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梧桐巷,青石板泛着光。
我蹲在茶馆屋檐下,给许澜擦鞋。
五年了,她连伞都懒得和我共用。
戒指在口袋里发烫,像块烧红的铁。
她说:等周知遥回来再说。
我笑出声。
白月光回来了,我就该让位
可她不知道,江边那栋旧书坊二楼,
有个人,一直看着我。
她说:陈砚,你值得更好的。
那天,我转身走向了许昭。
1
梅雨季的梧桐巷,青石板泛着水光,老电车叮铃驶过,像从旧年月里碾出来的声音。空气里混着咖啡香和湿漉漉的梧桐叶味,我站在半页咖啡馆外,手里攥着一杯热美式,另一只手贴在胸口——那里贴着一枚戒指,锡纸裹了三层,藏在衬衫内袋,靠体温防潮。
我是陈砚,28岁,广告公司创意总监。五年了,我跟许澜从大学走到现在,没吵过一次架,没漏过一个纪念日。她喜欢热美式加双份糖,说甜一点,像我。今天这杯,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去店里等,让温度刚好,糖刚好,时机也刚好。
她只在这儿停留十五分钟,之后要赶地铁去试婚纱。我查过班次,算过步数,连伞的角度都试了三次。求婚不能拖,不能再等了。
许澜准时出现,米白风衣,帆布鞋踩过水洼,发尾沾了雨星子。她看见我,愣了半秒,笑了,尾音轻翘:你怎么在这
我递出咖啡,手有点僵。雨下得急,伞歪了,雨水顺着袖口流进手腕,凉得刺骨。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最后只说:澜,我们……结婚吧。
我没说五年,没说未来,没说房子已经买了,户口也迁好了。我只想听她说一句好。
可她没接话。
街角走来一个人。
风衣未撑伞,发梢滴水,身形修长,眼神像能穿透雨幕。他走得不快,却像踩在所有人呼吸的间隙里。
许澜眼神变了。她看着那人,像看见了某种失而复得的光。
知遥她脱口而出,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周知遥,30岁,许澜的白月光,前校诗社主笔,留学归来作家。我见过他照片,也听过他名字。大学时,许澜床头贴过他写的诗,字迹潦草,像风刮过的痕迹。她总说:知遥懂我。可我不懂诗,我只懂她胃寒不能喝冰,熬夜会头疼,下雨天要加件外套。
他走到我们面前,对我点头,动作礼貌而疏离。然后对许澜说: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雨更大了。
我站在原地,手还举着那杯咖啡。热气早散了,杯壁冰凉。戒指在胸口贴得太久,边缘硌得皮肤发疼。
我没有吼,没有求,没有问她还要不要嫁。
我只是把伞收了,从内袋掏出戒指盒,锡纸已经湿了一角。我把它轻轻放在咖啡杯旁,声音很轻,但没抖:等你五年,不是等一个‘不走’的人回来。
然后我转身,走进雨里。
背没弯,步没乱。雨水顺着发梢流进领口,冷得像刀子刮脊椎。我走得笔直,因为我知道,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头。
五年里,我替她改过简历,陪她面试,她妈住院我连夜开车送药,她哭着说工作太累,我就接她下班,一接就是三年。我以为时间能证明一切,可原来在诗意面前,现实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雨砸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是别的什么。
我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还塞着一条叠好的毛巾。浅灰色,纯棉,边角绣了个极小的昭字。是许昭放在我公司信箱里的,没留字条,只有一次加班到凌晨,我胃疼得厉害,第二天它就出现了。她知道我胃寒,从不声张,只默默做点小事。
我攥了攥它,又塞回去。
不能丢。这是今晚唯一还带着温度的东西。
二楼,一扇木框窗半开着,玻璃蒙着水雾。许昭站在窗后,31岁,儿童心理医生,许澜的姐姐。她穿米白针织衫,发尾微卷,手里翻着一本儿童心理笔记,指尖停在一页边缘,没再动。
她认出了我,也认出了周知遥。
她早知道许澜今天要来这家咖啡馆,也猜到我会来。她没下楼,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是医生,知道人在情感崩溃时最易逆反,介入只会让许澜更坚定地选择旧梦。
她看着我递出咖啡,看着我开口,看着周知遥出现,看着许澜的眼神亮起来,又看着我把戒指放下,转身离开。
她看见我在雨里站了三分钟,没走远,等许澜追出来——但她没有。
她看见我从西装内袋掏出那条毛巾,攥了攥,又塞回去。
她轻轻合上窗,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模糊的痕。
我妹妹……一直没长大。她低声说,像在对书页说话。
她记得我。记得我胃寒,记得我总在加班到凌晨,记得我有次默默帮她搬过一整箱旧书,没说一句累。她见过我在公司楼下抽烟,一根没点,只是捏着。她知道我不善言辞,可每件事都做在实处。
她不是现在才注意到我。是早就注意了。
只是她守着自己的节奏,像守着江边那间旧书坊,不争不抢,等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而今晚,她看见了。
看见一个男人在雨里被拒绝,没有嘶吼,没有纠缠,只是把戒指放下,把毛巾攥紧,然后走掉。
走得像座山。
雨还在下,梧桐叶哗哗响,咖啡馆里有人笑,有人低语。许澜站在原地,手里那杯美式已经凉透,戒指盒静静躺在杯旁,锡纸剥落一角,露出一点金属的光。
周知遥撑开伞,递给她。她接过,没看我背影。
我没怪她。
我只是终于明白,爱不是忍耐,也不是等待。是双向奔赴。她奔向她的诗,我得去找我的岸。
电车叮铃驶过,溅起水花。我拐进巷口,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角,有点涩。我抬手抹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同事发来消息:客户改需求了,明早九点前要新方案。
我回:好,我马上到公司。
雨没停,但有些东西,已经停了。
我不是非她不可了。
我还有工作,有生活,有胃寒时会送毛巾的人,有等我醒来的未来。
五年感情,终结在一场雨里。
可我也,终于活到了下一章。
2
雨水顺着发尾滴进衣领,冷得人一激灵。我站在巷口,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同事那条消息停在对话框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卡住的机械键,迟迟没敲下回复。
三秒,或者更久。
我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雨没小,风却斜了些,吹得人往江边方向偏。远处有盏灯,黄蒙蒙的,在雨夜里浮着,像一粒没被浇灭的火种。
那是半页书坊。
我记得这地方。许昭住这儿。她从不主动邀人进去,可有次我加班到凌晨,胃抽着疼,第二天信箱里就多了条浅灰毛巾,边角绣了个昭字。我没问是谁放的,也没再提起。但我知道是她。
我朝那光走去。
书坊在江边老楼一层,木门旧但结实,门框上挂着块手写招牌,字迹清瘦。门前有块小垫,湿漉漉的,我站上去,抬手想敲,又收回来。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淌,在鞋面聚成一小滩。
门从里面开了。
她就站在灯晕里,米白针织衫,发尾微卷,手里还拿着本薄册子。没问你怎么来了,也没露出惊讶,只是侧身,声音轻得像怕惊了雨声:进来吧,毛巾在等你。
我低头换鞋,动作有些僵。她递来一条干毛巾,浅灰色,纯棉,边角同样绣着昭字。和我内袋那条,是一对。
我没接,她就轻轻放在椅背上。
你胃寒,喝点热的。她说完,转身进了小厨房。
我坐在旧藤椅上,椅面有点塌,但稳。屋里有书味,旧纸混着一点木头香,不呛人。墙上没灯,只靠一盏台灯照着,光晕一圈,刚好落在茶几上。她端来一杯姜茶,杯壁烫手,我双手捧着,热气往上爬,熏得指尖发胀。
你不用每次都这样。我开口,声音哑。
她坐在对面,没翻书了,只是看着我,眼神不躲,也不逼。可你每次都做了。她说,她试婚纱那天,你提前半小时去等咖啡,糖加双份,温度刚好。她妈住院,你半夜开车送药,连药名都核对三遍。她哭着说撑不住,你就接她下班,三年,没漏过一次。
我愣住。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不是刻意藏,是觉得做了就做了,没必要说。
你记得我问。
我见过你搬书。她轻声说,有次我运一批旧教材回来,箱子太重,你路过,一声不吭接过去,搬了六趟。手蹭破了,也没说。
我低头看手,早好了,连疤都没留。
还有一次,你在公司楼下站了四十分钟,没抽烟,就捏着烟盒。那天她取消约会,你没走远,等她回心转意。她顿了顿,可她没出来。
我喉头一紧。
五年里,我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浪漫,不够诗意。周知遥写诗,能让她眼亮;我只会记她不能喝冰,下雨要加衣。我以为只要坚持,总有一天她会回头看看我,看看我为她做过什么。
可她从没看过。
我做了那么多……我声音低下去,像沉进水里,她连戒指都没看一眼。
屋外雨声忽然小了,只剩屋檐滴水,一滴一滴,敲在门外石板上。
许昭没接话,只是轻轻翻了一页书,像是在等我说完。
我不是要她感激。我攥着杯子,指节发烫,我只是想,五年,总该有个回应。哪怕她说一句‘对不起’,也算有个结尾。
她给不了。许昭终于开口,声音还是轻,但稳,我妹妹……一直没长大。她要的光,太亮,照不清脚下的路。她看见周知遥,就像看见十七岁那年没写完的诗,觉得只要重逢,就能接上。可生活不是诗,是每天开门、做饭、吃药、上班。她不懂,也不愿懂。
我闭了闭眼。
她说得对。许澜从不记日期,也不管房租,手机欠费了就找我充。她觉得这些事俗,而我喜欢的,是俗到不能再俗的日常。
可你懂。她看着我,你把俗事一件件做成了习惯。这不是忍耐,是认真。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学会认真。
我抬眼。
她没笑,也没安慰,只是那样看着我,像看一个终于被认出的旧友。
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她说。
我胸口猛地一震。
不是感动,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压了五年的石头,突然被一只手轻轻托住。我没哭,可肩膀一点点松下来,像是第一次允许自己不那么紧绷。
你不该一个人扛。她说。
习惯了。我低头看杯里剩下的姜茶,浮着一点姜丝,像沉没的小舟。
习惯不是理由。她起身,去厨房洗杯子,背影安静,人不是生来就该孤独的。
我没接话。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空杯放进沥水架,动作轻。窗外雨停了,江面传来一声轮渡的鸣笛,低沉,悠长。
我站起身,把湿毛巾叠好,放在椅背上。她没拦我,也没问我要不要留。
谢谢茶。我说。
门没锁。她站在书架边,抽出一本旧书,封面褪色,下次胃疼,别硬撑。
我点头,推门出去。
夜风清爽,带着江水的湿气。巷子静了,只有远处路灯下一只猫窜过。我走下台阶,脚步比来时稳。
回头看了眼书坊。
灯还亮着,窗帘没拉,她坐在藤椅里,低头看书,手边放着那杯我喝过的空杯。
我转身,沿着江边慢慢走。
胃不疼了,手心还有点烫。那条干毛巾还放在椅背上,我没带走。但我知道,它会等我。
就像那盏灯,不会熄。
3
晨光从窗缝里爬进来,落在楼梯拐角的旧木扶手上。我站在书坊门口,手里攥着那条浅灰毛巾,指尖能感觉到棉布洗过多次后的软。昨晚的雨停了,江风带着凉意穿过巷子,吹得门边风铃轻晃,声音很细,像谁在耳边说了句什么。
我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她站在里面,和昨晚一样穿着米白针织衫,手里抱着一摞书,发尾微卷,眼睛看着我,没问为什么来。
我把毛巾递过去,谢谢昨晚的茶。
她接过,没说话,只是轻轻叠好,搭在臂弯里。然后转身往厨房走,粥刚煮上,你要走也得吃了再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楼上空房一直没租出去。你胃寒,走江边容易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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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在说天气,又像在给台阶。我没接话,她也没再劝,只说:钥匙在鞋柜第二格。
我低头看去,一把铜钥匙静静躺在那里,旁边是我昨晚留下的伞。黑色长柄,伞骨有些变形,是公司发的促销品。我没拿走,她也没扔。
我拿出来,放进自己外套口袋。动作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个没说出口的交换。
她没看我,正往锅里打蛋。油滋了一声,香气立刻散开。我走进厨房,看见灶台边有个小药盒,创可贴露了一角。她煎蛋时手背蹭到锅沿,油星溅出一点红痕。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创可贴递过去。广告公司发的,印着品牌logo,但我早撕掉了。
她接过,低头贴上,指节轻轻压了压边缘。阳光这时候斜切进来,照在米白桌布上,粥碗冒着白气。她说:她连闹钟都设不好。
我坐着没动,可你每天六点二十自然醒。
她抬眼,我看她。几秒,或者更久。窗外有孩子跑过,笑声短促。她没笑,也没避开视线,只是轻轻说:饭好了。
我端起碗,米粒软糯,咸淡刚好。她没说话,就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心理笔记。我吃得很慢,像是要把这顿饭记得清楚些。
吃完我把碗放进水槽,她起身要洗,我拦了一下,我来。
她停住,没坚持,退开半步。我挽起袖子,水有点烫,冲在手背上。她说:你不用每次都这样。
我低头搓碗,可你每次都做了。
这句话出口时,我自己愣了一下。不是模仿,是突然明白——原来被照顾久了,人会自然想回些什么。
她没接话,只是靠在门框边,看着我洗碗。水声、碗碟轻碰声,还有远处江面轮渡的鸣笛,混在一起。她说:楼上那间,朝南,采光好。
我擦干手,点头,我知道。
她转身去书架拿东西,背影安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抽出一本书,又塞回去。空气里有旧纸味,还有刚煎过蛋的油香。
下午我一个人走到区民政局。大厅很空,瓷砖地反着冷光。我在咨询台前站定,问工作人员:两个人,没有恋爱基础,能登记吗
对方抬头看了我一眼,只要双方自愿,证件齐全,就可以。
不需要感情证明
法律不看这个。
我点头,道谢,转身往外走。阳光刺眼,我站在廊柱阴影里,掏出手机,拨通那个昨晚记下的号码。
响了三声,她接了。
我想办手续。我说,声音平稳,但喉咙有点紧,结婚登记的事。你愿不愿意,陪我去一趟
电话那头很静。我能听见她呼吸,很轻,像风吹过书页。
明天早上,她说,我煮燕麦粥。
我握着手机,站在民政局门口,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湿气。手机屏幕暗下去,通话结束。我没再打回去,也没问她是不是答应了。我知道那是她的答应。
回到书坊,我提着行李上了楼。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房间空着,但干净,窗帘是米白色的,床头有个小台灯,墙上钉着一个空相框,像是等人填进去什么。
我打开窗。风卷着江气息扑进来,吹动角落里一摞未拆封的旧书。阳光漫进来,照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斜斜的光带。
我坐在窗边,外套还没脱。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公司群消息。我拿出来看了一眼,锁屏。外面有只鸟落在窗台,灰褐色,尾巴翘着,看了我两秒,飞走了。
楼下传来锅铲声。她又在做饭。
我起身下楼,站在厨房门口。她回头,饭好了。
我点头,我来盛。
她让开位置。我拿起碗,盛了一碗饭,又夹了菜。她没说话,坐到餐桌旁。我坐在她对面,低头吃饭。
饭吃到一半,她说:明天别迟到。
我没抬头,嗯。
她筷子顿了一下,粥七点开始煮。
我知道。我说。
她没再说话。我吃完,把碗放进水槽,转身回楼上。楼梯踩上去有点响,但我走得稳。房间还亮着光,风继续吹,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我站在窗前,看见楼下厨房的灯还亮着。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什么。影子投在墙上,很安静。
我关了灯,坐在黑暗里。江面有船驶过,灯光一晃一晃。手机在口袋里,没再响。
但我知道,明天会响。
4
晨光刚爬上窗台,我醒了。没看手机,直接坐起来,把昨晚搭在椅背上的衬衫拎过来。袖口有铅笔灰,我用指甲一点点刮掉,又对着窗光检查领口有没有褶皱。这动作做过太多次,以前是为了她,现在是为了另一个人。
我下楼时厨房灯已经亮了。她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风衣挂在椅背上,锅里咕嘟着燕麦粥。我没出声,她也没回头。
粥在锅里,你要不吃她说话的语气和平常一样,像只是在问早饭要不要热。
我拉开椅子坐下。碗是温的,粥面上浮着一层薄油光,旁边搁着小碟咸菜。她没看我,手边放着一个防水袋,拉链半开,露出户口本的一角。
伞在门后。她说。
我点头,没说话。她也没再说别的,低头翻了一页手边的笔记。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很轻。
我吃完,把碗放进水槽,她没拦。我转身去门口取伞,黑色长柄,和昨晚那把一样。伞骨还是歪的,我握了握柄,推门出去。
雨已经下了。不大,但持续地落,打在屋檐上连成线。我撑开伞,沿着江边走。风从水面上卷过来,带着湿气,钻进袖口。我低头看表,七点五十三,差七分八点。
民政局在街角,灰白色外墙,台阶前有两排铁栏。我站在檐下,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滴在皮鞋边沿。裤袋里的户口本边角有点硌手,我拿手指压了压,确认还在。
我盯着街口。脑子里空着,又塞着东西。不是紧张,是怕。怕她不来,怕她来了却反悔,怕这一切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觉。五年里我等过太多可能,最后都成了算了。这一次,我不想再算。
一辆共享单车刹在我面前。
她跳下来,风衣下摆沾了水,发梢湿着,贴在脸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防水袋。她喘了口气,把伞从车筐里拿出来,打开。
我说了,她看着我,七点开始煮粥。
我没动,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她没推拒,站进来。伞不大,我们之间隔着半臂距离,但谁都没调整。
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雨水的凉气。我闻到了,没说话。
我们并排走上台阶。她走得稳,脚步不快,像只是去赴一个寻常的约。我跟在她旁边,手插进裤袋,摸了摸户口本的边角。
登记窗口开着。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说请递证件。
我拿出来,递过去。手有点抖,没控制住。户口本滑了一下,我赶紧按住。
确定吗她问。
我没回答,转头看许昭。她站在我旁边,手搭在防水袋上,眼神没闪,也没躲。像江面清晨的雾,静,但看得见底。
我是想娶你。我说。
声音不大,也没刻意用力,但每个字都清楚。不是解释,不是妥协,不是填补空缺。是我真的想这么做。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像风吹动书页的边。
盖章的声音落下来,红本递出。
我接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她伸手覆上来,手掌贴住我的手背,很轻,但稳。
不烫了。她说。
我一怔。那晚的姜茶,她也是这么说的。现在她的手是凉的,可我的手却热了起来。
我们走出去。雨没停,反而大了些。我撑开伞,本能地往她那边倾斜。她没说什么,也没往我这边靠。
走到台阶下,她忽然开口:怎么跟许澜说
我顿了两步。雨水打在伞布上,噼啪响。
我现在,不想解释。我说。
她没再问。我们继续往前走。伞下的空间很小,但我们都没动。她包里的红本贴着手心,我能看见她手指轻轻压了一下。
江风从侧面吹来,雨斜着扫过路面。一辆公交驶过,溅起水花,我们同时往里收了半步。
她忽然说:明天早上六点二十,我煮小米粥。
我点头,我知道。
她没笑,也没看我,只是把手放进风衣口袋。我们继续走,脚步踩在湿地上,声音很轻。
走到巷口,她停下,从包里拿出钥匙递给我。
我接过,铜的,有点重。和书坊那把一样。
她转身要骑车,我伸手扶住车尾。
她回头看我。
我松开手,下次别骑这么快。
她点头,跨上车。脚撑一抬,车子往前滑。
雨还在下。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骑出去十来米,忽然又刹住。她没回头,只是把伞往身后递了递。
我走过去,接过伞柄。
她重新蹬车,身影慢慢融进雨幕。
我转身往回走,红本在手里攥着,边角已经有点软。雨水顺着伞骨流进袖口,凉得贴肤。
走到书坊门口,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门开了。
5
我推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轻响。红本还攥在手里,边角有点发软。我把伞靠在门边,顺手把红本放在玄关柜上,和许昭的防水袋并排放着。没开灯,屋子里是刚下过雨的灰亮,书架上的旧书脊背泛着暗光。
脚步声从楼梯上来,急,乱,像是踩在楼梯缝里拔不出来。门被猛地推开,许澜站在门口,帆布鞋湿了半边,细链条小包甩到肩后,呼吸不稳。
你们什么时候领的证她盯着柜子上的红本,声音绷得快断。
我没看她,抬手指了指红本,昨天上午。
她往前一步,手指戳向我,你疯了就因为我不嫁你,你就转头娶我姐
我没动。窗外雨又起来了,打在屋檐上,一声紧过一声。
不是因为你。我说。
她冷笑,那你告诉我,你认识她几天半个月一个月她懂你什么你知道她每天几点睡她怕冷还是怕热她——
她知道我胃寒。我打断她,从不给我倒冰水。知道我熬夜会肩痛,去年冬天悄悄在公司楼下放姜茶。知道我衬衫袖口总沾铅笔灰,会多备一条毛巾在信箱。
许澜嘴唇抖了一下。
你呢我看着她,你连我生日是哪天,都是临时问同事。
她猛地抓起柜子上的水杯,砸在地上。瓷片溅到我鞋面,凉。
周知遥才懂我!她吼出来,眼眶红了,你们算什么趁虚而入!一个逃兵,一个收留残渣的姐姐!
我弯腰捡起红本,翻开,结婚照上的我们穿着简单的衬衫,背景是民政局的白墙。我指给她看,这张照片里的人,是清醒的。
她喘着气,不说话。
周知遥写诗,你读诗。我合上红本,可谁给你煮粥谁在你发烧时送药谁在你忘记带伞的雨天,等在教学楼门口许昭不是替代,她是答案。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稳,轻。许昭走下来,风衣还披着,手里攥着笔,像是刚从记录本上抬头。她没看我,也没看许澜,只站到我旁边,离半臂距离。
许澜转向她,姐,你是姐姐,你怎么能——
许昭抬手,从书架第二层抽出一本旧相册。皮面发皱,边角磨白。她翻到一页,停住。
照片是大学时候的。诗社活动,许澜穿白裙子站在周知遥旁边,两人笑着,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再往后一点,伞下站着一个人,背影清瘦,衬衫袖口沾着湿气,手里拎着保温饭盒。
那是你大四,发烧三天。许昭声音不高,他说帮你带药。你等了一整天,他没来。陈砚去校医院拿了退烧药,又去食堂打了粥,站在你宿舍楼下,等到你室友下来才走。
许澜盯着照片,手慢慢松了。
我没抢。许昭合上相册,放回书架,我只是等了一个从不被看见的人,等到他终于看见我。
她转过身,手轻轻搭在我手背上。凉,但稳。
以后,我们好好过。她说。
许澜站在原地,包带断了,小包滑到地上,链条发出轻微的金属响。她没弯腰捡,也没说话。突然转身,冲出门去。风卷着雨扑进来,打湿了门槛。
我和许昭没动。
雨声填满屋子。柜子上的红本被风吹开一页,结婚登记时间清清楚楚。我低头看她手,指节泛白,攥得有点紧。
冷吗我问。
她摇头。
我握住她的手,以后,我来暖。
她没抽开,也没看我,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窗外雨斜着扫过玻璃,一辆公交驶过积水的路面,水花溅上人行道。她风衣下摆还沾着湿痕,是早上骑车留下的。
我松开手,去关门口的伞。黑色长柄,伞骨还是歪的。许昭弯腰捡起地上的小包,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动作轻,像放下一件易碎的东西。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许昭的。她上楼,风衣带起一阵微风。我听见她进房间,纸张翻动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
我站在玄关,没上楼。红本还在柜子上,封面朝下。我把它翻过来,压平褶角。许昭的防水袋拉链已经拉好,户口本收进去了。
雨小了。屋檐滴水,一滴,一滴,敲在窗台外沿。我转身进厨房,水槽里还有早上用过的碗,没洗。我打开水龙头,热水流出来,带着铁管的震动。
我伸手试了试水温。
水流冲进瓷碗,泡沫慢慢浮起。
6
水还在流,我关了水龙头,碗底残留的泡沫顺着瓷壁滑下去。厨房灯是暖黄的,照在洗碗布上,那块布边缘已经有些发硬。我把它挂回水槽边,顺手擦了手。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没看内容,我知道是谁发的。周知遥约我江边见,说有话谈。
我换了件干衬衫,袖口那点铅笔灰没擦,也没换。出门前看了眼玄关,红本还在柜子上,封面朝上。许昭的防水袋不见了,她早上走时带走了证件。
雨停了,风还凉。我撑开伞,走下台阶。江堤的路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声。远处货轮的灯在江面划出一道晃动的光,像被撕开的锡纸。
他站在观景台尽头,背对着江,风衣领子竖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走近,没动。
你来得比我想得快。他说。
我没应。收了伞,靠在栏杆上。伞尖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缝里。
你觉得你做得对他看着我,眼神不冷也不热,娶她,是为了证明什么
不是为了证明。我说。
那是为了报复他嘴角动了动,让许澜看见,她不要的,别人抢了
我摇头,她没不要我,是她选了别人。我也没抢,是许昭一直在。
他皱眉,你就因为这些——她给你倒姜茶,记得你胃寒这些事,谁都能做。
但她做了十年。我看着江面,你写诗的时候,她在记我几点下班;你念‘灵魂相认’的时候,她在想我昨天熬夜,肩膀是不是又僵了。
他没说话。
我不需要灵魂震颤。我继续说,我要的是,早上醒来,有人问我粥要不要再热一下;下雨了,伞会多带一把。这些事很小,但十年下来,就成了我活着的底子。
他盯着我,所以你结婚,是因为感激
不是感激。我转头看他,是安心。她不追着我说爱多深,但她每天都在。我累的时候,她不说‘加油’,只递一杯温水。她不替我做决定,但会在我犹豫时,轻轻说一句‘你想怎么过,我都陪着’。
江风卷着湿气扑上来,我顿了顿,我以前以为,爱是等一个人回头。现在我知道,爱是有人一直站在你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她在那里,十年。
他沉默了很久。远处汽笛又响了一声,一艘渡轮正缓缓靠岸。
你变了。他终于开口。
是。我说,我不再等被选中了。我想选一个人,好好过日子。
他没再问。风更大了些,吹得他风衣下摆拍打腿侧。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熄了。然后转身,沿着步道往回走。
我没动。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我才把伞重新撑开。
桥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也不慢。米白格纹的伞先出现在视线里,然后是她。
许昭走到我面前,没说话,从纸袋里拿出一杯奶茶,递过来。杯壁烫手,封口纸还冒着细小的热气。
胃寒的人,不该在风口站太久。她说。
我接过,掌心被烫得一缩,又贴紧。热从指尖往上走,慢慢融进胳膊里。
左手抬起来,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肩,往我这边带了半步。她没躲,伞顺势歪了歪,遮住我们两个人的肩头。
江水在脚下流,桥灯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光斑。有艘小船划过,划开一道黑缝,又慢慢合上。
她穿着厚针织衫,肩很软。我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纸袋,另一杯奶茶还在里面,标签上写着热。
你来多久了我问。
刚到。她说,看见你站着,就没出声。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风从江面推过来,带着水腥和远处码头的铁锈味。她微微侧头,发尾擦过我下巴,有点痒。
冷吗我问。
不冷。她回,你手烫。
我低头看,奶茶杯已经被我握得发软。她那只没拿东西的手,慢慢覆上来,包住我的手背。她的手凉,但没抖。
桥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接触不良。我们都没抬头。江对岸有栋楼亮着几扇窗,其余都黑着。
回去吧。她说。
我松开搂她肩的手,却没放开她手。拉着她往桥口走。伞还是歪的,遮住她多些。
走到台阶前,她脚步慢了半拍。我回头,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很淡。
她没点开任何消息,只是盯着主界面。三秒后,锁屏。
许澜发了条朋友圈。她说。
我没问内容。
她抬头,看着我,她说,周知遥要走了。
我点头,他该走了。
她没再说话,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重新拎起纸袋。我们继续往下走。台阶湿,她走得稳。
走到江堤平路,她忽然停下。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以前总想,如果他回来,你会不会动摇。
我没说话。
现在我不想了。她看着我,你昨天在民政局说的那句话,我信。
我看着她。她眼睛很静,像没风时的江面。
我不是替代。她说,你是真的看见我了。
我伸手,把她的伞接过来,和我的并在一起。两把伞骨碰了下,发出轻微的咔声。
走吧。我说,回去热碗面。
7
我松开伞,和她并排走进餐厅。玻璃门合上,外面湿气被隔开,她发梢还沾着水痕,灯光下像细小的星点。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接了,没擦,只是捏在手里。
包厢在二楼,推门时听见碗筷轻碰的声音。许昭母亲坐在主位,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桌上菜已经上齐,热气往上飘,她面前那碗汤表面结了层薄油。
许昭先开口,叫了声妈。我跟着喊,声音比她低。她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我反手握住,她指尖有点凉。
饭局开始得很慢。许昭夹了青菜放进母亲碗里,又说起书坊最近收了几套旧绘本,孩子们喜欢。母亲嗯了两声,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们领证的事,她顿了顿,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我放下筷子,怕您觉得太突然。
是突然。她看着我,许澜还在哭,周知遥连城都没留。你们倒是先把证领了。
我没接话。许昭轻轻按了下我的手背,我没动。
我不是责怪谁。她把汤勺搁在碟上,发出轻微磕碰声,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
我抬起头,因为我们都想清楚了。
她盯着我,五年等一个结果,最后却跟姐姐在一起,外人怎么想
我没想让外人满意。我说,我只想对得起眼前这个人。
她没动,也没反驳。过了几秒,她问:你知道她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我摇头。
打雷。她说,每次下雨,她都要把布娃娃塞枕头底下,说有人陪着就不怕。可她长大后,再没人问她怕不怕。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总照顾别人。母亲声音低了些,你妹妹发烧,是她半夜背去医院;你加班到凌晨,是她记得你胃寒,去楼下等你送姜茶。可谁问过她累不累
我喉头动了一下。
现在她终于肯为自己做一次选择。我开口,我不想让她再等。
她静了几秒,忽然问:你胃还不好
我点头,还好,每天有小米粥。
她轻轻叹了口气,她熬的
嗯。
她低头拨了下碗里的饭粒,她小时候,熬粥总糊底。我说算了,她偏不,说熬好了就不怕了。
我没应,只觉手心被她指尖轻轻蹭了下。
她抬头看我,你要是让她伤心,我不会饶你。
我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夹了块豆腐放进我碗里。
饭后,许昭陪母亲去洗手间。我留在包厢,收拾桌上的纸巾和空杯。服务生进来换茶,我顺手把红本从包里拿出来,放进内袋。封面朝里,边角压得平整。
走廊传来脚步声。我抬头,是许昭母亲一个人回来的。她站定,看着我。
许澜发了条朋友圈。她说。
我停住手。
说周知遥走了,没留联系方式。她盯着我,你觉得她会好起来吗
会。我说,人总得学会面对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她冷笑了一下,你以为她不明白她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的那个人,根本不想给她未来。
我沉默。
你有没有后悔她忽然问。
没有。
哪怕别人说你趁虚而入
不是趁虚而入。我说,是终于有人肯回头看看我。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点什么。不是软,也不是认,是一种终于放下防备的疲惫。
你记得她生日吗她问。
三月十七。
她最讨厌吃什么
香菜。
去年冬天,她为什么连续三周没去书坊
我想了想,感冒了,不想让我看见她咳嗽。
她嘴角动了下,几乎算不上笑,你倒是记得清楚。
她记得我的事,更清楚。我说,我胃寒,不能吃凉;我熬夜,肩膀会僵;我早上喝粥,喜欢咸菜配一点点糖。这些事,她十年都没忘。
她转身,走到窗边。外面雨已经小了,屋檐水滴断了线,砸在花坛边的石板上。
我小时候偏心许澜。她背对着我说,漂亮,活泼,像我。许昭安静,话少,总躲在后面。我以为她不需要太多关注。
我站着没动。
直到有次我生病,半夜醒来,发现她坐在我床边,手里拿着体温计。我说你怎么还不睡,她说,‘妈发烧了,我不敢睡。’她顿了顿,那时候我才明白,有些孩子不是不需要爱,是习惯了先给别人。
我喉咙发紧。
现在她找到了能接住她的人。她回过头,我不拦了。
我点头。
但你要记住,她走近一步,她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我知道。我说,她一直是。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包厢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了下。
明天,她说,我请你们吃饭。正式的。
我应了声好。
她推门进去。我站在原地,手伸进外套内袋,指尖碰到红本的硬角。它还在,没丢。
许昭从洗手间出来,朝我走来。她母亲已经坐下,正低头看手机。她抬头,对我们点了下头。
我们走过去。她没问刚才说了什么,只是轻轻挽住我的手臂。
走吗她问。
嗯。
我们一同下楼。餐厅门口,她母亲站在玻璃门内,没跟出来。她朝我们挥了下手,动作很轻。
推开玻璃门,风迎面吹来。湿气淡了,空气里有股雨后草木的味道。我抬头,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月光漏下来,照在台阶边缘。
她忽然停下。
怎么了我问。
她抬头看天,雨停了。
我顺着她视线望去。乌云正在散开,露出一角深蓝夜空。一颗星浮在上面,不动,也不闪。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踩在干了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跟上去,手伸进她外套口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暖了。
8
清晨的江风带着凉意,我站在书坊门口,手里提着刚取回来的木匾。许昭站在我旁边,发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接过匾,指尖在陈许婚书馆五个字上轻轻划过。
字写得有点歪。她说。
刻工改不了手写。我答,但意思到了。
她笑了下,没再说什么。我们一前一后把匾挂上,钉子敲进墙里时,有只麻雀从屋檐飞走。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仰头问妈妈:这是结婚的地方吗
许昭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是看书的地方,你想进来吗
女孩点点头。她牵着孩子进门,顺手把门边那盏旧台灯往上抬了抬——昨晚下雨,灯罩歪了。
我转身去二楼收拾角落。地板上堆着几箱旧书,都是许昭这些年收来的儿童绘本。我一箱箱拆开,按年龄分类摆上架子。有本《小狐狸买星星》封面掉了,我翻出胶带,一点点粘好。
中午前,广告公司老李带人送来一批桌椅。是以前客户撤展剩下的,他顺手要了,还捎了两盏护眼灯。听说你搞公益他擦着汗问,真不收钱
不收。
图啥
我没答。他摆摆手走了。我低头继续组装小木桌,螺丝拧到一半,听见楼下传来窸窣声。
是个男孩,十岁上下,蹲在窗台外,眼睛盯着《海底两万里》的插图页。他已经连续三天这样了,不进来,也不走,就隔着玻璃看。
我起身,把那本书轻轻推到窗边最亮的位置,又加了盏小台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书页上,像落了一层薄光。
下午许昭去超市采购,我一个人守店。门铃响了一下,没人进来。我从书架后探头,看见门口放了个牛皮纸袋,没署名。
我拿进来,打开。里面是只瑞士卷,包装干净,还温着。纸袋底部压着一张便条,字迹圆润带斜角:小时候你总让我先挑口味,这次,换我带给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许昭回来时,我正把蛋糕放在玻璃柜里。她看了一眼,没问是谁送的,只是洗了手,切下一块,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
她开始学着道歉了。她说。
我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开,不腻,也不轻飘。像某种迟来的回应,终于落了地。
嗯。我说,她在试着长大。
她笑了笑,转身去厨房热牛奶。我坐在桌边,看着窗外。天色渐暗,江面浮起一层薄雾。那个男孩又来了,这次没蹲在外面,而是站在门口,手抓着门框,脚尖蹭着门槛。
我起身,拉开门。
书还在。我说,进来看就行。
他没动。我退回几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开手里的《小熊进城》,轻声读起来。读到一半,余光里,他慢慢挪了进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海底两万里》,抱着坐到角落。
我没抬头,继续念:海底的夜不是黑的,是蓝的,像一块会呼吸的玻璃……
他没走,一直听到我合上书。
许昭端着两杯热牛奶出来,放在我旁边。她看了男孩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另一杯牛奶轻轻放在小桌上,离他近些。
他低头喝了一口,还是没说话。走的时候,把书整整齐齐放回原位,门轻轻带上。
明天还会来。我说。
嗯。她坐下来,他会习惯的。
夜里九点多,婚书馆熄了灯。我们沿着江堤慢慢走,风比白天暖了些。芦苇丛里忽然浮起几点微光,忽明忽暗,是萤火虫。
我们停下脚步。
我们……真的可以这样下去我忽然问。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握紧了我的手。她的掌心温热,手指自然地扣住我的。
你已经不是在等谁挑选的人了。她说。
江风拂过,萤火虫飞得低,有只落在她肩头,光点轻轻颤动。我看着她侧脸,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石板路上,像两棵树的根,慢慢长到了一起。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明天要上新一批绘本。她说,你帮忙登记吗
好。
她点头,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手伸进她外套口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江面浮着碎光,远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萤火虫在我们身后飞舞,像谁撒了一把星屑。我低头看她脚步,稳稳地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向我们自己的日子。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