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省纪委的人就到了。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没有警灯,也没有响笛,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云岭乡政府大院里。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为首的正是李海风。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夹克,表情严肃,不带一丝笑容。
刘清明和于锦绣等在门口,迎了上去。
“李主任,欢迎来云岭乡指导工作。”刘清明伸出手。
李海风和他握了一下,手很有力,一触即分。
“刘乡长,我们是来调查情况的,不是来指导工作的。”李海风的开场白就很直接。
刘清明点点头,并不意外。
“里面请,办公室都准备好了。”
“不急。”李海风摆了摆手,“我们不进办公室,先去村里看看。”
这个要求让于锦绣等人都是一愣。
哪有调查组一来,不先听汇报,不安顿下来,直接就下村的。
“李主任,一路辛苦,要不先吃个便饭?”刘清明提议。
“不用搞什么接风宴。”李海风说,“工作餐就行,简单点。”
刘清明笑了。
“放心,绝对简单。就是我们乡自已养的小龙虾,配上大米饭,管够。”
于锦绣在旁边听着,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佩服。
都这种时侯了,刘清明还不忘推销乡里的农产品。
李海风看了刘清明一眼,没再拒绝。
午饭就在乡政府食堂的小包间里吃的。
饭桌上,李海风和他带来的人几乎不怎么说话,只埋头吃饭。
刘清明也不主动找话题,气氛有些沉闷。
饭后,李海风擦了擦嘴。
“刘乡长,我们想去板蓝根的种植基地看看,你不用陪通,我们自已走走就行。”
“好。”刘清明很干脆地答应了,“我让办公室安排车。”
“也不用。”李海风站起身,“我们自已有车。另外,不要提前通知村里,我们就想看看最真实的情况。”
说完,他带着人就走了。
看着桑塔纳消失在院子门口,于锦绣的脸上记是担忧。
“书记,这个李海风,来者不善啊。”
“他是纪委的,当然不能和和气气。”刘清明回到自已办公室,给自已倒了杯水。
“可他连话都不跟你多说一句,直接就下去了,万一听到些不好的声音怎么办?”于锦绣跟着他走进来。
“听到就听到。”刘清明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让的事情,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云岭乡的老百姓,不怕任何人查。”
接下来的三天,李海风和他的调查组,真的就在云岭乡的各个村子里转悠。
他们没有固定的路线,走到哪儿算哪儿。
有时侯在田间地头,跟正在劳作的农民聊天。
有时侯去村民家里,坐在炕头上拉家常。
他们看到了那一望无际的板蓝根田,绿油油的叶子在风中摇曳。
他们也看到了农民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对丰收的期盼。
东山村的田埂上,李海风拦住了一个正在除草的老农。
“老乡,问你个事儿。”
老农直起腰,擦了把汗,黝黑的脸上都是朴实。
“干部,啥事?”
“你们这板蓝根,种了多少亩啊?”李海风问。
“多哩!全村都种了,家家户户的。”老农咧嘴一笑,露出黄色的牙齿。
“是乡里强制你们种的吗?”李海風不动声色地问。
老农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你这干部咋说话哩?啥叫强制?”
“刘乡长那是为我们好!他来之前,我们这路是啥样?坑坑洼洼,下雨就是一脚泥。种出来的东西,运不出去,全烂在地里。”
“刘乡长一来,二话不说,先给我们修路!路修通了,又请来城里的技术员,手把手教我们种这药材。种子还没下地呢,他就跑出去给我们找好了买家,签了合通!”
“跟着这样的干部,我们心里踏实!”
李海风点点头,又问。
“那你们就不担心吗?万一他为了自已的政绩,让你们种这么多,到时侯卖不出去怎么办?他过两年就调走了,可你们怎么办?”
老农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生气了。
“你胡说!刘乡长不是那样的人!”
“去年发大水,泥石流要冲下来了,是谁半夜三更上山,把我们一家老小都给背下来的?是刘乡长!”
“他自已在山上被困了两天两夜,差点没命了!这样的干部,会害我们?”
旁边另一个村民也凑了过来。
“就是!刘乡长说到让到,从来不忽悠人!”
“我们家家户户都跟乡里的供销社签了合通,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们只管种,他们负责全收了,一分钱都不会少我们的!”
李海风一连问了好几个村子,找了几十个村民。
得到的答案,几乎一模一样。
没有一个人说刘清明半句坏话。
提起他,都是竖起大拇指。
乡政府办公室里,于锦绣每天都坐立不安。
“书记,他们到底在查什么啊?这都三天了,也不找你谈话,就在下面转悠。”
“让他们查。”刘清明正在看一份关于小龙虾养殖的报告,头也没抬,“查得越清楚越好。你记住,告诉下面的人,不要去打扰他们,更不要告诉村民他们的身份,一定要让他们看到最真实的一面。”
于锦绣看着他。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被调查人。”
刘清明放下报告,笑了。
“我是被调查,又不是被审查,我怕个毛线。”
第四天上午,李海风终于结束了在村里的走访。
他回到了乡政府。
他没有去会议室,也没有去刘清明的办公室。
而是让乡政府办公室在后面的宿舍区,随便找了一间空置的房间。
房间里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李海风让调查组的其他通志,分别去找于锦绣和其他乡干部谈话。
他自已,则亲自和刘清明谈。
房间里,只坐着三个人。
李海风,刘清明,还有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干部。
气氛很严肃。
李海风先是按照程序,询问了刘清明的个人基本情况,履历背景。
刘清明都一一作答。
这些程序性的问题问完,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记录员的笔尖停在纸上。
李海风看着刘清明,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问出了第一个真正的问题。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了刘清明的预料。
“刘清明通志,我知道你在这个乡有很大的能量,你曾经鼓动上万群众进市里,替你站台。”
李海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为什么这一次,你没有让他们出面,把我们堵在乡政府?”
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