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砚辞立在朱雀门高耸的城楼之上。
脚下,是即将远行的使团队伍,旌旗在风中翻卷出沉闷的声响。
他是来送行的,代表皇帝与朝廷,为远赴凛州苦寒之地例行巡查的使团践行。
目光例行公事地扫过那些披甲执锐的卫士,扫过厚重的辎重车辆,扫过使团正副使端坐的华盖马车。
北境凛州,那是真正的边陲绝域,紧邻茹毛饮血的蛮族,苦寒贫瘠,连鸟雀都不愿落脚。
可就在他目光掠过队伍最末尾时,猛地顿住。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安静地缀在最后。
车帘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掀开了一角。
风恰好吹过,将那帘子掀起得更高些,短暂地露出了车内人的小半张侧脸。
素衣荆钗,未施脂粉,脸色是久病初愈般的苍白,唇色很淡。
可那眉眼的轮廓,那下颌的线条......
沈砚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萧玥！
怎么可能！她应当还被看管在公主府内,她怎么会在这里,在前往凛州使团的队伍里
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停下！一声失控的厉喝冲口而出,连他自己都被这声音里的惊惶震住。
身旁的礼部官员和侍卫愕然转头,不解地看着素来端方持重的沈砚辞瞬间煞白的脸。
沈砚辞根本顾不得旁人的目光。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通往城下的陡峭石阶。
大人！身后的惊呼被他甩在风里。
他一步并作两步冲下城墙,沉重的官袍下摆绊住了脚步,玉冠歪斜,鬓发散乱也浑然不顾。
冲出城门洞的阴影,刺目的天光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朝着使团离去的方向,沿着官道,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
风灌满了他的口鼻,胸腔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他从未如此失态,从未如此狼狈。
衣袍沾染了尘土,玉带钩在颠簸中松开,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等等！停下！萧玥——！
嘶哑的呼喊被淹没在车轮马蹄卷起的巨大烟尘和喧嚣里。
队伍最前方的人根本听不见,而末尾那辆青帷马车,早已随着队伍的前行,变成了视野尽头一个小黑点。
他拼尽全力追赶,肺部像要炸开。
官道笔直,却仿佛永远也追不上。
终于,力竭。
他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沿着额角滚落。
他抬起头,视野里只剩下使团队伍远去后留下的一片翻腾弥漫的烟尘,灰蒙蒙地遮蔽了远方的地平线。
那辆青帷马车,连同那惊鸿一瞥的素白身影,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呵......一声破碎的喘息从他喉咙里溢出,带着自嘲的冰冷,看错了......
他直起身,按住依旧刺痛的胸口,那里空落落地疼。
他望着那片空茫的烟尘,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着虚空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强行说服的虚弱：她怎么会去凛州她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
是啊,金枝玉叶的公主,就算被他打落尘埃,又怎会自甘堕入那活人炼狱。
念几次,沈砚辞不由得嘲笑自己。
萧玥根本不爱他,他何苦这样还对她念念不忘呢
定是他昨夜宿醉未消,心神恍惚,才生出这般荒谬的幻觉。
沈砚辞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朝着那座繁华依旧、却让他此刻感到无比冰冷的京城挪去。
背影在空旷的官道上,被拉得孤寂而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