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二十年后的长安,飞雪漫天。
忠烈侯府的梅树下,红泥小火炉咕嘟作响。
崔器披着狐裘大氅,伸手拨弄炉火,炭星噼啪炸开,映得他鬓角的白霜愈发明显。
侯爷,徐将军到了。
崔器抬头,看见徐九洲踏雪而来。
这位曾经的虎贲将军如今已卸甲归田,腰间却仍佩着那柄跟随半生的横刀。
老徐,就等你了。
崔器笑着拍开一坛陈酿：
三十年的剑南春,特意给你留的。
徐九洲抖落大氅上的积雪,在石凳上坐下：
袁老道呢
说是去接小殿下了。
崔器给老友斟满酒：
天子如今登基,忙得很。
两人碰杯,酒液在瓷盏中荡起涟漪。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二十年前那个血火交织的长安。
还记得黄朝死前说的话吗
徐九洲突然问道。
崔器摩挲着酒杯：
他说这世道不会变。
庭外传来孩童嬉闹声。
崔器的长子带着弟妹在雪地里追逐,小女儿的红棉袄像团跳动的火苗。
现在呢
徐九洲望向院墙外炊烟袅袅的坊市。
崔器笑而不答。
这二十年,他们跟着幼主肃清吏治,重整山河。
曾经十室九空的关中,如今稻穗压弯田垄；朱雀大街上胡商驼队络绎不绝,恍若贞观年间盛景。
两个老不修,倒会享受。
袁天罡拄着青藤杖踏雪而来,身后跟着个英挺青年。
青年玄衣金冠,腰间玉带悬着太宗当年佩剑的仿制品。
正是当今天子李星云。
老师,徐叔,崔叔。
青年笑着行礼,哪有半点储君架子。
崔器刚要起身,就被天子按住：
今日只论家常。
炉上新添了壶松针茶。
袁天罡从袖中排出三枚铜钱,在石桌上摆成卦象：
昨夜观星,紫微垣明亮,主天下再享五十年太平。
徐九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袖口沾了暗红。
众人沉默。
当年玄武门血战留下的旧伤,终究拖垮了这具铁打的身躯。
不妨事。
老将军抹去嘴角血渍,笑着举起酒杯：
比起死在黄朝刀下那些兄弟,徐某已经赚了二十年。
雪越下越大。
崔器望着庭院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们,忽然想起那个雪夜。
叛军压境的长安,被妻子和妹妹抛弃的旧宅,灶台下藏着的那袋救命粮。
后悔吗
袁天罡突然问。
崔器知道老道在问什么。当年若接了那道圣旨,如今怕是早已位极人臣。
而不是像现在,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忠烈侯。
你们看。
崔器指向街口。几个孩童正围着糖葫芦摊嬉闹,卖炭翁在檐下避雪,茶肆里传出说书人讲《秦王破阵》的喝彩声。
天子会意,举杯敬道：
这才是崔叔要的天下。
暮鼓声从皇城方向传来。
袁天罡掐指一算,青藤杖突然在雪地上划出深深的刻痕：
还有一劫。
众人变色。老道却看向东南方：
不过应在那位‘陛下’身上了。
崔器想起江南那位苟延残喘的正统。
二十年卧薪尝胆,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了么
父亲！
长子突然跑来,举着木剑嚷嚷：
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当大将军！
崔器接过天子递来的太宗佩剑仿品,轻轻压在儿子肩头：
记住,这剑不为功名,只为守护这样的雪夜。
炉火渐熄。
徐九洲醉倒在石桌上,鼾声如雷。
袁天罡带着天子踏雪离去,青藤杖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神秘的卦象。
崔器独自站在廊下,看飞雪覆盖长安。
二十年前那个浑身是血的护军,如今终于能安心欣赏这场雪。