,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送来的饭菜粗糙甚至馊冷,她面无表情地吃下;份例里的炭火被克扣,她抱着薄被瑟瑟发抖也不吭一声;偶尔出门请安,也是低着头,一副怯懦畏缩、尚未从惊吓中恢复的样子。
王氏派人盯了几日,回报都是四小姐吓得狠了,越发不成器。她渐渐放下心来,只当那天这丫头确实是摔傻了。
唯有夜深人静时,沈未晞才会悄无声息地行动。
她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路人,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府邸西角一处荒废的院落。这里曾住着一位同样早逝的老姨奶奶,据说……和娘亲关系尚可。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枯藤,在斑驳的墙根下仔细寻找。月光凄冷,照着她苍白专注的脸。
终于,在一块松动的砖石后,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是一个极小、裹了好几层油纸的药包。年代久远,纸张已经发黄发脆。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打开。
里面是些许早已干涸变色、几乎辨不出原样的药渣。
她凑近,极轻地嗅了嗅。
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怪异甜香,混杂着陈年腐朽的气味,钻入鼻腔。
就是这个味道!
娘亲病重时,每次喝完药,屋子里总会弥漫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那时她年纪小,只当是药味,从未深想!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生疼。她死死攥紧那包药渣,指甲掐进掌心。
王氏……果然是你!
将这致命的证据重新小心翼翼藏好,沈未晞如同暗夜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掩上门,还未平复急促的呼吸,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似乎有不少人举着灯笼火把正往这边来,脚步声杂乱。
一个婆子粗嘎的嗓音格外刺耳,划破寂静:
夫人有令!四小姐院里进了贼赃,给我仔细搜!
门外火把的光影透过窗纸,将昏暗的屋内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粗嘎的婆子嗓音还在叫嚣,杂乱的脚步声已经逼近房门。
沈未晞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却瞬间切换成惊惶无措。她飞快地扫视屋内——那包要命的药渣早已藏匿妥当,绝无可能被立刻搜出。王氏此举,无非是敲打、试探,或者……栽赃。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在房门被粗暴推开的刹那,踉跄着后退两步,瑟缩到床角,用带着哭腔的细弱声音道:谁什么人母亲…母亲救我……
领头的是王氏身边最得力的钱嬷嬷,一张脸板得像块生铁,眼神如淬了毒的钩子,在她这简陋得可怜的屋子里扫视。
四小姐莫怕,钱嬷嬷嘴上说着,动作却毫无敬意,一挥手,夫人丢了一对赤金缠丝镯子,有丫头指认说瞧见可疑人影往这边来了。为了小姐清白,老奴只得得罪了,搜!
婆子们如狼似虎地散开,翻箱倒柜。破旧的衣柜被拉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裙被扯出来扔在地上;妆奁盒子被倒扣,几根廉价的银簪子滚落;甚至连床铺都被粗鲁地掀开,露出底下发黄的稻草褥子。
沈未晞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恐惧和委屈。实则,她冰冷的视线正透过臂弯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果然,一个面相尖刻的婆子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的矮柜旁,背对着众人,袖子极快地一动——
找到了!几乎同时,另一个婆子却从被翻乱的衣服堆里,举起了一个明显不属于这屋里的、沉甸甸的锦囊,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对金光灿灿的镯子!
那正要栽赃的婆子动作瞬间僵住,脸色煞白。
钱嬷嬷一愣,显然没料到真能搜出东西,而且速度这么快。她狐疑地接过那对镯子,又瞥了一眼那僵住的婆子。
沈未晞适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受伤:那…那是什么不是我的!母亲…母亲竟如此不信我么我今日连院门都未出……她哭得喘不上气,单薄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钱嬷嬷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但众目睽睽之下赃物已现,她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厉声道:四小姐!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还不跟老奴去见夫人!
不…不是我……沈未晞只是摇头哭泣,一副百口莫辩的软弱模样。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何事如此喧哗
火光一晃,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的混乱。来人穿着月白常服,眉眼温润,气质矜贵,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让满屋的婆子噤若寒蝉。
是端王萧衍。他怎么会这个时辰出现在沈府后宅
沈未晞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垂下眼,将所有的情绪深深掩藏。猎物,这么早就入场了么也好。
钱嬷嬷慌忙行礼:参见端王殿下。惊扰殿下,老奴万死。是…是夫人丢了首饰,竟在四小姐这里搜了出来……
萧衍的目光掠过屋内的一片狼藉,落在蜷缩在床角、哭得梨花带雨、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沈未晞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自然认得这对镯子,前几日宫宴,太后赏给各府女眷的,王氏也得了一对,当时还特意显摆过。
哦萧衍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钱嬷嬷办案倒是利落,这么快就人赃并获了。只是不知是哪个丫头指认又是何时瞧见人影本王方才路过,见这院子四周寂静,并不像有飞贼光顾过的样子。
钱嬷嬷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
既是指认,便叫来当面对质吧。萧衍淡淡道,也好还四小姐一个清白,或者……让窃贼无所遁形。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那个脸色惨白、试图缩到人后的婆子。
结局毫无悬念。在萧衍的威压下,那小丫头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语。而那试图栽赃的婆子,在萧衍带来的一名侍卫看似随意地碰了一下后,竟腿一软瘫倒在地,从袖子里抖出了一支原本该出现在沈未晞房里的、王氏的碧玉簪。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钱嬷嬷面如死灰地带着人退下。
屋内终于恢复寂静,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弥漫的尘埃。
萧衍走上前,声音放缓了些许:四小姐受惊了。
沈未晞缓缓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眶鼻尖都是红的,像受尽委屈的幼兽。她怯生生地看了萧衍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多谢…多谢殿下明察。否则…否则未晞真是跳进荷花池也洗不清了……
荷花池。
萧衍的目光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他想起了几日前沈府落水的传闻,据说正是这位四小姐自己失足落水,还吓得病了一场。如今看来,只怕内情不简单。再联想今日这拙劣的栽赃……沈府这位嫡母和嫡女,手段倒是越发下作了。
他对沈未晞生出了几分怜悯。尤其是这张脸,泪眼朦胧时,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动人之姿。
小姐清者自清。萧衍语气温和,日后若再有何事,可让人……
他话未说完,沈未晞却像是惊弓之鸟,猛地摇头,带着哭音打断他:不敢再劳烦殿下!未晞…未晞只想安生度日,别无他求……她说着,似乎因为激动又牵动了哪里的不适,轻轻抽了口气,纤细的眉尖蹙起,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腹部。
萧衍这才注意到,她单薄的衣衫下,身形瘦弱得可怜。联想到她刚才说今日未出院门,再看这冷清破旧的院落……
他心中那点怜悯又加深了几分,甚至生出一丝对弱者的保护欲。
他没有再多说,只留下一句好生歇着,便转身离去。只是离开时,吩咐随从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沈未晞保持着柔弱无助的姿态,直到那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她慢慢擦去脸上的泪痕,所有的惊惶、委屈、脆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走到窗边,看着那队灯火远去,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在萧衍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对沈明珠和王氏跋扈恶毒的怀疑之种,一颗对她这个无辜柔弱庶女的怜悯之种。
足够了。
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平静。沈未晞依旧深居简出,只是暗中,那张无形的网开始慢慢织就。
她利用一次去寺庙上香的机会,偶然遇到了曾伺候过她生母、早已被放出府的一个老嬷嬷。几番隐晦的试探和银钱敲打,老嬷嬷老泪纵横,终于吐露了一点模糊的旧事——夫人(王氏)当年确实常送补药给姨娘,每次喝完,姨娘总会精神不济许久……
她小心地将那包药渣分出些许,通过几重拐弯抹角的关系,送到了一位离京荣养的老太医家中,只求辨认。
与此同时,关于端王萧衍的喜好、行踪,也通过不同渠道零星地汇入她的耳中。
她知道他每月十五会去京郊的马场;知道他虽表面温润,实则极有主见,不喜矫揉造作;知道他欣赏有才情的女子,却厌恶锋芒过露。
时机渐渐成熟。
一次王府花宴,请帖破天荒地也送到了沈未晞院里。她知道,这或许是萧衍的意思。
宴上,沈明珠依旧是众星捧月的焦点,打扮得光彩照人,围绕在萧衍身边,巧笑倩兮,努力展现着自己最完美的一面。
沈未晞只穿着一身半旧的浅碧色衣裙,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看着她们。直到有人起哄,让沈大小姐展示新学的琴曲。
沈明珠自信满满地坐到琴案前,指尖拨动,乐声流淌。平心而论,弹得不错,足够悦耳。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称赞。
沈明珠得意地看向萧衍,却见他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似乎……掠过人群,看向了某个角落。
沈明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沉——是那个贱人!她居然也来了!还装出那副清高的样子给谁看!
一股嫉火冲上头顶,沈明珠当即笑道:光我一人弹奏多无趣,四妹妹平日里也闷声不响的,想必是在用功苦练不如也来弹奏一曲,让殿下和诸位品评品评她打定主意要沈未晞出丑,谁不知道这庶妹琴棋书画样样稀松!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沈未晞身上,带着看好戏的玩味。
沈未晞似乎被吓了一跳,慌忙起身,怯生生道:嫡姐琴艺高超,未晞万万不及……
妹妹何必谦虚沈明珠步步紧逼,莫非是看不起殿下和诸位夫人小姐
沈未晞犹豫了片刻,像是被逼得无法,才细声细气道:那…那未晞便献丑了。只是技艺粗陋,恐污了尊耳,请容未晞以箫代琴,奏一曲《梅花引》,聊表心意。
《梅花引》那可是极难的曲子!沈明珠嗤之以鼻,装,继续装!
下人取来竹箫。沈未晞垂眸,静立片刻,将箫管抵近唇边。
第一个音符逸出时,满场的窃窃私语便静了下去。
那箫声初时低沉幽咽,如同冰雪压枝,带着一股孤寂清冷之意。渐渐地,音调转而高亢,仿佛寒梅迎风傲雪,铮铮然透出一股不屈的韧劲与风骨。时而婉转,时而激越,将梅花的冷艳、傲岸、幽独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站在角落,身形依旧单薄,可那箫声却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与她柔弱的外表形成强烈的反差,直击人心。
萧衍彻底怔住,目光凝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他从未听过有人将《梅花引》吹得如此……动人心魄。这需要何等的心境与领悟
沈明珠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扭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曲终了,满场寂静。片刻后,才爆发出由衷的赞叹声。
此曲只应天上有……萧衍轻声喟叹,看着沈未晞的眼神,充满了惊艳和探究。四小姐真是……深藏不露。
沈未晞微微红了脸,放下竹箫,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低声道:殿下过誉了,未晞胡乱吹奏,贻笑大方。她屈膝一礼,不再看任何人,默默退回了角落,仿佛刚才那个以音律震撼全场的人不是她。
这种强烈的反差,这种无意间展露的才华与平日唯唯诺诺的截然不同,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了萧衍的心尖。
他再看身边努力维持笑容、却掩不住眼中嫉恨的沈明珠,忽然觉得那完美的笑容有些索然无味。
从这天起,端王殿下对沈家四小姐似乎格外不同了些。偶尔会问起她的情况,甚至有一次,得知她病了,还特意派人送来了上好的药材。
王府的帖子,也开始一次次地送往那处偏僻的小院。
沈明珠的怒火和恐慌与日俱增。她与王氏的算计越发频繁急切,却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沈未晞要么恰好避开,要么就能幸运地遇到恰好路过的端王或其他贵人,反而衬得她们母女气量狭小。
而沈未晞,则在一次偶然的独处中,不小心让一方绣着不起眼药草纹样、却沾染了些许奇异甜香痕迹的旧帕子,落入了萧衍眼中。在他疑惑询问时,她又慌忙抢回,眼神闪烁,语无伦次地说只是娘亲遗物,什么都不知。
萧衍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
时机终于到了。
太后寿宴,宫闱盛宴。
沈未晞知道,沈明珠准备了许久,要在宴上一舞惊鸿,彻底俘获萧衍,并求得太后赐婚。
她也知道,那位手握权柄、最厌恶后宅阴私、因早年经历尤其怜惜柔弱庶女的老太后,今日心情似乎并不太好。
盛宴之上,歌舞升平。沈明珠果然一舞动人,赢得了不少赞赏。她盈盈拜倒,面带娇羞,正欲开口求太后恩典——
就在此时,席间忽然响起一声压抑的、细弱的抽泣声。
声音不大,却在歌舞暂歇的间隙,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家那位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四小姐,正慌忙用袖子擦拭眼角,肩膀微颤,强忍着悲伤,却越发显得可怜。
太后果然蹙眉:台下何人因何哭泣
沈未晞像是受惊,噗通跪下,泪珠儿串串滚落,声音哽咽破碎:臣女……臣女失仪,请太后恕罪……只是见嫡姐舞姿倾城,忽然想起……想起亡母……若母亲当年未曾……或许也能……她语无伦次,却恰到好处地提及亡母,提及当年,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瞬间勾起了太后的疑心和怜惜。
哦你母亲如何太后声音沉了几分。
王氏和沈明珠脸色骤变,心中警铃大作,却根本无法阻止。
沈未晞只是叩头哭泣,仿佛悲伤得难以自抑,又仿佛恐惧着什么不敢言说。
萧衍适时起身,拱手沉声道:太后娘娘,臣或许知悉一二。他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王氏,将近日所见所闻,包括那方沾染异香的帕子、屡次的意外、沈未晞的惊惧惶恐,缓缓道出。他没有直接指控,每一句却都指向某个令人发指的可能。
朝堂后宫沉浮一生的太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再看台下那哭得几乎晕厥、柔弱无依的庶女,和那脸色变幻、明显心虚的嫡母嫡女,太后瞬间勃然大怒!
好!好一个贤良淑德的沈夫人!好一个才貌双全的沈家嫡女!太后猛地一拍凤椅扶手,哀家竟不知,京城脚下,还有如此苛待庶女、谋害人命之事!
太后明鉴!臣妇冤枉!王氏瘫软在地,尖声叫道。
沈明珠也花容失色,跪地瑟瑟发抖:太后,不是这样的……
闭嘴!太后厉声喝道,眼中满是厌恶,看来是哀家往日对你们太过宽厚了!既然你们沈家如此不会教养女儿,明珠这般‘出众’,留在京城也是屈才了!
太后冰冷的目光落在面无人色的沈明珠身上,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沈家母女头顶:
边关守将赵老将军刚刚丧偶,正需人持家。沈家嫡女沈明珠,温良恭俭,特赐予赵将军为续弦夫人,即日完婚,前往边关,无诏不得回京!
赵老将军那个比沈韬年纪还大、脾气暴戾、据说克死了三任妻子的边关莽夫去那苦寒之地,无诏不得回
沈明珠眼前一黑,当场晕死过去。王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几乎疯魔。
盛宴不欢而散。
几日后,圣旨下达,无可转圜。无论沈韬如何奔走,王氏如何哭求,都改变不了结局。沈明珠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被拖上了前往边关的马车。
而沈未晞,则因柔弱无依,受尽委屈,被太后特意下旨安抚,赏赐无数。甚至,隐隐有风声,太后有意亲自为她指一门好婚事。
端王萧衍,来看她的次数越发频繁,眼中的怜悯,早已化为了清晰的欣赏和爱慕。
偏僻的小院,如今门庭若市。
沈未晞坐在窗前,慢条斯理地插着一瓶新送来的梅花。
院门被猛地撞开,形容枯槁、鬓发散乱的王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到她的脚下,涕泪横流:未晞!未晞!我知道是你!是你害了明珠!求求你,求求你高抬贵手,去求求太后,求求端王殿下!不能让明珠去那边关送死啊!那是你姐姐啊!
沈未晞放下手中的梅花,缓缓低下头,看着脚下彻底崩溃的嫡母。
她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一笑,那笑声里淬满了冰冷的恶意:
母亲,慌什么
边关虽苦,但赵老将军……好歹是正室夫人呐。
姐姐不是最喜欢抢别人的东西么如今这‘好姻缘’,我可是半点没跟她争。
您说说,这种滋味,她顿了顿,看着王氏骤然绝望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轻柔如羽,却冰冷刺骨,如何
王氏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灰败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未晞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她最痛的地方,然后残忍地拧了一圈。
不是喜欢抢吗
正室夫人。
滋味如何
每一个字都化作实质的鞭子,抽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沈未晞不再看她,直起身,拿起剪子,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梅枝的末端,动作优雅从容。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竟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母亲若是无事,便请回吧。她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我这儿地方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再者,姐姐即将远行,您难道不去……再好好‘叮嘱’几句
叮嘱二字,她咬得极轻,却像针一样扎进王氏耳中。
王氏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小院,背影仓惶如丧家之犬。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清冷的梅香。
沈未晞放下剪刀,看着瓶中疏影横斜的梅花,眼底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扳倒沈明珠,只是开始。折辱王氏,也远非结束。
她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那个造成一切悲剧的根源——她名义上的父亲,沈韬。还有,那个最终默许甚至推动了她上辈子悲惨结局的男人,萧衍。
一个,为了仕途前程,可以默许甚至纵容继室害死宠妾、苛待亲生女儿。
一个,为了权力平衡,可以欣然笑纳政敌家中又蠢又作的庶女为妾,用来麻痹对手,用完即弃。
他们谁都不无辜。
如今,沈明珠被赐婚边关,沈家顿时成了京城最大的笑柄。沈韬在朝中本就根基不稳,全仗着祖上荫封和会钻营,如今女儿得罪太后,又被赐了那么一门好亲事,同僚们表面同情,背后不知多少嘲讽和疏远。
他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而萧衍……
沈未晞轻轻抚过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这段日子,他来得殷勤,赏赐如流水般送入这小院,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加掩饰。
怜悯欣赏或许还有一丝男人对美丽柔弱之物天生的占有欲。
很好。
她要的就是他的关注,他的倾心。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将那些人,一一踩入泥泞。
几日后,宫中传来消息,太后凤体欠安,需静养。
又过了几日,前朝忽然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光禄寺少卿沈韬治家不严、纵容妻女、德行有亏,更隐隐提及多年前其妾室死因疑点,恐有内宅阴私,不堪为陛下近臣。
奏折写得含蓄,却刀刀见血。
沈韬在朝堂上被骂得脸色铁青,汗出如浆,连连请罪。龙椅上的皇帝面色不豫,虽未当即罢官,却申饬了一番,罚了一年俸禄,令其回府反省。
沈韬灰头土脸地回到府中,砸了一整套心爱的青瓷茶具。
查!给我查!到底是哪个贱人在背后捣鬼!他咆哮着,眼睛赤红。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最近频频出入端王府、似乎得了青眼的沈未晞,可派去的人回报,四小姐安分守己,终日只在院中看书习字,连端王府近日都去得少了,只因避嫌。
他甚至拉下脸,想去求见端王殿下,希冀这位眼看就要成为他女婿的王爷能替他说几句话。然而王府门房客气却疏离地回复:殿下事务繁忙,不便见客。
沈韬彻底慌了。他感觉自己像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挣扎,缠得越紧。
而此时的端王府内,萧衍正看着暗卫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那位老太医对药渣的辨认结果——那是一种来自南疆的罕见慢毒,混入补药中长期服用,会令人气血渐亏,精神萎靡,看起来如同久病虚弱而亡。更重要的是,暗卫顺着药渣来源悄悄追查,竟隐约摸到了王氏陪嫁庄子上一个早已病故的老奴身上。
人证物证,几乎可以串起来了。
萧衍放下密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对沈未晞那般柔弱女子竟遭遇如此毒手的怜惜,是对王氏沈明珠母女恶毒的不齿,也是对沈韬治家无方、纵容行凶的恼怒。
更有一丝……被依赖、被信任的微妙满足感。她那般无助,只能将这样致命的秘密,隐晦地透露给他。
他觉得自己应当保护她。
殿下,贴身内侍低声回禀,沈大人又递了帖子求见……
萧衍眼底闪过一丝厌烦,淡淡道:就说本王忙于公务,无暇见他。顿了顿,他又道,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还有前日宫里赐下的云锦,给四小姐送去。告诉她,安心静养,一切有本王。
他自觉这是最妥帖的安排。既安抚了受害者,也敲打了沈家,更全了自己怜香惜玉的名声。
东西送到沈未晞手中时,她正临摹着一幅字帖。
听完内侍传达的一切有本王,她垂下眼睫,恭顺温婉地谢恩,嘴角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看,男人总是如此。给予一点物质的补偿,说一句轻飘飘的承诺,便自以为施了天大的恩惠,足以换取对方全部的感激和忠诚。
可惜,她早已不是那个会被一点温情蒙蔽双眼的蠢货。
萧衍的保护,建立在她的柔弱无助和完全依附之上。一旦她表现出脱离掌控的迹象,这份保护随时会变成禁锢甚至毁灭的枷锁。
她需要更牢固的依靠,或者说,更锋利的武器。
太后。
那位看似因厌烦阴私而重罚了沈明珠、实则心思深沉的老人家,才是这深宫里真正能翻云覆雨的人物。太后近年与皇上关系微妙,急需在朝中培养或拉拢一些完全忠于自己的力量。而一个无依无靠、身负血海深仇、又恰好得了她几分眼缘的聪明庶女,或许是颗不错的棋子。
沈未晞屏退下人,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香囊。里面装的并非香料,而是几片干枯的花瓣和一抹极细的香灰。
这是她根据娘亲零星日记和那位老嬷嬷的回忆,反复试验,才勉强复原出的一点娘亲生前最爱的、也是独有的冷香。清冽,悠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宫中常见的浓郁暖香截然不同。
太后寿宴那日,她身上便极淡地染了此香。当时太后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机会,需要自己创造。
又过了几日,听闻太后凤体稍愈,心情略好,召了几位宗室女眷入宫陪着说话解闷。沈未晞知道,她等待的时机来了。
她并未求见,只换了一身极其素净的衣裙,发间别无饰物,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带着那只香囊,跪在了太后宫苑外那条寂静长街的尽头。
寒风凛冽,她跪得笔直,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有宫人前来询问,她只叩头,声音哽咽却清晰:臣女沈未晞,感念太后娘娘此前明察回护之恩,无以为报,听闻凤体欠安,特来跪祈上苍,愿以自身福寿,换娘娘凤体安康。
她一遍一遍地叩首,额角渐渐红肿,渗出血丝,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淡淡的印痕。那抹独特的冷香,随着她的动作,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里。
宫人回报进去,太后正捻着佛珠,闻言动作一顿。
那孩子……还在外面跪着
是,娘娘,跪了快一个时辰了,怎么劝都不起来,额角都磕破了,说是要为您祈福……
太后沉默了片刻。那日寿宴上,这孩子哭得可怜,箫声却透着一股韧劲,如今又……她自然不信什么折损自身福寿的傻话,但这份看似笨拙却异常执拗的心意,以及那隐隐约约、勾起点陈年回忆的冷香……
让她进来吧。太后淡淡道,哀家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沈未晞被宫人搀扶进来时,脸色苍白,额上血迹未干,脚步虚浮,却依旧强撑着规矩行礼。
太后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她层层伪装,直刺内心最深处。
沈未晞,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般作态,跪在哀家宫外,究竟所求为何若是为你父亲求情,便不必开口了。
沈未晞深深叩首,再抬头时,眼中含泪,却目光清澈,毫无闪躲:太后娘娘明鉴,臣女并非为父亲求情。父亲治家不严,纵容恶行,合该受罚。臣女今日前来,一是真心感念娘娘恩德,二则是……则是想求娘娘一个恩典。
哦什么恩典
臣女恳请娘娘,准许臣女查阅宫中部分陈年旧档。沈未晞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臣女生母去世已久,然死因蹊跷,为人子女,若不能查明真相,枉而为人!臣女自知人微言轻,此事千难万难,唯有娘娘,或许能给臣女一线希望……臣女愿付出任何代价!
她再次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殿内一片寂静。
太后凝视着脚下颤抖却决绝的少女,目光深沉。
查生母死因倒是孝心可嘉。更重要的是,她要查,矛头直指的就是王氏,甚至可能牵扯出沈韬更多阴私。这等于是在不断削弱沈家,而沈韬,近来似乎和宫里那位宠妃的娘家走得有些近……
一个无依无靠、唯有依靠自己、且与沈家彻底离心的棋子,用起来似乎更顺手些。
良久,太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倒是个有孝心的孩子。罢了,哀家便准了你。会让人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谢太后娘娘恩典!沈未晞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哽咽。
她知道,她赌赢了第一步。
在一位沉默老宦的指引下,沈未晞进入了皇家档案库的某个偏僻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陈年记录。她目标明确,飞快地翻阅着十数年前光禄寺与后宫往来、以及御药房药材采买调拨的零星记录。
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她的心跳得飞快。
终于,在一本泛黄的旧簿册上,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王婉(王氏闺名),旁边记录着一批赏赐给臣子家眷的宫廷御制补药。时间,恰好就在她娘亲开始病重的前几个月!
而更下方,有一行极不起眼的小字批注:此批药材,检验有异,疑混入不明之物,已报……后面的字迹被墨迹污损了大半,难以辨认!
沈未晞的手指死死抠着那页纸,指甲几乎要掐进纸张里。
找到了!
虽然依旧模糊,但这足以成为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将王氏,乃至沈韬彻底钉死的铁证!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将关键信息牢记于心。
走出档案库时,天色已近黄昏。冷风一吹,她微微打了个寒颤,心底却一片灼热。
刚回到太后宫中准备叩谢告退,却见萧衍正从里面出来,脸色似乎有些不豫。见到她,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额角的伤和苍白的脸上,顿时化为浓浓的担忧和一丝不悦。
未晞你怎么在这里还弄成这样可是又受了什么委屈他上前几步,语气急切,下意识地想伸手扶她。
沈未晞却微微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垂下眼睫,恭顺而疏离地行了一礼:劳殿下挂心,未晞无事。只是来向太后娘娘谢恩。
她这般避嫌的态度,让萧衍心中莫名一堵。他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尤其是她刚从太后宫里出来……太后跟她说了什么
他还想再问,沈未晞却已再次开口,声音轻却坚定:殿下,臣女有些疲累,想先回府歇息了。告退。
说完,她不等萧衍回应,便由宫人引着,转身缓缓离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带着一种决绝的、一去不返的意味。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心中第一次对她生出了某种难以把握的不安。
而沈未晞一步一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知道,萧衍的疑虑和掌控欲已被勾起。
她也知道,太后这棵大树,她暂时靠上了。
接下来,该回去收网了。
沈家那潭死水,是时候该彻底搅浑了。
她抬起头,望着宫墙上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眼底冰冷一片。
父亲,母亲,你们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沈府的门楣,似乎一夜之间就蒙上了一层灰败。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生怕触怒了连日来阴沉暴戾的老爷。
沈未晞回到自己那依旧偏僻的小院,关上门,隔绝了外间所有的窥探和低气压。她额角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留下一块不大不小的青紫,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却也添了几分易碎的美感。
她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病着。
自然有人会将她在宫门外长跪为太后祈福、直至额角磕破的消息,不经意地传遍沈府,传入沈韬耳中。
果然,不过半日,沈韬身边的老仆就来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四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沈未晞故意拖延了片刻,才裹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披风,脚步虚浮地跟着去了。
书房里,沈韬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几日功夫,他仿佛老了十岁,鬓边竟有了刺眼的白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甚至堪称扭曲的慈爱笑容。
未晞来了快坐。额上的伤……可还疼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刻意放缓的调子,听起来异常别扭。
沈未晞垂下眼,怯生生地行礼:劳父亲挂心,女儿不疼。她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只沾了半边,依旧是那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沈韬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厌烦,但很快被更强烈的焦虑压了下去。他踱了两步,重重叹了口气:未晞啊,近日家里……唉,流年不利。你姐姐她……也是咎由自取。为父知道,往日对你多有疏忽,让你受委屈了。
沈未晞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
沈韬见她油盐不进,心中焦躁更甚,只得把话挑得更明:为父听说,你今日入了宫,还见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她……可有说什么对你……似乎颇为青睐
他终于图穷匕见。
沈未晞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抬起眼,眼圈微红,带着几分受宠若惊和茫然无措:太后娘娘……只是垂怜女儿孤苦,问了几句家常……并未说什么特别的。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更细弱了些,哦,娘娘还准许女儿……去查了些旧年的档案……
旧年档案沈韬的心猛地一提,声音都变了调,查什么档案
是关于……关于宫中往年赏赐给各府药材的记档……沈未晞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害怕极了,女儿只是想着……想着娘亲当年病得蹊跷,会不会是用了什么不对症的药材……女儿只是想求个明白……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轰隆一声!
沈韬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子里炸开!赏赐药材!不对症!王婉!
他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猛地伸手扶住桌子,手背青筋暴起。
王氏!这个蠢妇!当年做事竟然留下了首尾!还被这个他一直忽略的庶女摸到了线索!而且,太后竟然准许她去查!这意味着什么太后知道了太后要旧事重提!
无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一旦坐实王氏用太后赏赐的药材毒杀妾室,那就不只是内宅阴私,那是欺君罔上!是大不敬!他沈韬的仕途,甚至项上人头,都可能不保!
再看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庶女,沈韬此刻只觉得她不是柔弱可欺,而是索命的阎罗!她哪里是去求太后垂怜,她分明是去递了一把能砍下他头颅的刀!
巨大的恐慌和愤怒瞬间冲垮了沈韬的理智。他猛地转身,像一头暴怒的困兽,冲出了书房,直扑王氏的正院。
沈未晞慢慢止住了哭泣,拿起绢帕,细细擦去脸上的泪痕。她走到窗边,听着远处正院方向隐约传来的、被厚墙阻隔却依旧能想象出的激烈动静——男人的咆哮,女人的尖叫,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即将彻底倾塌的废墟。
当夜,沈府正院灯火通明,下人被尽数驱赶,无人敢近。
据说,老爷和夫人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据说,夫人哭喊尖叫,甚至扑上去撕打老爷。据说,老爷盛怒之下,动了家法。
第二天,消息传出:夫人王氏突发恶疾,需静养,闭门不出,任何人不得打扰。同时,沈韬亲自下令,将王氏的心腹嬷嬷、陪嫁丫鬟等十数人,以各种罪名或发卖,或杖毙,或远远送走,雷霆手段,清洗得干干净净。
沈府上下,噤若寒蝉。
又过了几日,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侧门抬出,去了城外一所香火冷清的家庙。轿子里的人,据说是重病需要清净的王氏。
沈未晞听到消息时,正在窗前临帖。笔锋一顿,一滴浓墨污了宣纸。
家庙真是便宜她了。
不过,没关系。彻底失去权势、儿女、倚仗,在那青灯古佛之地了此残生,对王氏这种习惯了荣华富贵、踩压他人的人来说,或许比死更难受。
况且,她还有用。活着,就是沈韬头上时刻悬着的一把刀。只要她活着,沈韬就永远别想彻底洗白,永远要担心哪一天旧事被重提。
这笔账,慢慢算。
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端王府的帖子又来了,这次是邀她过府赏梅。萧衍似乎急于确认什么,安抚什么,或者……重新掌控什么。
沈未晞仔细妆扮了一番。依旧是素淡的颜色,只是衣料换成了太后新赏的云锦,流光内蕴。发间簪了一支碧玉簪,清雅别致,恰好衬得她额角那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愈发惹人怜惜。
她出现在端王府梅林时,萧衍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眼中便染上惊艳与更深的倾慕。
未晞,他迎上来,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身子可大好了那日宫中……
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了。沈未晞微微屈膝,礼数周全,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那日只是感念太后恩德,做了该做之事。能得娘娘垂怜,是未晞的福分。
她巧妙地将太后的垂怜摆在前面,
subtly
地划清了一道界限。
萧衍听出了这层意味,心中那点不安再次浮现。他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发现,不过短短时日,这个曾经只能依附他怜悯生存的柔弱庶女,身上似乎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底气和平静。这种变化,让他有些失控感。
他引着她往梅林深处走,试图找回之前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沈家之事……委屈你了。他叹息道,你放心,日后有本王在,断不会再让你受丝毫委屈。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未晞,你可明白本王的心意
梅香冷冽,他的话语却带着滚烫的试探。
沈未晞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预想中的娇羞或狂喜,只有一种近乎坦诚的平静。
殿下的回护之恩,未晞铭记于心。她微微福身,声音清晰而柔和,只是,未晞经历家中变故,身心俱疲,且母亲大仇未报,实无心情爱之事。如今唯愿安心侍奉太后娘娘左右,略尽孝心,以求心安。
她拒绝了。
没有直接说不,却句句都是不。抬出了太后,点明了家仇,堵死了他所有的话头。
萧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愠怒。他习惯了她的柔弱顺从,何曾想过她会拒绝还是如此得体、让他无法发作的拒绝!
她怎么敢!依仗太后的青睐吗
一股混合着失落、恼怒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沉了下来:未晞!你……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刹那,一道略显尖细却带着威严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端王殿下,好兴致啊。
萧衍动作猛地一僵,迅速收回手,转身看去。
只见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得很。
姑姑。萧衍勉强压下情绪,颔首示意。
掌事姑姑走上前,先是对萧衍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沈未晞,笑容真切了几分:四小姐,太后娘娘方才还念叨您呢,说您抄的经卷字迹清秀,很合她老人家的心意。特意让奴婢来寻您回去,尝尝新进贡的雪顶含翠。
字字句句,亲疏立判。
沈未晞温顺地应道:是,劳姑姑亲自来寻,未晞这就过去。
她对着萧衍再次屈膝一礼,姿态恭谨,却带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疏远:殿下,未晞先行告退。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看萧衍一眼,便随着那掌事姑姑,从容离去。
萧衍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梅林尽头的背影,俊朗的面容渐渐阴沉下来。寒风吹过,卷起几片落梅,落在他月白色的袍角上。
他忽然觉得,这满园精心栽培的名贵梅树,索然无味。
那个女人,那个他原本以为可以轻易掌控、纳入羽翼呵护的柔弱庶女,似乎……长出翅膀了。
而且,飞向了他无法完全掌控的高枝。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更强烈的征服欲,在他心底交织翻腾。
沈未晞跟在掌事姑姑身后,一步步走出梅林,走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
她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冰冷而复杂的目光。
她知道,萧衍不会甘心。
但那又如何
棋局已经布下,执子之人,不再只有他们了。
她微微抬起头,宫墙巍峨,天际湛蓝。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而她,早已不是棋子了。
宫墙内的暖阁,熏香袅袅,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太后半倚在软榻上,听着掌事姑姑低声回禀梅林中的见闻,布满皱纹的眼皮微微耷拉着,看不出情绪。
沈未晞垂首静立在一旁,心知方才那一幕必然已落入太后耳中。
倒是学会借势了。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褒贬。
沈未晞立刻跪下,声音却不见惊慌,只有坦诚:未晞愚钝,若非娘娘慈晖庇佑,今日恐难全身而退。端王殿下……似乎对未晞有些误解。
太后抬眼看她,目光如古井深潭:误解哀家看他是心思活络了。也罢,皇家子弟,哪个不是如此。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紫檀小几,你父亲近来,倒是安静得很。
沈未晞心头微凛,知道这是太后的考较,也是点拨。她伏低身子,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父亲经此一事,想必是深刻反省了。只是……家中骤然清净,母亲又久病不出,难免惹人猜测。若能有些喜事冲一冲,或许于父亲官声、于家门声誉,都更为妥当。
喜事太后眉梢微动。
是。沈未晞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仿佛全然是为家族考量,未晞听闻,父亲一位故交之女,家世清白,性情温婉,因守孝耽误了花期。若父亲能续娶这样一位贤良夫人主持中馈,既能安抚父亲,也能堵了外间悠悠之口,更显陛下与娘娘仁德,不忘抚慰臣子。
她说得合情合理,全然一副孝女模样。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带着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欣赏。
好一招杀人诛心。
让沈韬续娶娶一个太后觉得贤良温婉、实则毫无背景甚至需要依附太后的女子这等于在沈韬身边安插一个最名正言顺的眼线,将他后半生牢牢捏在手里。而沈未晞,彻底将自己摘了出去,甚至还得个顾全大局的好名声。
倒是个懂事的孩子。太后慢悠悠道,此事,哀家知道了。你且安心在哀家身边待着。
谢娘娘恩典。沈未晞再次叩首,心底一片冰冷平静。她知道,太后默许了,甚至乐见其成。
从慈宁宫出来,天色已晚。沈未晞沿着宫道慢慢走着,身后跟着太后新指派给她的两个沉稳宫女。她知道,这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行至一处僻静宫苑附近,一道身影悄然自阴影处走出,拦在了前方。
月白色的袍角,在清冷月色下泛着微光。
是萧衍。
他显然已等候多时,脸上再无白日里的温润,只剩下一种压抑的阴沉和势在必得的锐利。他挥手屏退了沈未晞身后的宫女,那两名宫女迟疑地看向沈未晞。
沈未晞微微颔首,她们才低头退开一段距离,足以看不见听不清,却又能在必要时迅速上前。
殿下在此等候未晞,不知所为何事沈未晞语气平静,带着疏离的恭敬。
未晞,萧衍逼近一步,试图用身高和气势压迫她,你今日之言,可是真心太后……究竟许了你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丝毫心虚或动摇。
沈未晞却抬眼直视他,毫不避让:殿下以为,未晞除了倚仗太后娘娘慈悲,还能倚仗什么父亲家族还是……她微微一顿,声音里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悲凉与自嘲,殿下您一时兴起的垂怜
萧衍一噎。
殿下,沈未晞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像羽毛般搔刮着他的心,您想要的,或许是一个乖巧顺从、足以衬托您仁慈的玩物。但未晞经历的,是生死血仇。未晞余生,只求一个公道,一个安稳。娘娘能给未晞的,正是这份安稳。殿下您……能给吗
她不是在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关于权力、依赖和现实的血淋淋的事实。
萧衍看着她那双清冽如寒泉的眸子,里面没有爱慕,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忽然意识到,他之前所以为的掌控,不过是错觉。这个女人,从未真正属于他的掌控范围。她看得太透,也……太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
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和更深的渴望交织着。他想要她,不仅仅是美貌,更是这份冷静和心智。若能得她辅佐……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诱哄:未晞,你若跟了本王,本王自会替你讨回公道,给你一世荣华安稳。太后年事已高,你终究要为自己打算。
殿下的好意,未晞心领。沈未晞微微福身,拒绝得干脆利落,只是未晞如今,只想侍奉娘娘左右。至于日后……但凭娘娘做主。
又是太后!
萧衍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染上阴鸷。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她骨骼生疼:沈未晞!你不要恃宠而骄!本王能给你的,也能收回!
沈未晞疼得蹙眉,却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苍凉和讥讽:殿下要收回什么从未拥有过,何谈收回
她轻轻抽回手,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殿下,夜凉露重,您也早些回府歇息吧。未晞告退。
她再次行礼,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那两名等候的宫女,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拐角。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抓住她手腕的手,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抹独特的冷香。
从未拥有过
不。
他一定要得到。
不仅仅是人,还有她那颗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心。
他转身,面色阴沉地大步离去。心底一个念头疯狂滋长——太后终究是年迈之人。这天下,这皇宫,迟早是年轻人的天下。
而他,需要更快地积蓄力量。
沈未晞回到太后安排的僻静宫苑,屏退宫女,独自坐在灯下。
手腕上的红痕隐隐作痛。
她知道,今夜彻底撕破了那层温情的伪装。萧衍的耐心耗尽了,他的目标不再仅仅是得到一个美人,更包含了一种被挑衅后的征服欲和野心。
这样也好。
逼得越紧,他才越容易出错。
她需要更小心,也更狠绝。
几日后,一道懿旨降下沈府,褒奖光禄寺少卿沈韬为国操劳、家逢变故仍恪尽职守,特赐婚于一位姓苏的六品文官之女。那位苏小姐年已二十,父亲早亡,家道中落,一直寄居舅家,性情是出了名的懦弱寡言。
沈韬跪接懿旨,脸上肌肉抽搐,却不得不挤出感恩戴德的笑容。
他知道,这是太后的抚慰,也是一道枷锁。他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续娶之事办得极其仓促低调。一顶小轿将那位瘦小苍白的苏氏抬入了沈府。没有热闹的宴席,没有宾客的恭贺。王氏曾经居住的正院被打扫出来,换了新的主人,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冷清和压抑。
沈未晞没有回府。她只在苏氏入府第三日,依礼回府拜见这位母亲。
苏氏坐在上首,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沉静、容貌惊人、更是得了太后青眼的继女,比沈未晞还要紧张局促。
母亲安好。沈未晞规规矩矩地行礼,送上了一份不轻不重的见面礼。
快、快请起。苏氏慌忙道,声音细弱。
沈未晞起身,目光在苏氏身上停留一瞬。这是个可怜人,也是太后随手布下的一颗棋子。她们都是这棋局上的子,只是用途不同。
家中诸事,往后还要劳母亲费心。沈未晞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父亲历经风波,身心俱疲,母亲多体贴照顾便是。外间诸事,若有难处,可递帖子入宫。
苏氏似懂非懂地点头,只觉得这位继女说话行事,完全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那目光平静得让她有些害怕。
见过礼,沈未晞便借口太后召见,起身告辞。
经过花园时,却偶遇了如今沈府真正意义上的嫡子,王氏所出的幼子沈弘文。不过十岁左右的男孩,被娇惯得无法无天,此刻正拿着弹弓,对着一个小丫鬟瞄准,脸上是恶作剧的兴奋。
见到沈未晞,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想起母亲就是被这个灾星害得去了家庙,父亲近日也对他非打即骂,一股怨气冲上头顶,竟口无遮拦地骂道:扫把星!害人精!你还我娘来!
说着,竟举起弹弓对准了沈未晞!
旁边的嬷嬷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却不敢上前阻拦这位小霸王。
沈未晞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冷。
沈弘文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举着弹弓的手微微发抖,色厉内荏地叫嚣:你看什么看!我打死你!
弟弟,沈未晞终于开口,声音轻缓,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说话要有分寸。母亲是去静修为家族祈福,父亲近日心情不佳,你若再胡闹,惹怒了父亲……
她微微倾身,靠近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下次被送走的,或许就是你了。家庙里,可没有糖吃,也没有人陪你玩弹弓。
沈弘文猛地瞪大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惊恐地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举着弹弓的手无力地垂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扭头就跑,连弹弓都丢在了地上。
周围的嬷嬷丫鬟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沈未晞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
她缓步走出沈府大门,登上回宫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沈府之内,死水微澜。沈韬被继室和残存的子女环绕,却只觉得无比孤寂和寒冷,仿佛每一步都走在薄冰之上。宫中有太后的眼睛,家中有太后的棋子,朝中有虎视眈眈的政敌……他的人生,似乎已经能看到尽头。
而皇宫深处,沈未晞跪在太后面前,回禀着今日归家之事,语气温顺平和。
沈大人续娶之事已毕,家中一切安好,父亲对娘娘感恩戴德。
太后闭目捻着佛珠,嗯了一声。
只是……沈未晞语气微顿,似有迟疑。
只是什么
只是未晞见弟弟弘文,似乎对母亲去家庙之事颇有怨怼,言语间……甚至对娘娘的旨意有所不满,今日竟还拿着弹弓欲对未行凶……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后怕和委屈,未晞受些委屈没什么,只是担心他年纪小,不懂事,若在外也如此口无遮拦,恐坏了父亲官声,更损及娘娘清誉……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殿内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许久,太后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看来,沈家的家教,是得好好紧一紧了。
太后撂下那句话后,便不再多言,只挥挥手让沈未晞退下。
沈未晞恭顺地退出暖阁,背脊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知道,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对沈弘文而言,不啻于一道催命符。太后不会亲自对一个孩子下手,但自然有人会揣摩上意,好好紧一紧沈家的家教。
果然,不过两日,宫里便派下一位据说是从慎刑司退下来的老嬷嬷,直接入驻沈府,美其名曰教导沈小公子规矩。那嬷嬷面容冷硬,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据说手段极其严苛。沈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幼子被带离身边,圈禁在偏院学规矩。
沈府最后一点可能兴风作浪的火星,也被彻底摁灭。如今的沈家,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顺从。
沈未晞不再关心沈家如何。她安心留在太后宫中,每日抄经、奉茶、陪着说话,偶尔吹奏一曲箫,将那抹独特的冷香似有若无地萦绕在慈宁宫。她表现得恰到好处——聪慧却不张扬,感恩却不谄媚,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因家变而生的沉静忧郁,反而更惹太后怜惜。
太后似乎也真将她当成了个解闷的玩意儿,偶尔会问她几句对宫中旧事或眼前一些无关紧要朝务的看法。沈未晞的回答总是谨慎而切中要害,既不越矩,又能显出新奇的角度,让太后颇为受用。
日子仿佛平静无波地流淌。
直到这日午后,边关传来一道八百里加急军报。
并非敌情,却比敌情更让朝野震动——奉旨嫁与边关守将赵老将军的沈氏明珠,于抵达边关半月后,竟趁夜卷了细软,与军中一名低阶校尉私奔了!
消息传回,举朝哗然!
私奔!还是太后亲赐的婚姻!这简直是将在役将领的脸面、太后的威严、皇家的体面,统统踩在了脚底下!
金銮殿上,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沈韬当场吓得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请罪,直呼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
龙颜震怒!当即下旨革了沈韬所有职衔,勒令其闭门思过。若非看在太后之前似乎对沈家另眼相看(实则是拿捏)的份上,只怕直接下狱论罪了。
而更让众人没想到的是,端王萧衍竟在此时代沈家求情,言道沈明珠一人之过,不应累及全族,沈大人或有失察,然其女沈未晞近日侍奉太后有功,尚在宫中,若严惩其父,恐寒了忠臣之心,亦令太后娘娘烦忧。言辞恳切,句句在理,既全了皇家体面,又显了仁德,还将太后抬了出来。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稍霁,沉吟片刻,最终允了端王所请,未再深究沈家全族,但仍夺了沈韬官职,沈家算是彻底败落。
消息传入慈宁宫时,太后正闭目养神,沈未晞在一旁轻轻打着扇。
掌事姑姑低声回禀完,太后缓缓睁开眼,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私奔她倒是有几分胆子,可惜,蠢得无可救药。
沈未晞垂着眼,羽扇节奏未变。沈明珠会走到这一步,她丝毫不意外。那个被宠坏了的嫡姐,从来就受不得半点委屈,边关苦寒,老将粗鲁,她怎么可能甘心只是没想到,她竟会用这种自寻死路的方式反抗。
太后的目光转向沈未晞,带着审视:你姐姐做出如此丑事,你父亲官职被夺,你待如何
沈未晞放下羽扇,跪了下来,声音平静无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姐姐行差踏错,父亲教女无方,合该受罚。臣女唯有更加尽心侍奉娘娘,以求稍赎父姊罪孽万一。
没有求情,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冷静得可怕。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看得开。起来吧。
沈未晞依言起身。
端王今日,倒是替你沈家说了几句话。太后状似无意地提点了一句。
沈未晞心知肚明。萧衍哪里是替沈家求情,他是在向她示好,也是在向太后展示他的仁厚和价值。更是在提醒她,没有他的美言,沈家下场会更惨。他依旧想将她拉回他的阵营,用恩情捆绑她。
端王殿下仁厚。她只轻声回了这么一句,不再多言。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又过了几日,边关再传消息。那私奔的二人并未逃远,就在边境线上被赵老将军的亲兵抓获。那名校尉当场被乱刀砍死。沈明珠被带回军营,赵老将军碍于她曾是太后赐婚,未直接处死,却将其贬为最低等的营妓,受尽屈辱,生不如死。
消息传入京,众人只唏嘘一声自作自受,便无人再关注。一个失了贞洁、辱没门风、更是得罪了太后和边关守将的女人,她的死活,无人在意。
沈未晞听到时,正在抄写《心经》。笔尖一顿,一滴墨汁晕开,污了纸面。
她慢慢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越来越大。
营妓。
她想起上辈子柴房里钻心刺骨的寒冷和饥饿。
似乎……也不比她现在好多少。
都是地狱,只是风景不同罢了。
她换了一张纸,重新蘸墨,落笔,字迹依旧平稳娟秀。
傍晚时分,萧衍竟递牌子入宫求见太后。太后准了。
他在暖阁外等候召见时,恰好遇见了奉太后之命去小佛堂添香的沈未晞。
几日不见,他清减了些,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沉稳。看到沈未晞,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主动上前。
未晞。他声音低沉,边关的事……你可听说了
沈未晞敛衽行礼:殿下金安。臣女听说了。
节哀。萧衍语气沉痛,本王亦未料到明珠小姐竟会如此……刚烈。今日面见太后,亦是希望能再为沈大人陈情一二,毕竟……人死灯灭,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他句句透着关切,字字都在暗示他的出手相助。
沈未晞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忽然极轻地问了一句:殿下觉得,我姐姐可怜吗
萧衍一怔,斟酌道:明珠小姐落得如此下场,确实……令人扼腕。
是啊,很可怜。沈未晞微微颔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抢了那么多,争了那么多,最后却连自己都输掉了。
她的话像一枚冰冷的针,轻轻刺入萧衍的心口。他忽然觉得,她话里有话。
未晞……
殿下,沈未晞打断他,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太后娘娘还在等您。臣女也该去佛堂了。
她再次行礼,转身欲走。
等等!萧衍下意识地伸手想拦。
沈未晞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月光洒在她精致的下颌线上,留下一片冷淡的阴影。
殿下,您说人死灯灭,活着的人要往前看。她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可有些灯,灭了就是灭了。有些路,走了就无法回头。
您的好意,未晞心领。只是未来的路,未晞想自己走。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向远处那座香烟缭绕的佛堂,身影很快融入昏暗的廊道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萧衍独自站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握紧,最终无力地垂下。
她的话像冰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自己走
她凭什么自己走依仗太后那点随时可能消失的怜惜吗
还是……她找到了别的依仗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强烈的占有欲吞噬了他。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恢复了温润沉稳的表情,迈步向太后的暖阁走去。
只是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变得幽暗而决绝。
暖阁内,太后听着掌事姑姑低声回禀方才廊下的一幕,拨弄茶盏盖子的手顿了顿。
是个心思透亮的。太后淡淡评价,可惜,太过透亮,就难免伤人伤己。
掌事姑姑低声问:娘娘,端王殿下此次……
年轻人,沉不住气。太后哼了一声,由着他去。哀家倒要看看,这盘棋,最后谁能将军。
佛堂内,沈未晞跪在蒲团上,看着佛像慈悲静谧的面容。
香炉里的烟笔直上升,然后散入虚空。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
耳边却响起上辈子柴房门开时,沈明珠那裹着华贵狐裘、带着讥讽的声音:
妹妹,安心去吧。你娘留下的那点东西,还有你占着的这点位子,姐姐都替你收了。
现在,轮到她了。
她轻轻叩下头去,额角触碰在微凉的地面上。
娘娘,您留下的,您女儿占着的,我都会一一收回来。
连本带利。
佛堂里的香燃尽了一柱,沈未晞才缓缓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心却冷硬如铁。
回到太后安排的居所,掌事姑姑已在等候,面色是少有的凝重。
四小姐,她福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沈未晞心下一凛:姑姑请讲。
娘娘说,年轻人,心思活络是常事,但活络过了头,就容易看不清路,甚至……绊倒自己。掌事姑姑抬眼,目光锐利地看了沈未晞一眼,端王殿下近日,似乎对某些陈年旧事,格外上心。
陈年旧事
沈未晞瞬间明了。萧衍不敢明着动太后庇护的她,便开始从别处着手。他在查!查她生母的死,查王氏的罪证,甚至可能……在查太后为何独独对她青眼有加!他想抓住更多的筹码,反过来钳制她,甚至钳制太后!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萧衍的偏执和野心,超出了她的预料。
多谢姑姑提点,未晞明白了。她垂首,声音依旧平稳。
掌事姑姑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沈未晞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萧衍这是要逼她亮出底牌,或者,将她逼入绝境。
也好。
她转身,从妆奁最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了那包用油纸裹了数层、散发着死亡甜香的药渣。
是时候了。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经由一条绝密渠道,悄无声息地呈送到了御书房皇帝的龙案上。
与此同时,另一封内容相似、却更详尽的密信,连同那包作为铁证的药渣,被掌事姑姑无意间混入了太后每日需过目的宫中琐事记档中。
乾清宫内,皇帝看着密信上所述的光禄寺少卿沈韬纵容继室王氏,用疑似宫廷流出的药材毒杀妾室,且时间、人物、证据链依稀可循,脸色顿时阴沉如水。内宅阴私他懒得管,但牵扯到宫廷御赐之物被用于谋杀,这便是动摇皇家威严的大忌!尤其,最近沈家女儿刚闹出私奔丑闻!
查!皇帝将密信摔在案上,声音冰冷,给朕彻查!十数年前经手此事的所有人,御药房、光禄寺,一个都不许放过!
而慈宁宫内,太后看着那包药渣和密信,久久沉默。她自然认得这东西,也更清楚背后的意味。沈未晞这是把自己最大的杀器,毫无保留地递到了她手上。
那孩子,倒是狠得下心。太后摩挲着冰冷的玉石佛珠,缓缓道。用生母的血仇,做最后一搏,既是交投名状,也是借刀杀人。
娘娘,皇上那边似乎也收到了风声,已经下令严查。掌事姑姑低声道。
太后眼中精光一闪。皇帝插手了也好。这潭水,越浑越好。正好借此,看看朝中还有哪些牛鬼蛇神。
告诉那孩子,太后淡淡道,哀家近日要潜心礼佛,不见外客。让她也好生歇着,无事不必来了。
这是暂时将她摘出去,也是静观其变。
沈未晞听到口谕,平静地领命。她知道,刀子已经递出,剩下的,就是等待。等待这场风暴,将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全部掀翻出来。
皇帝的彻查雷厉风行。十数年前的旧案被重新翻出,无数陈年卷宗被调阅,一个又一个早已退休或调职的旧人被传讯、拷问。
王氏虽在家庙,也被提审数次,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沈韬更是如同惊弓之鸟,被隔离软禁在府中,日夜煎熬。
拔出萝卜带出泥。彻查之下,不仅坐实了王氏用经手御赐药材毒杀妾室的罪行,更牵扯出当年王氏娘家为了掩盖罪行,贿赂宫中太监、篡改御药房记录等一系列操作。甚至隐隐约约,线索开始指向某些早已位高权重、却与王家或有旧谊、或有利害关系的朝中人物。
朝堂之上,顿时风声鹤唳。原本一些还想为沈韬或王家说几句话的官员,立刻噤声,唯恐避之不及。
皇帝震怒!下令严惩所有涉案人员。王氏被判秋后问斩。王家被抄家流放。所有牵涉其中的宫人、官员,罢黜的罢黜,流放的流放。
而沈韬,纵容恶行、治家不严、有负圣恩,数罪并罚,被夺去一切爵位封诰,抄没家产,本人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圣旨下达那日,沈未晞求得太后恩准,去了天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沈韬穿着肮脏的囚服,头发花白散乱,蜷缩在稻草堆里,早已没了昔日的光鲜。听到脚步声,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清来人时,猛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木栏,嘶声道:是你!是你这个孽女害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未晞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站在牢门外,平静地看着他癫狂的模样。
父亲此言差矣。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害您的,是您自己的贪欲和纵容。是您为了前程,默许王氏害死我娘;是您为了虚名,纵容沈明珠无法无天;是您心存侥幸,以为那些肮脏事永远不会被发现。
您当初默许一切发生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沈韬目眦欲裂:我是你父亲!
父亲沈未晞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我娘死的时候,您在哪里我被沈明珠推下荷花池的时候,您在哪里我被克扣用度、寒冬里瑟瑟发抖的时候,您又在哪里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控诉都更令人窒息。
您眼里,只有您的官位,您的名声,您那宝贝嫡女嫡子。我们这些庶出的,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不是吗
沈韬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只剩粗重的喘息。
沈未晞往前微微倾身,看着他绝望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您知道沈明珠现在在边关做什么吗她成了营里最下等的妓子,日夜不休地接待那些粗鄙的军汉。您说,这是不是您和王氏精心教养出来的好女儿,最好的归宿
沈韬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濒死的野兽,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溅在肮脏的囚服上。身体沿着栅栏缓缓滑倒,不住地抽搐。
沈未晞直起身,冷漠地看着他。
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弘文弟弟的。毕竟,他是沈家唯一的男丁了。她说完最后一句,不再看地上如同烂泥般的男人,转身,一步步走出这充斥着绝望和腐臭的天牢。
身后传来沈韬如同泣血般的、含糊不清的嚎叫,很快被沉重的牢门隔绝。
阳光刺眼。沈未晞微微眯起眼。
母亲,您看见了吗
那些害死您、践踏我们的人,都得到了报应。
沈家,完了。
然而,就在沈家这艘破船彻底沉没,引得朝野上下唏嘘观望之际,另一股暗流却开始汹涌。
关于太后为何独独庇护沈家庶女的猜测,悄然在坊间和部分朝臣中流传。版本越传越离奇,甚至有人将沈未晞生母的旧事与太后早年一些经历牵强附会,暗示沈未晞或许与皇家有某种隐秘关联,太后此举是在弥补旧憾。
流言蜚语,杀人无形。
这背后,显然有一只熟悉宫廷秘闻、且意图搅浑水的手在推动。
沈未晞听到这些传言时,正坐在镜前,由宫女梳头。她的手微微一顿。
萧衍。
他果然不肯罢休。查不到确凿证据,便开始用流言中伤。既想毁了她清白孤女的形象,挑拨她与太后的关系,更是想将太后也拖下水,试探皇帝的底线。
一招不成,便换更阴毒的招数。
梳头宫女小心翼翼:小姐,您看这发髻……
梳简单些就好。沈未晞淡淡道,眼底却结了一层寒冰。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太后的耐心是有限的,皇帝的猜忌是致命的。萧衍这是要将她放在火上烤。
必须在他彻底撕破脸之前,给他致命一击。
机会很快到来。
太后凤体违和,皇帝至孝,下旨于宫中设小型家宴,为太后祈福安康。与会者皆是皇室近支亲眷以及极得圣心的重臣宗亲。端王萧衍自然在列。
而沈未晞,因侍奉太后有功,亦被破例允准出席。
宴设于暖阁,气氛本该温馨和乐。酒过三巡,歌舞渐歇。
萧衍忽然起身,举杯向太后和皇帝敬酒,言辞恳切,祝愿凤体康健。说完,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安静坐在末席的沈未晞,微笑道:
今日家宴,见太后娘娘气色渐佳,儿臣心下甚慰。说起来,沈四小姐近日侍奉娘娘身前,尽心尽力,倒是功不可没。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恰到好处的担忧:只是儿臣近日听闻一些市井流言,关乎小姐清誉,甚至牵涉娘娘慈名,虽是无稽之谈,但人言可畏,儿臣实在忧心。不知是否需下令彻查,以正视听
一番话,看似维护,实则将那些恶毒的流言直接掀到了皇帝和太后面前!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沈未晞身上!
皇帝眉头微蹙,看向太后。太后端着茶盏,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沈未晞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在所有人注视下,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跪伏下来。声音却不见惊慌,反而带着一种被侮辱后的悲愤和坚定:
陛下,娘娘明鉴!未晞不知何处惹来如此恶毒谣言!未晞身世清白,母亲虽早逝,亦是好人家的女儿,与皇家绝无任何瓜葛!未晞蒙娘娘垂怜,得以侍奉左右,已是天大的恩典,唯有兢兢业业,恪守本分,从未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更不敢玷污娘娘清誉!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直直看向萧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决绝的质问:殿下今日于御前提及此等污秽流言,可是拿到了什么实证若有实证,便请殿下当场拿出,未晞愿当场撞死在这殿柱之上,以证清白!若并无实证……
她话锋一转,字字如刀,掷地有声:那殿下此举,与散播流言、恶意中伤有何区别!您是要逼死未晞,还是要质疑太后娘娘明鉴!
整个暖阁落针可闻!
谁也没想到,这个一向看起来柔弱可欺的沈家庶女,竟敢在御前如此尖锐地反击一位亲王!
萧衍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哪里拿得出实证他本想借此施压,逼她慌乱失措,甚至让太后心生芥蒂将她弃了,却没料到她竟如此刚烈,直接将他架在了火上!
你……本王只是忧心……
殿下忧心沈未晞泪如雨下,声音却丝毫不软,殿下若真忧心,便该下令严查流言源头,而非在御前以此等莫须有之事质问未晞一个弱女子!未晞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太后娘娘清誉岂容玷污!陛下,她转向皇帝,重重叩首,未晞恳请陛下彻查流言来源,严惩造谣生事之徒!以正风气!
皇帝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自然看得出萧衍的心思,更厌恶有人利用皇家秘闻来做文章。沈未晞这番以退为进、句句扣死太后清誉的哭诉,正好戳中了他的痛点。
够了。皇帝沉声开口,打断了一片死寂,市井流言,无稽之谈,也值得拿到御前来聒噪端王,你失态了。
萧衍顿时冷汗涔涔,慌忙跪下:儿臣失言,请父皇、皇祖母恕罪!
太后此时才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冷意:哀家老了,只想图个清静。有些人,有些事,非要闹到哀家眼前来。皇帝,她看向皇帝,这后宫的风气,是该紧紧了。至于那些嚼舌根的,查出来,杖毙便是。
轻飘飘一句话,定了生死。
皇帝躬身:是,母后。儿臣遵旨。
太后又看向沈未晞,语气缓和了些:好孩子,受委屈了。起来吧,哀家信你。
谢娘娘明鉴!沈未晞再次叩首,才在宫女搀扶下起身,退回座位,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萧衍一眼。
萧衍跪在原地,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羞愤、恼怒、不甘……种种情绪几乎将他吞噬。他彻底输了,输得颜面尽失,还在帝后心中留下了搬弄是非、心胸狭隘的印象。
经此一事,萧衍沉寂了许多。而沈未晞在宫中的地位,却愈发稳固。太后似乎更倚重她了些,甚至允许她接触一些无关紧要的奏报。
沈未晞越发谨慎,她知道,萧衍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只是在等待时机。
她也在等。
等一个能将他彻底打入尘埃的时机。
秋日午后,太后小憩。沈未晞在偏殿整理书卷,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递给她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锦囊,低声道:小姐,您要的东西,奴才冒死找到了。埋在王家旧宅后院的槐树下,幸好抄家时没被翻到。
沈未晞心脏猛地一跳!她迅速收起锦囊,塞了一锭银子给小太监:有劳了,今日之事……
奴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小太监机灵地磕了个头,飞快退下。
沈未晞走到无人处,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本纸张发黄脆硬的旧日记,以及几封字迹娟秀的信笺。
是她生母的笔迹!
她颤抖着翻开,一页页看下去。里面记录着王氏如何一步步用慢性毒药算计她,记录着沈韬的冷漠纵容,记录着一个柔弱女子日渐衰弱的绝望……而在最后几页,竟隐约提及一桩更大的隐秘——当年太后身边一位早夭的小公主的死因,似乎也与某种罕见的、来自南疆的甜香毒素有关,而那时,王氏的娘家,似乎正负责一部分宫廷采买……
轰隆!
沈未晞只觉得耳边一阵雷鸣!
她终于明白,太后那莫名的青睐从何而来!那冷香勾起的不只是回忆,更是疑心!太后或许早就怀疑小公主的死并非意外,却苦无证据!而自己生母的死因和中的毒,恰好提供了线索!
太后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利用她,查探陈年旧案!
而这本日记和信笺,就是能将一切串联起来的铁证!不仅能彻底钉死王氏和王家,甚至可能……动摇更大的利益集团!
她的手心沁出冷汗。
这东西,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一旦现世,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她死死攥紧了那本日记,指甲掐进掌心。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枯叶无数。
山雨欲来。
那本薄薄的、散发着陈旧墨香与死亡气息的日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沈未晞指尖发颤。她迅速将其重新裹好,塞入贴身里衣,冰冷的纸张贴着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太后……早夭的小公主……南疆甜香……王氏娘家……
无数线索在脑中疯狂碰撞、串联,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一把被借来的刀,用来劈开岁月尘埃,斩向太后心中埋藏多年的那根毒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无用,如今她手握双刃剑,稍有不慎,先伤及的必是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沈未晞越发沉默低调,除了侍奉太后,几乎足不出户。她细心观察,发现太后身边那位掌事姑姑偶尔看她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而太后本人,看似平静,撵动佛珠的速度却比往日快了些许,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萧衍经过上次御前吃瘪,安分了不少,但沈未晞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那样的人,绝不会甘心失败。他一定在暗中积蓄力量,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果然,深秋的一场围猎,成了最后的舞台。
皇家猎场,旌旗招展,骏马嘶鸣。宗室子弟、勋贵青年才俊皆跃跃欲试,想在御前展露身手。皇帝难得有闲情,亲自来了,太后亦在凤驾中观览。
沈未晞作为太后身边人,随侍在侧。她穿着便于行动的骑射服,却只是安静地站在太后凤驾旁,并无下场的意思。
萧衍一身玄色骑装,英姿勃发,他策马经过凤驾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未晞,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狩猎开始,号角长鸣,众人策马扬鞭,涌入山林。
沈未晞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她知道,萧衍若要动手,猎场这种意外频发之地,再合适不过。
午后,大部分人马都已归来,献上猎物,场面热闹。却迟迟不见萧衍及其几名亲随的身影。
皇帝微微蹙眉:衍儿呢
话音未落,便见一骑快马疯也似的从林中冲出,马上骑士是萧衍的一名亲卫,浑身是血,滚鞍落马,嘶声哭喊:陛下!不好了!端王殿下遇袭!是……是猛虎!殿下为救我等,以身诱虎,跌落断崖了!
全场哗然!皇帝猛地站起身!
还不快去救!太后也疾言厉色,手中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御林军立刻出动,大批人马冲向猎场深处。
沈未晞的心沉了下去。断崖猛虎太巧了。萧衍会用如此拙劣的苦肉计不像。那他是真的……
不,不对。
她猛地看向那哭诉的亲卫,那人虽然表演得逼真,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没有逃过她的眼睛。而且,萧衍那样惜命谨慎的人,怎么会以身诱虎
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她的局!
萧衍恐怕根本没跌落什么断崖,他只是要制造一个自己遇险的假象,然后……然后呢栽赃给她说她是灾星冲撞还是趁乱对她下手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她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另一名太监连滚爬爬地跑来,脸色惨白,手里捧着一个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明显属于女子的香囊,噗通跪倒:陛下!娘娘!奴才……奴才在断崖附近搜寻时,发现了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香囊上!那式样,那绣工,分明是宫中
recent
赏赐的款式,而最近得了这些赏赐的……
沈未晞瞳孔骤缩!那香囊是她的!但几日前就不见了踪影!竟被用在了这里!
这……这似乎是沈小姐……已有宫人小声嘀咕。
皇帝和太后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射向沈未晞!
未晞!太后声音冰冷,这是何物为何会出现在断崖
栽赃!果然是栽赃!萧衍是要用他自己的遇险,将她拖下水!只要在她这里搜出点别的证据,或者严刑逼供……她必死无疑!
沈未晞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千钧一发!
她猛地跪下,脸上却不是惊慌,而是极度的震惊和一种被冤枉的悲愤,声音却异常清晰镇定:回娘娘,这香囊确是日前娘娘赏赐给未晞的,但三日前不慎遗失,未晞还曾让宫人寻找未果!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断崖!殿下遇险,未晞亦心如刀绞,但此事实在与未晞无关!请陛下、娘娘明察!
遗失皇帝冷哼一声,怎会如此巧合
父皇!皇祖母!忽然,一个虚弱却急切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萧衍竟被两名侍卫搀扶着,从另一条小路走了出来!他衣袍破损,脸上带着擦伤,看起来狼狈不堪,却性命无虞。
衍儿!皇帝一惊。
殿下!那先前报信的血衣亲卫也傻眼了,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萧衍推开侍卫,踉跄上前,跪倒在地,语气急切:父皇,皇祖母恕罪!儿臣无恙!方才林中确实遇到大虫,惊马跌落,幸得侍卫拼死相救,只是摔晕了过去,方才转醒!听闻因儿臣之事惊扰圣驾,更牵连沈小姐,儿臣万死!
他句句请罪,却坐实了遇险,也点明了牵连。
他抬起头,目光担忧地看向沈未晞和她面前那个香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道:这香囊……儿臣似乎前几日在御花园,见沈小姐遗落,本想归还,却因公务繁忙忘了……定是那时被什么刁奴捡了去,今日刻意放在断崖,意图构陷!求父皇严查,切勿冤枉了沈小姐!
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而显得深明大义,替沈未晞开脱,将矛头引向所谓的刁奴。
皇帝眉头紧锁,看看萧衍,又看看沈未晞,再看看那香囊,显然不信这番说辞,却又抓不到把柄。
太后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衍儿无事便好。只是这猎场之内,御驾之前,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布置这等构陷之事,皇帝,这禁宫防卫,看来是松懈得太久了。
皇帝脸色一沉。
萧衍连忙道:是儿臣疏忽,惊扰圣驾……
你自然是疏忽!太后忽然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不仅是疏忽,更是无能!连自身安危都护不住,还能指望你什么今日是构陷,明日是不是就要刺王杀驾了!
这话极重!萧衍脸色瞬间白了:皇祖母……
够了!太后猛地一拍凤椅扶手,积威之下,全场鸦雀无声。
她目光如冰刃,缓缓扫过萧衍,扫过那瘫软在地的血衣亲卫,最后落在沈未晞身上,停留了片刻。
沈未晞伏在地上,心脏狂跳。太后这话,是在训斥萧衍,更是在警告所有人,也是在……保她为什么因为那本日记因为她还有用
皇帝,太后转向皇帝,语气不容置疑,衍儿受惊,需要静养。猎场之事,交由大理寺严查,所有涉事人员,一律彻查!至于沈未晞……
太后顿了顿,看着地上单薄的少女,淡淡道:香囊遗失,虽非大错,亦有失察之过。即日起,闭门思过,非哀家传召,不得踏出宫苑半步。
看似惩罚,实则是保护性禁足。
沈未晞重重叩首:未晞领罚,谢娘娘恩典!
萧衍跪在一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又输了!太后竟然如此明显地回护她!为什么!那个沈未晞,到底给太后灌了什么迷魂汤!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沈未晞被送回居所禁足。宫门落锁,外界消息隔绝。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太后保下她,必然有所图。而那本日记,就是她最后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她必须主动出击。
夜深人静,她换上一身深色宫装,将那只锦囊紧紧揣在怀里,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守卫的宫女上前阻拦:小姐,太后娘娘有令……
沈未晞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见太后娘娘,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娘娘安危。若耽搁了,你我担待不起。
那宫女被她眼中的冷厉慑住,迟疑片刻,终究不敢真拦,低声道:奴婢……奴婢去通传……
不必,沈未晞道,我亲自去。若娘娘怪罪,我一力承担。
她推开宫门,径直走入冰冷的夜色中,朝着慈宁宫的方向,步伐坚定。
慈宁宫暖阁灯火通明,太后并未安寝,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来。
掌事姑姑无声地引她入内,便退了出去,关上殿门。
殿内只剩下她和太后两人。
太后穿着常服,坐在灯下,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海:哀家以为,你还要再等几日。
沈未晞跪了下来,从怀中取出那只锦囊,双手奉上,声音干涩而清晰:未晞愚钝,今日才想明白一些事。此物,或许对娘娘有用。
太后没有接,只是看着那锦囊:这是什么
是未晞生母的遗物。沈未晞抬起头,直视着太后,里面记录了一些旧事,关于王氏如何下毒,也关于……一些宫中旧闻,似乎与某种来自南疆的甜香有关。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太后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死死盯住那只锦囊,仿佛要将其看穿。她保养得宜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良久,她缓缓伸手,接过了那只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锦囊。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
你可知,这里面包裹的是什么太后的声音嘶哑。
未晞不知具体,沈未晞垂下眼,只知是能伤人的利器,也是能……解开某些心结的钥匙。
太后猛地闭上眼,眼角似有泪光一闪而逝。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和杀意。
好。很好。她连说两个好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积压了数十年的恨意和释然,哀家果然没有看错你。
她将锦囊紧紧攥在手心,看向沈未晞:你想要什么
沈未晞深深叩首:未晞别无他求,只求娘娘一件事。
说。
今日之后,无论发生什么,请娘娘允准未晞离宫。沈未晞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天高地远,让未晞做一个寻常百姓,了此残生。
太后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她求的是这个。不要荣华,不要权势,只要自由
她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女,看了许久许久。
你倒是……想得开。太后缓缓道,也罢。哀家允了你。
谢娘娘恩典!沈未晞再次叩首,这一次,真心实意。
三日后,一场毫无预兆的风暴席卷前朝后宫。
太后突然拿出铁证,直指数十年前一桩宫廷秘案——已故丽妃(即那位早夭小公主的生母)因妒忌太后,勾结当时负责部分宫廷采买的王家(王氏娘家),通过一种罕见的南疆奇毒,害死了太后年仅三岁的小公主!证据确凿,涉及人员、毒药来源、下手过程,一清二楚!
皇帝震怒!彻查之下,牵扯出无数陈年旧案和王家这些年来依仗权势做出的无数恶行。虽然丽妃早已病故,但王家及其党羽迎来了灭顶之灾!抄家、斩首、流放……规模远超之前沈家之事。
朝野震荡!无人再敢提及半句关于太后与沈未晞的流言蜚语。
而在这场风暴中,端王萧衍因与王家过往甚密(他曾试图拉拢王家),且猎场之事查明确系其自导自演、构陷他人,被皇帝严厉申饬,罚俸三年,削去部分权柄,责令其在王府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这意味着,他在争夺储位的道路上,几乎已经出局。
经此一连串打击,萧衍一病不起,据说形销骨立,再无往日风采。
一个月后,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皇宫侧门,汇入京城清晨的人流车马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马车里,沈未晞穿着一身寻常布衣,卸去了所有钗环,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巍峨宫墙,脸上无悲无喜。
她怀里揣着一份新的身份文牒和一小袋足够她平淡生活的金银。
太后履行了诺言。
宫墙、阴谋、仇恨、利用……所有的一切,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她深吸一口窗外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马车辘辤,驶向未知的远方,驶向她用两世挣扎、无数心血换来的,平凡而珍贵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